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不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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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內村長和幾位喝酒後的族老也是滿身酒氣。

  秦茂山的醉暈暈的,但思維依然清晰道:「思齊中了秀才,之後還要在府城入學,也有許多人情往來。得配上兩個書童,一個伺候起居吃食的老婆子。出門在外,不能叫人看輕了咱白湖村。」

  下首坐著幾位族老,微微點頭,動作遲緩卻一致。

  秦茂山繼續說著:「錢嘛,族裡出。每個跟去的書童,一年六兩銀錢,老婆子也照這個例。這是後頭茶山出息了,祖宗保佑,才有這份餘力。眼下老茶樹那片,趙家商號給的年採買價,是五十六兩白銀,這筆開銷,就從這裡頭支應。」

  堂下侍立的秦大安,聽得心頭一抽。五十六兩!這是白湖村最大的一筆進項了,是全村人眼巴巴看著的錢。如今,兒子思齊的面子,就要花去其中近半——兩個書童加一個婆子,一年便是十八兩雪花銀!

  七叔公回應著:「祖宗規矩,體面要緊。思齊是文曲星下凡,咱白湖村的臉面,都系在他一身。這錢,該花。」 另外幾位族老也低聲附和:「該花,該花。」

  秦茂山點了點頭,似乎這簡短的附和便是定論:「那就這麼定下了。明日在曬穀場,召集全族,把這章程和免稅田的事兒,一併昭告。」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一直垂手肅立的秦大安身上,那眼神帶著一種不容推卸的重量,「大安,書童兩個,你家得出一個。思文、思武兩個後生,都勤快伶俐,你自家斟酌。另一個,族裡適齡的男丁,抽籤定奪,最是公平。」

  「抽…抽籤?」秦大安大腦瞬間懵圈。他腦子裡嗡嗡作響,思文?思武?手心手背都是肉,這把刀子,最終要由他這個當爹的親手切下去?他已經看見兩個兒子眼巴巴望著自己的模樣,那眼神,無論落在誰身上,都像烙鐵燙在心上。

  秦茂山不容置疑地一揮手:「嗯,就這麼辦。人選定了,明早一併公布。你且回去,跟家裡商議商議。」

  夜幕低垂,將白湖村擁入懷中。秦大安推開自家那扇院門時,腳步沉重。小小的院落里,他心頭那塊巨石,難受到了極致。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屋內。

  思武眼尖,丟下柴禾跳了起來,臉上是滿是笑容:「爹回來了!思齊堂弟的秀才宴,真威武,吃的真好,比過年都好上幾倍,您吃那肥肉了嗎?一口下去都是油,我手快,愣是搶了兩大塊吃。」

  秦大安應了一聲,便避開兒子清澈的目光,轉向妻子王氏,低聲一字一句艱難地說出祠堂里的決議:「族裡定了。思齊中了秀才,配兩個書童,一個婆子…錢,族裡出。」

  王氏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瞭然,隨即又被憂慮覆蓋:「是好事,可這人選?」

  秦大安「族裡...族裡定了,咱家可以,出一個。」

  李氏的聲音陡然拔高道:「這是好事情啊!那戶吏是好事,就應該有一個思文,思武!這書童更好,能跟著去府城,還是跟著思齊旁邊,穩定跟著有前途...?」

  說著說著,想起來只有一個名額。吼叫起來:「就一個名額,秦大安你咋想的,咱們有兩個兒子...你要選誰,我去跟思齊說,你是他大伯,那家有咱家幫的多...」說著,就要往外走...

  秦大安攔著妻子,說道:「站住,你找思齊幹啥,那孩子心思重,我現在都看不懂他,他是我侄兒,有好事情,能不想到我。那吏看著光鮮...」

  語氣慢慢變不硬氣道:「書童更好,能跟著思齊,接觸大人物,這是更好的事情。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麼?」看著哭泣的王氏,看向兩個兒子。

