第118章 功名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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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帶著驚喜的清朗聲音穿透嘈雜傳來:「茂山叔?思齊?」

  秦茂山和秦思齊循聲望去。只見官倉內側,靠近記帳房那排陰涼棚子下,兩個穿著縣衙戶房典吏服飾的年輕人快步迎了過來。正是如今在縣衙戶房當值的秦書恆和秦文閣!兩人皆穿著青色吏員盤領衫,腰間繫著制式腰帶,雖只是未入流的胥吏,但在這官倉地界,已是體面人物。

  秦茂山回復著:「書恆!文閣!」

  那方才還凶神惡煞的皂隸,一見秦書恆二人,臉上橫肉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腰杆瞬間矮了半截,點頭哈腰:「哎喲!您二位認識?」

  秦書恆點點頭,目光看過秦茂山和秦思齊,帶著一種在鄉親面前刻意維持的體面:「這是我本家族長,這位是我族弟,今科秀才。」他特意在秀才兩字上加重了語氣。

  皂隸臉上的諂媚更濃了:「失敬失敬!原來是族長和秦相公!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老這邊請!這邊請!」

  他忙不迭地揮舞鐵尺,如同摩西分海般,蠻橫地驅開前面擁堵的人群,為秦家坳車隊硬生生開出一條通道。那些被推搡開的農人,或茫然,或憤怒,或麻木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特權,目光複雜地聚焦在秦思齊那身半舊的青衫上。

  秦茂山在秦書恆、秦文閣一左一右的虛扶下,挺直了腰杆。秦思齊跟在後面,感受著周圍投射來的各色目光,那目光里有羨慕,有嫉妒。

  車隊直接被引到了最前列。記帳房棚子下,陰涼了許多。一個留著油亮山羊鬍、穿著醬色綢衫的倉吏原本正端著茶碗,眯著眼看遠處驗糧的熱鬧,一見秦書恆、秦文閣親自陪著人過來,立刻放下茶碗,堆起滿臉殷勤的笑容迎了上來。

  叫道:「久仰久仰!這位想必就是秦秀才了?果然一表人才!」山羊鬍倉吏的聲音黏膩得像塗了蜜。

  秦書恆代為介紹:「正是族第,張倉吏,煩請驗看。」

  張倉吏連聲應著:「好說!好說!」

  踱到秦大安推來的糧袋前。他象徵性地用細長錐子捅破一個麻袋,抓出一小把稻穀。那穀粒金黃飽滿,粒粒滾圓,在陽光下散發著新谷特有的清香。

  他煞有介事地在掌心捻了捻,又湊到鼻尖深深一嗅,臉上立刻綻放出無比誇張的讚嘆:「哎呀呀!好谷!上等的好谷啊!粒粒飽滿,乾爽清香!茂山村長治村有方,秦相公福澤鄉里啊!」他這聲讚嘆洪亮異常,仿佛生怕周圍的人聽不見。

  緊接著,兩個光著膀子、肌肉虬結的庫丁抬著那口沉重包鐵的大斛,「咚」地一聲放在糧袋前。驗糧開始了。庫丁解開麻袋口,秦大安和另一漢子合力抬起糧袋,金黃的稻穀瀑布般傾瀉而下,很快堆滿了木斗,在斗口形成一座尖尖的小山(淋尖)。

  秦茂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秦大安等人也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等待著那令人心碎的「嘭」聲。

  然而,預想中的踹斗並未發生!庫丁只是面無表情地用一根平直的刮板,沿著斛口上沿輕輕一刮,將那冒尖的穀粒刮平,動作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溫柔。沒有晃動,沒有飛濺!那刮下的穀粒,也不過淺淺一層,被庫丁隨意掃入旁邊一個備用的籮筐里,並未算作耗損!

