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人情事,最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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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茂山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道:「族裡商議,這五十畝免稅的恩澤,不分到戶!凡族中守節撫孤之寡婦,家中有未滿十六歲稚子者,無論其名下有無田地,皆可憑此免去田稅!所免之稅,折成銀錢,按市價,直接交予各家手中!直至其子年滿十六,族中再議重新分配!」

  這決定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曬穀場上徹底炸開了!巨大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場邊的草垛。

  「啥?免稅田給寡婦?不分了?」

  「直接給錢?這……這能行嗎?」

  「我家小子才十歲,能領六年錢?這是救命錢啊!」四個穿著打滿補丁粗布衣的年輕寡婦,懷裡抱

  著個瘦小的孩子,激動得語無倫次,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她旁邊三個同樣境遇的婦人也都紅了眼眶,互相攥著手,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憑啥?憑啥不分田?給錢?誰知道這錢到手裡是多少?能有自己種田踏實?」一個壯年漢子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不滿地嚷嚷起來,「咱家勞力多,正缺地呢!」

  「就是!公中的錢,也是大伙兒的!憑啥只給寡婦家?」立刻有人附和。

  「你懂個屁!」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顫巍巍地跺了跺腳,指著那壯漢,「村長這是大仁大義!孤兒寡母,沒個壯勞力,有地也種不出糧!給現錢,買米買鹽,孩子才能活命!這是積陰德!」

  「哼,說得輕巧!誰知道這錢會不會被剋扣……」

  「村長處事向來公道!」

  「那書童一年六兩,老婆子也六兩,這錢花得……嘖嘖,秀才公的面子可真金貴!」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不知從哪個角落飄出來,帶著明顯的酸意和不滿。

  惋惜、驚嘆、狂喜、憤懣、質疑、算計……種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巨大的、喧囂的洪流,在白湖村的曬穀場上空盤旋、衝撞。

  秦茂山站在高台上,面色沉靜如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形形色色的面孔。

  秦大安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聽著耳邊炸響的各種議論,特別是那句關於「六兩銀子面子真金貴」的刺耳話,像根針一樣扎進他心裡。他在攢動的人頭裡搜尋著,終於在牆邊,看到了那蜷縮的身影——思武。

  秦思齊撐起身,睡到中午才醒過來,黃酒後勁是真大,搖了搖頭。身上細棉布長衫在睡夢中壓出了幾道褶皺。窗外,母親劉氏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正和隔壁的王嬸說著話,內容無非議論著書童、婆子、那一年十八兩雪花銀的開銷,還有那五十畝免稅田如何只惠及了村裡的寡婦們。

  王嬸子說著:「都指著鼻子罵呢,說咱思齊的架子,是拿全族的血汗銀子堆起來的。說那免稅田,就該按戶分,家家有份才叫公平……唉,六兩銀子一個書童,豐田家那小子是真有福氣,抽到這麼好的活。真是羨慕!」扎進秦思齊剛睡醒還有些混沌的腦子裡。

  秦思齊靜靜地聽著,利益就那麼多,有人得了,必然有人失。那些沒得到實惠的鄉親,眼紅、嫉妒、不甘,最終化作怨毒的謾罵。

  他閉上眼,曬穀場上那些交織著羨慕、憤恨、算計的臉孔,仿佛又在眼前晃動起來。他明白,這怨氣若不平息,如同乾柴堆在自家屋檐下,一粒火星就能燎原。

  他起身,推開房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堂屋裡聽到動靜,母親劉氏正送王嬸出門。

  秦思齊喚了一聲:「娘。」

  劉氏見兒子出來道:「醒了?灶上溫著粥,娘給你盛去。」

  秦思齊走到母親身邊道:「不急,娘,祠堂前的事,我都聽見了。鄉親們心裡有怨氣,也是人之常情。」

  劉氏嘆了口氣,:「能沒怨氣麼?十八兩啊……夠多少人家一年的嚼穀了。還有那免稅田,茂山叔是好心,可架不住有人眼紅心熱,覺得自家吃了大虧。」

  「所以,這怨氣不能積著。」秦思齊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如同在分析一道策論題,「您把我帶回來的那十五貫銅錢,其中十貫交給茂山叔公。」

  他頓了頓,看著母親,「請他按村里十六歲以上的成年丁口分下去,不拘男女,只要是丁口,每家每戶都能分潤一點。錢不多,是個心意,安安心。」

  秦母倒抽一口冷氣。「十貫?」

  秦思齊打斷母親,語氣溫和說著:「娘,錢沒了還能再掙,族裡的人心散了,往後的路才真難走。這點錢,就當是兒子中了秀才,給鄉親們沾沾喜氣。」

  他見母親依舊一臉肉痛和不舍,又補充道:「另外,單獨拿三貫錢,讓茂山叔公私下交給大伯父。昨夜…思武的事,大伯心裡必定有刺。剩下的錢,您收好,想吃啥就去買。」


  劉氏看著兒子超越年齡的通透和決斷。她嘴唇翕動了幾下,點了點頭:「娘知道了。就按你說的辦。」

  就在劉氏忍著心疼清點銅錢時,院門外卻傳來一陣響亮的、帶著刻意親熱的招呼聲:「妹子!妹子在家嗎?哎呀,聽說咱家思齊高中秀才啦!天大的喜事啊!哥幾個緊趕慢趕,給你賀喜來啦!」

  這聲音粗嘎響亮,帶著一種市井的油滑。秦思齊眉頭微蹙,抬眼望去。

  只見院門被推開,兩個中年漢子一前一後擠了進來。走在前頭的是劉大河,秦思齊的大舅。他個子不高,身板卻敦實,眼珠子骨碌碌轉得極快,透著精明的算計。

  落後半步的是劉三河,三舅。他比大哥瘦削些,眼神閃爍,臉上堆著誇張的笑容,手裡拎著一個用破草繩勉強綑紮的小簍子,裡面稀稀拉拉裝著十幾個半青不紅、個頭乾癟的山楂和一把蔫頭耷腦的野酸棗,品相寒酸得可憐。

  劉大河一進門,那雙滴溜亂轉的眼睛就精準地鎖定了站在堂屋門口的秦思齊,臉上瞬間綻開無比熱情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跨過來道:「喲!這不是咱秀才外甥嘛!」

  就往秦思齊肩膀上拍,「瞧瞧!瞧瞧!這通身的氣派!、活脫脫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給咱們老劉家長了大臉了!」

  秦思齊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只微微頷首,語氣疏離而客氣:「大舅,三舅。」 他的目光掃過劉三河手裡那簍子寒磣的野果,心中已然瞭然。這哪裡是賀喜,分明是聞著腥味兒打秋風來了。

  劉氏聽到動靜,就趕快出來。看到兩個哥哥這副架勢,心猛地往下一沉。

  劉氏帶著不可思議道:「大哥,三哥……你們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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