  堂屋裡死一般寂靜。油燈燈芯噼啪爆出一個小小的燈花。

  思文沉靜,心思細,手也巧;思武跳脫,像年輕時的自己,一身的力氣,脾氣也沖。手心手背,割哪一塊都是撕心裂肺的血肉。

  秦大安艱難地開口:「族老們定的規矩,另一個書童,全族適齡的抽籤。咱家這個……也得定下來。」

  他頓了頓,避開了妻子和兒子們的目光,視線落在牆角積滿灰塵的小陶罐上道:「手心手背都是肉,爹…爹也難。」

  他轉過身,幾乎是踉蹌著走到牆角,一把抓陶罐,他低吼著,仿佛在說服自己:「天意吧……天意定!」

  手從灶膛里扒拉出一點冷透的草木灰,胡亂地在陶罐里抹了抹,尋了兩片小紙條,背過身去,手指哆嗦著,在其中一片的背面,寫上了去字。將兩張紙片丟進罐口。

  秦大安把陶罐重重地放破舊方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抽吧。」


  思文和思武都僵在原地,兩張年輕的臉在明滅的光影里失去了血色,那小小的陶罐,此刻成了決定他們命運的物品。

  思武的聲音帶著哭腔,求助似的望向思文,身體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哥……」

  思文緊抿著嘴唇,臉色蒼白如紙,他看著父親那張疲憊和陌生的臉,又看看弟弟眼中閃爍的驚惶,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前一步,探入了罐口。

  手指在陶罐內摸索。他捏住了一片紙張,抽了出來。借著油燈的光,打開紙片--去。

  秦大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紙片,看清了上面的字,他緊抿的嘴唇似乎放鬆了一瞬,但那放鬆之下,是更深沉的痛苦,目光隨即沉重地轉向了小兒子。

  秦大安的聲音帶著安撫:「思武!」

  思武渾身一顫,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他看著哥哥手中那張去的紙片。他猛地閉上眼睛,仿佛這樣就能逃避眼前的一切。

  秦思武大聲喊著:「啊——!」

  「為什麼?!爹!為什麼不是我?憑什麼不是我!」思武的聲音撕裂了屋內的死寂,帶著濃重的哭腔和不解的憤怒。他猛地一揮手,將桌上的陶罐狠狠掃落在地!

  「哐當——嘩啦!讀書,哥哥讀了!我沒有!干農活,我都有去。你為什麼,不能公平一點,我也想去府城。」

  陶罐碎裂的巨響如同驚雷,在小小的堂屋裡炸開。黑色的碎片和裡面殘留的灰燼四散飛濺。

  思武看也沒看地上的狼藉,更沒看僵立如木偶的哥哥和掩面哭泣的母親,他像一頭受傷的小獸,帶著滿腔無處發泄的悲憤,猛地撞開虛掩的房門,一頭扎進了夜色里。少年絕望的奔跑聲,那腳步聲踉蹌、急促,重重地踏在冰冷的泥地上...

  秦大安僵立著那裡,緩了緩也跑進了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白湖村的祠堂前人頭攢動。秦茂山站在高處,清了清嗓子,洪亮的聲音壓過了底下嗡嗡的議論:「都靜一靜!今日召集大家,是兩件關乎族運的大事!」

  當秦茂山緊接著宣布將配備兩名書童、一名婆子,每年花費十八兩白銀由族中茶山的錢支付時,祠堂前的氣氛明顯一滯。幾個精壯漢子互相交換著眼色,眉頭緊鎖,低聲嘀咕著「十八兩啊」、「夠多少口嚼穀」……

  秦茂山提高了聲調,目光掃過人群道:「書童人選嘛,書童兩個。一個,由思齊本家,大安兄弟家出。另一個,全族適齡男丁抽籤定奪,以示公允!昨夜,在祖宗牌位前,神明見證,已抽定——秦豐田!」

  人群嗡地一聲炸開了鍋。被點到名字的秦豐田,一個老實巴交、沉默寡言的莊稼漢子,正蹲在人群邊緣,聞言猛地抬起頭,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旁邊站著他婆娘,一個瘦小的婦人,臉色瞬間漲紅,身體晃了晃,不敢相信,這好事落到了自己家。

  「肅靜!」秦茂山威嚴地喝了一聲,壓下騷動,「還有一事!思齊秀才,名下五十畝免稅田的恩典!」 此言一出,有安靜了起來,無數雙眼睛緊緊盯住了秦茂山。免稅田!這是實打實的好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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