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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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氏宗祠內,擠滿了高闊的廳堂。

  祠堂盡頭,供桌上,歷代祖先的牌位層層疊疊。長明燈的豆大火焰在煙霧中輕輕跳躍,光影在那些牌位名字上流動,仿佛先祖的魂靈正俯視著這喧囂的後世子孫。牌位前,香爐里三炷粗香正緩慢燃燒著,青煙筆直上。

  村長秦茂山站到了供桌前一張吱嘎作響的條凳上大聲喊著:「都靜一靜!靜一靜!」聲音洪亮,壓過了議論,「茂才哥托明文從城裡捎了二十兩回來,給思齊舉辦秀才宴!」高高舉起手中一個布包,用力抖了抖,布包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異常清晰,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哥茂才說了,思齊娃爭氣,給咱白湖村,給咱老秦家祖宗,掙了臉面!這二十兩銀子,」他解開布包,露出裡面白花花的幾錠官銀。「茂才哥的心意!給咱思齊娃辦秀才宴!要辦得風風光光,讓十里八鄉都曉得,咱白湖村出了秀才公!」

  人群里「轟」的一聲炸開了鍋。二十兩!那是尋常莊戶人家幾年也攢不下的巨款!羨慕的驚嘆、對秦茂才慷慨的嘖嘖稱讚,如同沸水般在祠堂里翻滾。秦茂才,那位早年離村去州府闖蕩,如今聽說已是頗有身家的酒樓掌柜,他的慷慨像一塊巨石投入了本就不平靜的池塘。

  「茂才哥仁義啊!」

  「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思齊娃真是祖宗保佑!」

  這讚譽聲浪未平,又一個聲音在角落裡響起,帶著莊稼人特有的粗糲和實在:「村長!光有茂才哥的銀子還不夠體面!咱們也不能幹看著!」說話的是三叔公,擠開前面的人,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同樣用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一層層打開,露出裡面幾十枚銅錢。

  「這是前些日子在茶園幫工,結的工錢,」三叔公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朵中,「不多,幾十文,給思齊娃辦酒!添個彩頭!」他將那幾十個銅板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邊緣的空地上。

  這一舉動,像點燃了引信。人群騷動起來。

  「對!對!咱們也湊!」

  「我這兒有夏收賣糧剛得的二百文!」

  「我婆娘攢了三百文雞蛋錢……」

  「還有我!前兒上山挖了點藥材換的八十文……」

  一個接一個,人們紛紛從懷裡、從腰間褡褳的深處、甚至從打著補丁的鞋墊底下,掏出自己那份積攢。銅錢叮叮噹噹,幾十文、一百文、幾百文……匯聚在供桌旁的地上,很快堆起一小座錢山。

  老族叔秦守業,鬚髮皆白,拄著拐杖,聲音激動得發顫:「好!好哇!咱老秦家,心齊!這些錢,給思齊娃辦宴!剩下的,把咱這祠堂好好拾掇拾掇,該刷的刷,該漆的漆,瓦片鬆了的也得換!咱們得把這份文氣,這份福氣,牢牢地留在祠堂里,留在咱秦家坳!」

  「留住文氣!留住福氣!」這樸素的吶喊帶著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在祠堂里迴蕩,撞擊著古老的樑柱,也撞擊著每一個人的心。這喧囂的洪流,這由血汗和期盼堆砌起的錢山,以及那『留住文氣』的吶喊。

  祠堂外的秦思齊聽到這句話,他嘴唇微動,近乎無聲地低語了一句:「文氣不在磚瓦,在人心。」

  慢慢踏入祠堂門。

  不知是誰眼尖,喊破了嗓子:「思齊娃來了!」

  鄉親們自發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緩緩走進來的小孩身上。

  秦思齊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供桌正前方。先是對著祖宗牌位,深深一揖到底,動作舒緩、標準,帶著初入功名門檻者特有的、近乎刻板的恭謹,一絲不苟。起身後,又轉向供桌兩側坐著的幾位鬚髮皆白的族老,再面向擠滿了祠堂的族親,一揖到地,禮數周全。

  無數道目光,飽含著期盼、好奇、敬畏,甚至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全都落在他身上。

  秦思齊的目光掃過鄉親。他的聲音清朗說道:「諸位叔伯嬸娘,思齊不才,僥倖得中,此乃祖宗積德庇佑,亦是族親多年扶持養育之恩澤。思齊心感五內,銘記不忘...」沒有拒絕鄉親們的好意,他都收下了。

