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輪到我赴死了!挽沉淪全仗吾同胞,好男兒報國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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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聲嘶吼如驚雷劈開硝煙。

  那個高大的身影,喊完之後,第一個沖了出去。

  而後,他身後的第一道戰壕里騰起兩百多道身影,跟著那高大的身影,一起發起衝鋒……

  林彥的身體止不住的微微發顫。

  他認出來了,那個高大的身影,正是胡連慶。

  此時,胡連慶的疤臉在火光中扭曲如惡鬼,炸藥包在他肩上顛簸,他的跛腳踩過戰友的遺體時濺起血花。

  林彥此時還看見,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的也扛著炸藥包的少年郎。

  是他之前見過的王興海。

  可就在這時,跟在胡連慶身後的王星海突然一個趔趄——一顆子彈穿透了那個肩膀,但那個少年只是咬著牙,繼續衝鋒……

  槍炮聲,在夜色下響個不停。

  莫愁湖西岸,那上千支步槍,不停噴吐火焰,一刻也不肯停歇!

  坦克的機槍的掃射,則像死神鐮刀橫掃而過。

  剛剛衝出戰壕的二百來個戰士,不斷有人倒下……

  沖在最前的幾個戰士,甚至被打成篩子,血霧在月光下呈現妖異的紫紅色。

  有人被炸飛的鋼片削去半邊臉,仍摸索著往前爬;有人抱住中彈的戰友當肉盾,在槍林彈雨中突進了五米才倒下。

  而就在這時,原本正在衝鋒的王星海,突然往右側一撲,他用身體擋住射向胡連慶的子彈,少年的脊椎在彈雨中折斷成詭異的角度。

  胡連慶眼睜睜看著那個和自己兒子,長得分外相似的少年,瞪著雙眼,倒在湖岸邊,倒在血泊里。

  血沫從少年嘴角不斷湧出,在慘白的臉頰上蜿蜒出暗紅色的小溪。那雙還帶著稚氣的眼睛瞪得極大,倒映著炮火染紅的夜空,像兩顆浸在血水裡的黑曜石。

  胡連慶臉上的十字傷疤劇烈抽搐起來,像條被烙鐵燙到的蜈蚣。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缺了門牙的牙床漏出「嘶嘶」的抽氣聲。額角的青筋暴起,汗水混著血水順著太陽穴滑落,在下巴凝結成暗紅色的冰凌。

  但他來不及去合上那少年的雙眼。

  因為此時,突然有子彈「嗖嗖」的打來,擦過耳際……胡連慶的雙眼充血,他只來得及,扯過少年懷裡的炸藥包,便繼續往前跑。

  林彥通過望遠鏡,看見,胡連慶的前方是一片蘆葦叢……

  那片蘆葦叢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如同萬千冤魂的絮語。

  胡連慶縱身躍入蘆葦盪時,枯黃的葦葉划過他臉上的傷疤,留下細小的血痕。

  五個身影——五個大夏的戰士,跟在胡連慶的身後,緊隨其後沒入其中……

  林彥一下子失去了胡連慶的蹤跡。

  但他馬上調轉望遠鏡,看向莫愁湖……

  湖面此時被炮火撕扯得四分五裂……

  距離莫愁湖三十米的第一道戰壕,仍舊不斷的有戰士,從戰壕里躍出!

  他們躍出戰壕的身影,在月光下凝固成黑色的剪影,像一幅被戰火灼傷的版畫。

  他們衝鋒的姿態千奇百怪——有人高舉著炸藥包,像舉著火炬的殉道者;有人佝僂著腰,仿佛要把自己釘進敵人的炮口;還有人張開雙臂,像要擁抱迎面而來的子彈。

  ……

  第二道戰壕的迫擊炮陣地,則在不停開火,一邊和對面的迫擊炮陣地對轟,一邊支援負責發起死亡衝鋒的戰士……

  雙方的迫擊炮陣地,都瞄準了湖心……大夏的迫擊炮,目標是莫愁湖邊緣淺灘的敵軍坦克,鬼子的迫擊炮,目標則是那些衝鋒的大夏軍人……

  雙方的炮彈,幾乎是同一時間落進的湖心……炮彈在湖心炸開的剎那,時間仿佛被炸得粉碎。衝擊波掀起的水牆裡裹挾著殘肢斷臂,在月光下形成詭異的噴泉。

  林彥看見,一個戰士被氣浪掀到半空,他的軍裝下擺翻飛如折翼的鳥,懷裡的炸藥包卻始終緊緊摟在胸前。當他墜入火海時,爆炸的亮光將他最後的姿態烙在夜幕上。

  東側淺灘處,十幾個大夏士兵的身影正涉水沖向坦克。

  子彈打在水面上,激起無數銀亮的水釘。最前面的那個突然踉蹌,卻用刺刀撐住身體繼續前進。他身後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血水在湖面暈開,像打翻的硃砂在宣紙上蔓延。最後剩下的三個戰士同時撲向履帶,爆炸的火光中,坦克像受傷的野獸般劇烈抽搐。