  張倉吏高聲唱喏:「滿斛!上等糧!」提筆在秦茂山遞上的單據上龍飛鳳舞地簽了字,蓋了章,臉上笑容可掬,「茂山村長,秦相公,請這邊歇息片刻,糧入倉後,便可取回執了。」

  整個過程順暢得如同排演好的戲碼。秦茂山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對著張倉吏連連作揖:「多謝!多謝諸位照拂!」

  秦大安等人也抹著汗,想想老秀才這幾年裡被昧了多少糧食,心裡一陣發疼。偷偷的看著侄兒來帶的好處,內心對老秀才的眼光充滿了敬佩。

  唯有秦思齊,看著那輕易過關的糧斛,看著張倉吏那過分熱情的臉,看著庫丁一反常態的規矩,內心長嘆,總算沒有白讀那聖賢書。

  糧食被庫丁引導著,緩緩駛入倉門。秦茂山和秦思齊被秦書恆請到記帳房棚子下的條凳上稍坐,還奉上了兩碗粗茶。其餘鄉親則站在棚子陰涼。秦書恆低聲與秦茂山寒暄著族裡近況,秦文閣則陪著秦思齊說話,言語間滿是鄉梓情誼與對他的提拔之恩。

  然而,秦思齊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棚沿,投向旁邊另一支正在驗糧的隊伍。秦文閣介紹到那是劉集村的農戶。

  輪到他們了。方才還對白湖村笑臉相迎的張倉吏,此刻已換上了一副冰冷倨傲的面孔。他踱到糧袋前,手中的細長錐子毫不留情地狠狠捅破了好幾個麻袋,抓出的稻穀明顯摻雜著癟粒和草屑。


  他隨意捻了捻,湊近一聞,立刻嫌惡地皺緊眉頭,撇著嘴,聲音帶著刻薄的拖腔:「嘖!成色…勉強算個中等吧!濕氣重,癟殼多!入庫前損耗,怕是少不了嘍!」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給劉集村的農戶多了半成的糧食。

  劉集村的里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漢,聞言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哀求:「倉吏老爺,行行好,今年收成實在……」

  「少廢話!驗糧!」張倉吏不耐煩地打斷,揮了揮手。

  沉重的斛再次落地。庫丁解開麻袋,金黃的穀粒傾瀉而下,再次堆起尖尖的小山。劉集村的漢子們緊張地盯著,祈禱著奇蹟。然而,就在那谷尖形成的瞬間,一個庫丁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猛地抬起穿著厚底硬靴的大腳,對著那木斗邊緣,狠狠一腳踹了上去!

  「嘭——!!」

  一聲沉悶的聲音傳來!遠比秦思齊想像中更加粗暴!

  那巨大的木斗被踹得劇烈搖晃!堆在斗口、飽含著劉集村農人一年血汗與希望的尖尖谷山,如同遭遇了山崩,轟然垮塌!金黃的、飽滿的穀粒如同決堤的洪水,嘩啦啦地傾瀉而下,潑灑在地!在泥地上鋪開一片!

  「哎呀——!我的糧啊!」劉集村的里正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猛地撲倒在地,不顧一切瘋狂地去捧、去抓那些混入塵土和污水的穀粒!他身邊幾個漢子也紅了眼,下意識地想彎腰去撿。

  「幹什麼!想造反嗎?!」旁邊的皂隸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手中的木棍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老里正撅起的後背上。「滾開!灑了的,就是耗損!天經地義!再敢亂動,枷了你!」皂隸的厲喝如同寒冰,凍結了所有動作。

  這哪裡是耗損?這分明是明火執仗的搶劫!是披著官府外衣、對最底層農人敲骨吸髓的暴行!這一腳,踹飛的哪裡是穀粒?

  那是孩子們身上禦寒的棉絮,是老人炕頭續命的藥渣,是無數個日夜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血淚凝結!那嘭嘭的踹斗聲,分明是敲在農人脊梁骨上的喪鐘!這幸好還是開國初期,這要是中晚期,那就是賣兒賣女的場景。

  量斛在繼續。一斗,又一斗。每一次裝滿,用腳踢的每一次巨響,都伴隨著一片稻穀的傾瀉,伴隨著皂隸冷漠的呵斥和庫丁麻木的重複。劉集村的里正,一遍遍在單據上按下鮮紅的手印。

  秦茂山深深嘆了口氣,望著秦思齊,站起身拍了拍秦思齊的肩膀,說著:「思齊看到了吧?這就是世道。咱白湖村,如今是沾了你的光。我爹說,亂世的時候,村里人每次交稅,那就是賣兒賣女,賣自己為奴的更是比比皆是。現在只要省著點,勤快點,不遇到天災,糧食是夠吃,能活下去...已經是盛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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