  思緒一下後,繼續說道:「明日一早,思齊需前往縣衙,拜見父母官,呈遞文書,完成功名初錄之禮。採購肉食,陪去人選,由村長定奪。」而後,讓族老發言,如何舉辦秀才宴。

  對族老和族人再次微一拱手,秦思齊便向祠堂偏廳走去,只是經過秦茂山身邊時,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在眾人目光不及的角度,輕輕拉了一下秦茂山那粗糙的衣角。力道很輕。同時,他嘴唇微動,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道:「茂山叔,借一步說話,有要事相商。」


  秦茂山一愣,看著秦思齊那雙黑眸,裡面沒有任何少年得志的驕狂,只有一片沉靜的鄭重。他心頭一凜,到了嘴邊勸說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祠堂偏廳,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月光。這裡堆放著一些祭祀用的雜物。村長來到後,厚重的木門一關,外面的喧鬧頓時被隔絕了大半,只餘下模糊的嗡嗡聲。

  秦茂山問道:「思齊,你有其他事情要商量嗎?」

  秦思齊切入正題:「茂山叔,還記得那封信嗎?」秦茂山點了點頭。

  思齊伸出兩根手指,「其一,縣衙允我白湖村,可薦兩名子弟充任本鄉戶吏。此二人選,至關緊要。思齊有三條,煩請茂山叔與幾位族老務必商定。」

  戶吏,掌管一鄉戶籍、賦稅催征、徭役派發,雖無品級,卻是實實在在握有權柄的鄉間實職!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鑽不進這道門!他立刻意識到這輕飄飄兩個字背後蘊含的巨大能量和……隨之而來的紛爭。

  「思齊娃,你說!」秦茂山挺直了腰板,神情無比鄭重。

  「第一,須是識文斷字之人。戶吏掌籍冊文書,目不識丁者,萬不可用。」秦思齊語速平穩,字字清晰。

  「第二,須能寫會算,心思清明。賦稅徭役,關係千家生計,差之毫厘,謬以千里,糊塗人辦不了明白事。」

  「第三,須是家道貧寒、為人正派、在族中素有清譽的子弟。茂山叔,切莫選那等家中略有薄產便眼高於頂,或慣於鑽營取巧之輩!此職,關乎朝廷賦稅,更關乎我白湖村家家戶戶的生計與安寧。若用人不當,輕則民怨沸騰,重則……後患無窮!」

  秦茂山點了點頭:「思齊,你慮得周全!叔記下了,絕不含糊!」

  「其二,」秦思齊繼續道,仿佛剛才只是說了一件尋常小事,「朝廷恩免我名下五十畝田賦,此乃功名實利。」他再次停頓,目光看向窗外,仿佛穿透牆壁,看到了祠堂里那些滿是風霜的臉,「這五十畝免賦田的份額如何分配,思齊有一淺見。」

  秦茂山的心又提了起來。免稅田!更讓地里刨食的莊戶人眼紅心跳!分配稍有不公,立刻就是一場風波。

  秦茂山問道。「思齊,你說,叔聽著。」

  秦思齊收回目光,說道:「按貧富來分,孤兒寡母之家加倍。」

  「加倍?!」秦茂山失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加倍。」秦思齊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清晰而堅定道:「如秦五嬸,早年喪夫,獨力撫養三個未成年的娃娃還有老人,家中田畝薄瘠,日子艱難。她家五口人,按丁口分得五畝免稅額,再加倍,便是十畝。茂山叔,孤兒寡母,生存尤艱,理應多得一份照拂。此乃天理人情,亦是積德之舉。思齊心意已決,還望茂山叔與族老們體察。具體分配,還需村長們決定。」

  秦茂山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堅毅的臉。孤兒寡母加倍,這少年郎的心思,竟如此細密而悲憫!

  半晌,秦茂山重重地點了點頭道:「好!思齊,你有心了!叔明白!族老們那邊,我去說!」

  「如此,便有勞茂山叔了。」秦思齊拱手,深深一揖,「這兩件事,思齊不宜出面。宴席之事,也請叔代為安排。思齊明日一早便要啟程赴縣衙,其中之事,託付叔了。」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語間充滿了對這位族長的倚重和信任。

  推開自家院門,昏黃的燈光從堂屋裡透出來。院子裡,幾十個正在高聲說話的婦人。看見秦思齊回來,聲音戛然而止,臉上立刻堆起侷促而恭敬的笑容。

  「秀才公回來啦!」

  「累了一天了,快歇著!」

  「對對,俺們這就走,不打擾秀才公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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