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茶山上的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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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花嫂子按住秦母的手,帶著幾分侷促和真誠:「拿著拿著!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你跟秀才公說說…前些日子,村里人糊塗,說了些不中聽的渾話,可千萬別往心裡去!都是些沒見識的泥腿子,被豬油蒙了心!秀才公這才是真為咱們村里好,為娃娃們好啊!不說了不說了,家裡還有活,雞蛋收著啊!」 她像怕秦母再推辭似的,轉身就走,腳步飛快。

  秦母拿著的雞蛋籃子,望著桂花嫂子匆匆離去的背影,一時怔忡。也安撫了她這些日子因娘家事、因村里流言而鬱結的心。

  接下來的日子,秦思齊家那個小小的灶房,幾乎成了村里婦人們表達心意的集散地。有時是清晨,有時是傍晚,總有人挎著籃子,或揣著布包,悄悄溜進院子,把東西往秦母手裡一塞,說幾句暖心的話,便紅著臉匆匆離開。

  有時是一把水靈靈、還帶著露珠的青菜,翠綠欲滴,顯然是剛從自家園子裡摘下的最嫩的部分;有時是幾塊新蒸的雜糧饃饃,軟硬適中…最多的還是雞蛋。根本吃不完,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他嬸子,這是後山采的野菌子,鮮得很,給秀才公嘗嘗鮮!」

  「思齊娘,我家那口子去鎮上,捎了塊豆腐,嫩著呢!」

  「思齊娘,沒啥好東西,就這點剛下來的南瓜,甜!」

  「秀才公教娃娃識字,是天大的恩德,這點心意,千萬收下……」

  婦人們的話語樸實,帶著鄉音的懇切,眼神里是真誠的感激和之前誤解的赧然。她們不敢直接去面對秦思齊,怕秀才公的清貴,也怕自己笨嘴拙舌說錯了話,只能將這份心意,通過秦母秦母來傳遞。

  秦母最初還有些手足無措,推拒不過,收下後又覺得不安。

  秦母臉上的笑容多了,愁容淡了,每日和這些送東西來的婦人們站在院子裡、灶台邊,總有聊不完的話題。從娃娃們認字的速度,說到誰家雞多下了一個蛋,再說到田裡的莊稼長勢……那些家長里短,那些煙火氣息,重新將秦母包裹,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腳踏實地的安穩與暖意。

  她不再是那個被娘家傷透心、被流言困擾的婦人。她是受人尊敬的秀才公的母親,是村里婦人們信賴和親近的思齊娘。

  雞蛋小山越堆越高,再不吃就要壞了。秦思齊看著母親對著那筐雞蛋發愁,再看看私塾里那些因為背書、寫字而眼睛亮晶晶、小臉卻因營養不足有些蠟黃的孩子們,心中有了主意。

  第二天私塾放學前,秦思齊沒有立刻宣布下課。他讓秦明文搬來了一個小爐子和一口小鍋。在孩子們好奇的目光注視下,他挽起袖子,親自生火,將一盆清水倒入鍋中。水咕嘟咕嘟燒開,他拿起那筐雞蛋,一個個小心地放入沸水中。

  孩子們的眼睛都直了,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雞蛋,對他們中的大多數而言,是只有生病或過年節假日,才能享用的奢侈美味。

  不多時,雞蛋熟了。秦思齊用笊籬撈起,放在一個粗陶盆里涼著。他拿起一個,在桌角輕輕一磕,剝開,露出裡面蛋白如玉、蛋黃流心的誘人模樣。孩子們的目光瞬間吸住,再也挪不開。

  「今天,咱們發獎勵。」秦思齊的聲音帶著笑意,目光掃過一張張渴望的小臉,「秦寶兒,今天新學的十個字,全會認會寫,第一個上來,拿兩個雞蛋!」

  秦寶兒眼睛噌地亮了,像兩顆小星星。他嗷嗚一聲,像只小老虎般躥上去,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兩個溫熱的雞蛋,緊緊攥在手心,咧著嘴傻笑,黑紅的小臉激動得放光。

  「水雲,今天寫得比昨天好多了,有進步,上來拿一個!」

  水雲怯生生地走上前,小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接過那個雞蛋,緊緊抱在懷裡,小臉上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二牛,今天字寫得工整,沒偷懶,一個!」

