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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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齊迎著看著二人的目光,語氣誠懇:「不是看不上,是我這秀才,分量太輕了。」

  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一個剛穿上藍衫的窮酸秀才,在府城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身邊跟著本家的兄弟端茶倒水,外人看了,不會覺得是族裡扶持,只會笑我白湖村眼皮子淺,剛得點功名就抖起來了,更笑我秦思齊輕狂無度,不知天高地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山下那些如螻蟻般在田間勞作的細小身影,又回到兩位族兄臉上:「你們是我血脈相連的族兄,不是奴僕。讓你們以僕役身份跟著我,我自己心裡這道坎就過不去。這不僅是委屈了你們,更是折辱了我們的情分。」

  山風似乎也靜了一瞬。秦思文終於抬起頭,看向堂弟。秦思齊的眼神清澈坦蕩,沒有一絲虛偽的憐憫或高高在上的施捨,只有真誠的歉意和對未來的承諾。

  秦思齊的聲音沉靜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給我點時間,待我秋闈得中,取得舉人的功名,真正有了立身的根基。」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虛虛地按在冰涼的岩石上,仿佛在按下一個無形的盟約,「我親自回來,請兩位族兄出山相助!不是書童,是臂膀!是左膀右臂!幫我打理產業,協理庶務,那時,才是我們並肩,真正做一番事的時候!」

  「舉人……」秦豐田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黝黑的臉上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波動。舉人老爺!那在鄉下人眼裡,能穿綢緞、家裡能免上百畝稅賦的真正「官身」了!若思齊真能中舉……

  「嘿!」秦思文突然一拳砸在自己膝蓋上,他抬起頭,臉上那層鬱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年輕人的豪氣與釋然:「好!思齊!有你這句話,哥心裡那點疙瘩,就算徹底揭過去了!還是跟小時一樣,把事情說開了,你我還是好兄弟!」

  他咧開嘴,笑容燦爛,帶著爽朗,「我秦思文別的本事沒有,一把子力氣,給你當個守家護院的總成!」

  秦豐田也重重地點了下頭,臉上露出憨厚而踏實的笑容:「思齊,你是我們白湖村的驕傲。我種地還行,往後你看顧田莊,用得上我,我秦豐田絕無二話!」

  壓在心頭的那塊石頭終於落地。三人相視一笑,山風似乎也變得輕快起來,吹散了最後一絲隔閡。

  秦思齊放鬆了身體,靠在冰涼的岩石上,目光望向天空:「思文哥,豐田哥,說說你們以後想過啥日子?」

  「啥日子?」秦思文撓了撓頭,想也不想地說,「那還用問?頓頓能吃飽白米飯!碗裡能見油花!逢年過節,全家老小,一人一身沒補丁的新衣裳!冬天有厚實的棉襖,凍不著!再攢點錢,風風光光地把媳婦娶進門!」他描繪著鄉下人最樸素的願景。

  秦豐田則顯得更實際些,他搓了搓手,望著山下自家的方向:「我就想著,把爹娘的身子骨顧好。家裡那幾畝薄田,侍弄精細點,多打點糧,再養兩頭豬,幾隻雞鴨。」

  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能像現在這樣,跟著你認幾個字,會算個數,以後,別像我,一輩子在地里刨食,連個帳都算不明白,被人坑了都不知道。」他眼中沒有太大的野心,只有對安穩溫飽和小輩能比自己強一點點的殷切期望。

  秦思齊靜靜地聽著。順著他們的目光,再次俯瞰山下。秋收前的田野,一片繁忙景象。金黃的稻浪翻滾,如同鋪向天邊的巨大絨毯。無數細小的身影在田間彎腰揮鐮,動作整齊而充滿力量,像無數工蟻在辛勤搬運著維繫生命的食糧。

  陽光熾烈,汗水浸透了他們的粗布短褂,在背上洇出深色的汗鹼。沒有詩意的田園牧歌,只有沉重而真實的、與土地搏鬥的艱辛。

  「鄉農之勤,不在懸樑刺股,挑燈夜讀。」秦思齊忽然開口,傳入兩位族兄耳中,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沉靜,「而在順天時,察雲雨,辨墒情;在盡地力,精耕細作,不誤農時。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每一粒谷,都是汗水摔八瓣,從老天爺手裡搶下來的。這份勤,沉在泥土裡,刻在骨頭上,不比寒窗苦讀的分量輕。」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彎腰如弓的身影上,充滿了深深的敬意與理解。

  秦思文和秦豐田怔怔地聽著,咀嚼著堂弟的話。他們從未想過,自己祖祖輩輩習以為常的勞作,在讀書人眼裡,竟也有這般分量。一股暖流悄然淌過心間。

  日頭西斜,三人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塵土,沿著山路緩緩而下。回到村東頭那間充滿生氣的茅屋私塾時,正是下午課業最專注的時刻。

  孩子們的精神頭卻十足。巨大的板岩前,秦明文正板著臉,用一根細竹枝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帶領孩子們大聲誦讀,唾沫星子在光柱里飛舞。


