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江州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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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城,節度使府不遠處,便是道錄司。

  此處不比青雲觀的清幽,更顯莊嚴肅穆,青磚黛瓦,飛檐斗拱,往來的道人皆神色匆匆,腳步沉穩。

  後院一間靜室,檀香裊裊,靈虛真人手持一卷泛黃道經,眉頭微鎖,好像在參悟玄妙。

  他年過五旬,面容清瘦,下巴的三縷長髯打理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八卦道袍,眼神深邃,偶有精光閃過,顯是內家修為不淺。

  「真人,青河縣青雲觀急信。」一名小道童捧著一個火漆封口的竹筒,恭敬的站在門外。

  靈虛真人眼皮微微抬起來。

  「青河縣?靈雲師弟的?」

  他這位師弟,向來沉穩持重,很少有這般急切的舉動。

  除非,真遇上了天大的事情。

  他拆開火漆,把裡頭的信紙給倒了出來。

  信不長,字跡卻有些凌亂,透著一股難言的急切與激動。

  「玄穹雲澤真君……顯聖……點化迷津……」

  開頭的字眼,讓靈虛真人眉頭皺得更緊。

  關於這位玄穹雲澤真君,他並非一無所知。

  一個月前,江州節度使楊烈曾秘密召見過他。

  只因青河縣上報,有仙人顯聖,預警走蛟之劫,救下了一整個村落的百姓。

  那仙人的尊號,正是玄穹雲澤真君。

  當時楊節度使詢問他的看法。

  靈虛真人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回復的。

  「節度使大人,貧道修行數十載,於仙神之事,亦不過管中窺豹。」

  「然青河縣令趙貞,素有清名,並非浮誇之人,其奏報詳盡,又有諸多村民、衙役佐證,恐非空穴來風」

  「而且靈雲師弟在青河縣,他為人沉穩,素不妄言,應該會有所察,此事,待其詳查,再做定論。」

  楊烈採納了他的建議,回文趙貞,命其「查訪真憑實據,勿捕風捉影」。

  他深知靈雲的品性。

  那位師弟,雖資質平平,困於內勁境多年,卻勝在心性純篤,做事踏實,絕非信口雌黃之輩。

  此事,便算暫時壓下。

  靈虛真人原本以為,這不過是地方官員為求政績,誇大其詞的一樁異聞。

  或許是某種罕見的自然現象,被愚昧村民附會成了仙跡。

  靈雲師弟夾在其中,怕是也有些為難。

  但此刻,手中這封信,卻讓他之前的判斷開始動搖。

  信中對玄穹雲澤真君的描述,遠超他的想像。

  什麼白玉仙亭憑空出現,仙鹿引路,仙茶蘊道……這些聽起來,確實像是仙家手段。

  然而,真正讓靈虛真人瞳孔收縮,心神劇震的,是信後半段的內容。

  「……真君言,我輩所修,不過凡俗武夫之道,錘鍊氣血,打熬內勁,縱至宗師,亦與仙道迥異,窮其一生,不過鏡花水月,難窺大道萬一……」

  「……真正仙途,乃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修無上法力,凝不滅元神……」

  靈虛真人只覺得腦海中一聲巨響,仿佛有什麼根深蒂固的東西,驟然崩塌。

  凡俗武夫之道?

  他修持了近四十年的內力法門,在真君口中,竟只是凡俗武夫之道?

  淬體、內勁、真氣、先天、宗師……這條被天下修煉者奉為圭臬的修行之路,難道從一開始,就偏了?

  煉精化氣?鍊氣化神?

  這八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在他心湖中炸開萬丈狂瀾。

  他不是沒有在某些殘缺的古籍中,見過類似的詞句。

  但那些記載,大多語焉不詳,被視為荒誕不經的臆測。

  道門主流,依舊以打磨內力、追求宗師之境為重。

  何曾想過,其上竟還有如此清晰、如此系統的仙道境界?

  「呼……」靈虛真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此事太過重大。

  若靈雲所言屬實……


  不,若那位玄穹雲澤真君所言屬實……

  那整個道門,乃至天下所有追求超凡力量的修行者,豈非都誤入歧途?

  千年傳承,皆為謬誤?

  這個念頭,讓他遍體生寒,卻又有一絲難以抑制的火熱,從心底升騰。

  「法不可輕傳……考驗……誠心……」

  信的末尾,靈雲提到了真君的考驗,還說他決定將此天機上稟師門,以證誠心。

  靈虛真人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能想像到靈雲寫下這封信時的激動與惶恐。

  更能體會到字裡行間那對「真正仙道」的無限渴求。

  「師弟啊師弟,你這是給我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靈虛真人低聲自語,聲音沙啞。

  此事,太大了。

  大到他不敢輕易相信,卻又不敢輕易否定。

  玄穹雲澤真君……

  若真有此等大能,為何偏偏在此時,在南楚江州青河縣這樣一個小地方顯聖?