  「小丫,算數全對,一個!」

  「狗剩……你今天,」秦思齊故意頓了頓,看著那個因為貪玩沒背熟字而耷拉著腦袋的小男孩,「雖然字沒寫全,但下午幫忙搬了石板,力氣出了,也算有功,一個!」

  狗剩先是一愣,隨即歡呼著接過雞蛋,也顧不上燙,小口小口地吃著,滿臉的幸福。

  一時間,小小的學堂里充滿了孩子們的歡呼聲、滿足的咀嚼聲和濃郁的蛋香。

  秦明文看著這熱鬧又溫暖的景象,看著秦思齊細心將雞蛋按功勞大小分配,有的孩子吃得滿嘴蛋黃,有的小口珍惜地抿著蛋白。

  秦思齊自己也剝開一個雞蛋,慢慢地吃著。溫熱的蛋白滑嫩,蛋黃細膩。他看著孩子們滿足的笑臉,聽著他們嘰嘰喳喳的分享,心中那份因人情冷暖而起的沉鬱,被這平凡的煙火氣一點點驅散。


  私塾步入正軌後,秦思齊在九月的午後,抽身離開了書聲琅琅的茅屋。讓秦明文看著孩子。叫上了堂哥秦思文和族兄秦豐田,沿著蜿蜒的山路,走向村後那片開墾的茶山。

  眼前的新茶山顯得有些稚嫩。大部分坡地上,新栽的茶樹苗還只有半尺來高,枝葉稀疏,秦思齊蹲下身,仔細查看那些新栽的茶苗。嫩綠的葉片下,是細弱的莖稈。他撥開苗旁的泥土,露出埋在地下的部分——並非扦插的枝條,而是一顆顆已經破殼、長出細嫩根須的茶籽(茶樹的種子)。

  果然。他心裡瞭然。這是最傳統、也是最費時費力的茶籽直播法。茶農們將成熟的茶籽收集起來,直接在選好的坡地上挖坑點播。

  這種方法簡單直接,無需育苗移栽,但弊端極大:種子直播生長緩慢,從播種到能採摘鮮葉,至少需要四到五年漫長的等待。

  茶苗生長不整齊,高低粗細不一,管理困難,最關鍵的是,茶籽繁殖的後代,其茶葉品質與母樹相比,往往會發生不可控的變異,香氣、滋味難以保證,更無法形成穩定、優質的品類。

  秦思齊回憶起,扦插育苗的步驟:選取優良母樹健壯的枝條,斜切處理,插入濕潤的苗床沙土中,保持溫濕,促其生根……此法育成的茶苗,不僅能保持母樹的優良性狀,生長速度也遠快於茶籽直播,一般兩年左右便可成園採摘,且茶園整齊劃一,便於管理。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旋。扦插之法,若能推廣,秦家坳的茶山收益,至少能提前兩年見到成效,而且品質更有保障。這無疑是一條能讓鄉親們更快過上好日子的捷徑。

  然而,秦思齊只是將那顆茶籽默默放回泥土中,用指尖輕輕覆上。他站起身,望向遠處山巒起伏的輪廓,眼神沉靜而深遠。口中呢喃著:「現在,還不是時候。」

  搞的兩位族兄,摸不著頭腦。

  他無權無勢,僅僅是一個初得功名、根基未穩的小小秀才。貿然提出這聞所未聞的扦插之法,且不論鄉親們能否接受、能否掌握這需要精細管理的技術,單是這技術本身的價值,就足以引來覬覦。

  趙家商號盤踞本地多年,掌控著茶葉的銷路和定價權。若白湖村驟然擁有了快速成園、品質優良的茶園,打破了原有的脆弱平衡,趙家會作何反應?其他富商會動用什麼手段…

  目光落在幼嫩茶苗上。四年時間,足夠這些茶籽苗長成可以採摘的茶樹。這四年跟著趙家學習茶葉種植、採摘、初制工藝,熟悉整個鏈條的寶貴緩衝期。鄉親們需要積累經驗,更需要時間,去理解茶葉從枝頭到碗中的價值所在。

  只有當自己中得舉人,擁有足夠的份量,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庇護鄉梓,能與趙家這樣的地頭蛇平等對話甚至形成制衡時,那些真正能改變白湖村命運的技術和想法,才能安全地落地生根,真正惠及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

  秦思齊開口,聲音不高,蓋過了風聲,「:「思文哥,豐田哥,前些日子書童的事…我是真不知,委屈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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