  下面,二十幾個小腦袋晃動著,聲音稚嫩卻洪亮。秦寶兒坐在最前排,腰杆挺得筆直,念得最大聲。

  秦思文和秦豐田站在門口,看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看著孩子們因專注而發亮的小臉,聽著那琅琅的書聲,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先前那點因不能跟著思齊去府城而產生的失落,徹底被眼前這充滿希望的場景沖淡了。

  「送他們去鎮上讀書,終歸是少數……」秦思齊低聲自語,眉頭微蹙。這私塾只是啟蒙,要真正讓族中子弟有進學深造的機會,光靠他這臨時之舉遠遠不夠。他需要一個更穩定、更有保障的義學。

  趙家掌控著茶山,財雄勢大,看來,年後回府城,拜訪趙父,要提義學之事,那怕分成全無,也要把這件事辦成。

  在白湖村在晨昏交替、書聲與勞作聲中,不緊不慢地流淌到了十月。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稻穀和汗水味道的獨特氣息。這是秋收的味道,是農人一年心血即將化為實物的味道,也是…賦稅催逼的味道。

  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壓彎了禾稈,在秋陽下閃耀著。田間地頭,一派熱火朝天。鐮刀揮舞的嚓嚓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豐收的樂章。

  漢子們赤裸著古銅色的脊背,肌肉虬結,汗珠在陽光下閃爍,順著背脊滾落,落進的泥土裡。

  婦人們跟在後面,麻利地將割下的稻子綑紮成束。孩子們也穿梭其間,撿拾著遺落的稻穗,小臉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悅。

  打穀場上,連枷翻飛,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嘭嘭聲,金黃的穀粒如雨點般從禾稈上脫落,在陽光下跳躍。揚谷的木杴鏟起混著碎秸的穀粒,奮力拋向空中,風兒將輕飄的草屑帶走,留下沉甸甸的、飽滿的穀粒如金沙般落下。空氣中瀰漫著新鮮稻穀的清香和乾燥禾稈的味道,這是農人血脈里最熟悉、最踏實的味道。

  然而,豐收的喜悅,很快就要被賦稅所沖淡。

  這日清晨,天色剛泛起魚肚白,白湖村的曬穀場上便已人聲鼎沸。不再是孩子們念書的聲音,而是牛車、扁擔的咯吱聲、男人粗重的喘息聲和婦人低低的叮嚀聲。

  一輛輛堆滿鼓鼓囊囊麻袋的牛車、獨輪車在場上集結。麻袋裡裝的,是曬乾揚淨、粒粒飽滿的稻穀,今年要上繳的稅糧,以及一些折成銀錢的「折色」。

  秦茂山穿著得體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場中央。他身邊站著秦思齊。秦思齊也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衫,雖無秀才的方巾襴衫,但那份讀書人的清朗氣質,在滿場粗布短打的農人中依然顯得卓爾不群。

  秦茂山目光掃過那些堆成小山的糧袋:「都齊整了?」

  負責趕車的秦大安抹了把汗,沉聲應道:「村長!齊了。」臉上沒有豐收的喜悅,其他幾個負責押運的漢子,也都面色沉重,默默檢查著牛車的繩索。

  秦茂山轉向秦思齊,眼神複雜:「思齊,你真要跟著去?」不想讓這年輕的秀才過早地直面那官倉前的腌臢。

  秦思齊語氣平靜:「村長,我是白湖村的秀才。族裡交糧納稅,我理應同往。讀聖賢書,也要知稼穡艱難,曉黎民疾苦。」他深知,那官倉前的淋尖踢斛,是書本上永遠不會寫的殘酷現實。

  秦茂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勸阻,只沉重地點點頭:「好。那走吧!」

  三架牛車隊,和族人挑著扁擔,在晨光中,走出了白湖村。車輪碾過黃土路,揚起滾滾煙塵。

  秦思齊沒有坐車,而是和族人們一起步行。他走在隊伍中間,看著族人們肩頭被扁擔壓出的小肉包,看著牛車在崎嶇不平的路上顛簸搖晃,金黃的穀粒偶爾從麻袋縫隙中灑落,立刻有婦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一粒粒撿起,吹掉塵土,珍惜地放入懷中貼身的小布袋裡。

  他的心,也隨著那顛簸的車輪,沉沉地起伏著。

  縣城官倉設在城東,緊鄰著碼頭,方便漕運。遠遠望去,官倉前巨大的空地上,早已人山人海。從四里八鄉趕來繳糧的農人隊伍排成了長龍,衙役不耐煩的呵斥著。

  白湖村的牛車和人,好不容易擠到靠近倉門的位置停下。幾個穿著皂隸服色、腰挎鐵尺的衙役晃悠過來,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堆得高高的糧袋,臉上掛著著傲慢與貪婪的審視。

  「哪裡的?」一個領頭的班頭模樣的衙役,剔著牙,趾高氣揚地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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