  又為何,要點破這所謂的修行迷障?

  圖什麼?

  靈虛真人睜開眼,目光落在信紙上煉神返虛,煉虛合道八個字上,久久不語。

  他一生苦修,如今已至真氣境頂峰,距離先天之境,僅一步之遙。

  在江州道門,也算得上是中流砥柱。

  可他自己清楚,這一步,何其艱難。

  多少驚才絕艷之輩,窮盡一生,也未能叩開先天之門。

  即便僥倖踏入先天,壽元不過百五十載。

  宗師之境,更是鳳毛麟角,神龍見首不見尾。

  至於宗師之上……那只是傳說,縹緲不可及。

  長生?飛天遁地?

  那更是痴人說夢。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錯的。

  有一條真正的通天大道,擺在眼前。

  「呼……」

  靈虛真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他站起身,在靜室內來回踱步。

  此事,絕不能等閒視之。

  若是假的,靈雲師弟怕是受了奸人蠱惑,或是修行出了岔子,他必須立刻趕去,引他回正途。

  若是……若是真的……

  靈虛真人停下腳步,心臟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倘若真有仙緣降臨,他豈能坐視其從指尖溜走?

  「青河縣,我必須親自去一趟!」

  他打定了主意。

  不為別的,只為信中那八個字——煉精化氣,鍊氣化神。

  他必須親耳聽一聽,親眼看一看。

  「來人!」靈虛真人揚聲道。

  門外立刻有道童應聲:「真人有何吩咐?」

  「去將靈玄、清逸兩位執事請來。」

  「是。」

  不多時,兩位身著青色道袍,年紀約在三四十歲的中年道人快步走進靜室。

  「師兄(師伯),喚我等何事?」兩人齊齊行禮。

  靈玄是靈虛真人的師弟,負責道錄司的日常庶務。清逸則是他的大弟子,協助處理文書檔案。

  「貧道打算去一趟青河縣青雲觀,拜會靈雲師弟,探討些道法精義。」靈虛真人面色平靜,看不出絲毫異樣。

  靈玄聞言,感到一絲奇怪:「師兄此刻要去青河縣?可是靈雲師弟那邊出了什麼事?」

  他知道靈雲師弟剛送來急信。

  「非也。」靈虛真人擺了擺手,「只是貧道近日參悟道經,偶有所得,欲與靈雲師弟印證一番,況且許久未見,略有掛念。」

  他頓了頓,看向二人:「我離去之後,道錄司一應事務,便由靈玄師弟你暫代掌管,清逸從旁協助,凡事多商議,不可擅專。」

  「師兄放心,我等必當盡心竭力,讓道錄司諸事如常。」靈玄立刻應道。


  清逸也躬身道:「師父此去,一路順風,若有需弟子效勞之處,隨時傳訊回來。」

  靈虛真人微微頷首:「此去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個月,若有節度使府或其他州府衙門尋我,便說我閉關清修,不便見客,若有緊急要事,可派人往青河縣青雲觀尋我。」

  他特意點出緊急要事,便是留了個口子。

  他不想因為自己私自離去,耽誤了道錄司的事務,更不想引起楊節度使的懷疑。

  「弟子明白。」清玄與清逸齊聲應道。

  「嗯,你二人去吧。貧道稍作準備,即刻啟程。」靈虛真人揮了揮手。

  待二人退下,靜室中復又安靜下來。

  靈虛真人走到窗邊,望向青河縣的方向,目光悠遠。

  他此行,不帶隨從,只著便服,快馬簡從。

  既是為探尋仙緣,也是為查明真相。

  他心中隱隱有種預感,此番青河縣之行,或許會徹底改變他的人生,甚至,改變整個道門的未來。

  「玄穹雲澤真君……」

  「仙道正法……」

  他低聲念叨著,眼神中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情緒。

  是期待,是忐忑,是敬畏,也是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從牆上取下一柄古樸的桃木劍,又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布袋,裡面是他積攢多年的符籙和一些應急丹藥。

  收拾停當,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他待了數十年的靜室,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門外陽光正好,庭院中的幾株翠竹隨風搖曳,沙沙作響。

  一切如常。

  但靈虛真人知道,從他踏出這道門開始,有些東西,或許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州城外,官道之上,一騎絕塵,向著東南方向的青河縣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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