  西岸礁石群後突然閃出五六個黑影。他們貼著岩壁蛇形前進,子彈打在石頭上迸出火星。最瘦高的那個突然加速衝刺,卻在距離坦克十米處被機槍攔腰掃斷。

  他倒下的瞬間,後面的人踩著他的背躍起,將捆著手榴彈的炸藥包塞進炮管。轟然巨響中,炮塔像香檳塞子般飛向夜空。

  第二道戰壕的迫擊炮仍在嘶吼。

  炮彈划過拋物線的尾焰,在夜幕上織出猩紅的蛛網。

  又有一發炮彈正中湖心,炸起的水柱里混著鋼盔和步槍零件。浮屍被氣浪推著上下起伏,像在跳某種詭異的舞蹈。一頂被彈片撕碎的軍帽漂到岸邊,帽徽上的青天白日已被血染成暗紅……

  而就在這時。

  北面蘆葦盪突然劇烈晃動。

  七個身影同時躍出,他們渾身濕透,軍裝貼在身上像第二層皮膚。

  最壯實的那個突然跪倒,卻用膝蓋繼續向前挪動,拖出的血痕在月光下泛著磷光。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撲上去,用身體組成肉盾。

  最後那個小個子終於衝到坦克底部,拉響的集束手榴彈。轟的一聲,將履帶炸成兩截。

  林彥的視線開始模糊。

  望遠鏡的鏡片上沾滿不知是汗水還是血水的液體,讓整個世界變得扭曲。

  他看見有戰士把炸藥包綁在背上,像古代的死士般直挺挺沖向坦克車;看見缺了條胳膊的老兵用牙齒咬著導火索,在血泊里蠕動前進;還看見負傷的大夏戰士,趴在淺水灘上,連成一片,用身體搭建人橋,只為了後面衝鋒的同志們,能奔跑得順利一些……

  湖面漸漸被屍體鋪滿,像秋日裡厚厚的落葉層。

  新倒下的人砸在浮屍上,濺起的血珠在月光下如同紅寶石。

  有具遺體被水流推到岸邊,年輕的面孔朝上,睜著的眼睛裡還映著最後一刻看到的炮火。

  迫擊炮的轟鳴突然變得稀疏。

  林彥轉動望遠鏡,看見第二道戰壕里,所剩的炮彈已經不多了……炮手們正在搬運最後一批彈藥箱。

  一個滿臉焦黑的士兵突然癱坐在地上,他顫抖著去撿滾落的炮彈,卻發現自己的手指早已被燙得血肉模糊。

  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晨曦像稀釋的血水般滲入戰場。

  林彥數了數湖面上還在燃燒的坦克殘骸——六輛。

  這個數字讓他胃部絞痛。還有兩輛鋼鐵怪物正在碾過淺灘,履帶絞碎骨頭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再炸掉一輛……」

  「哪怕再炸掉一輛也好!」

  「絕不能讓鬼子的坦克車開過來,該我了……」

  ……

  林彥低聲喃喃,視野卻不自覺的轉向胡連慶剛剛潛入的那片蘆葦盪……

  他有些擔心……

  鬼子的坦克機槍曾多次掃射那片蘆葦,子彈如暴雨般傾瀉,將茂密的蘆葦攔腰打斷,碎葉紛飛。迫擊炮彈也接二連三地砸進蘆葦叢中,爆炸的衝擊波掀起渾濁的湖水,硝煙裹挾著燃燒的蘆葦杆,火星四濺。

  此刻,莫愁湖周邊的蘆葦叢早已不復先前的茂密。熊熊烈火在湖岸邊肆虐,火舌貪婪地吞噬著乾枯的葦葉,黑煙翻滾著升騰而起,將半邊天空染成灰黑色。火焰在風中搖曳,發出噼啪的爆裂聲,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嗚咽。

  林彥死死盯著那片燃燒的蘆葦盪,喉嚨發緊。

  可就在這時,突然,一叢完好的蘆葦被粗暴地分開,水花四濺中,一個渾身掛滿冰凌與血痂的身影,突然躍出,他像從地獄爬出的修羅。

  是胡連慶。

  他在那片蘆葦盪里不知道經歷了什麼……

  他的軍裝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硝煙、血水和淤泥染成一種詭異的黑褐色。他左袖管空蕩蕩地飄著,斷臂處纏著的繃帶早已被血浸透,隨著奔跑的動作甩出細小的血珠。右肩胛骨處有個對穿的彈孔,邊緣的皮肉外翻,像張慘白的小嘴。那道標誌性的十字傷疤此刻完全被血糊住,像兩條交錯的蚯蚓在臉上蠕動。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腹部——腸子從破裂的軍裝里漏出一截,隨著奔跑在腰間晃蕩。他每跑一步,那截腸子就在晨風中擺動一下,在熹微的晨光中泛著詭異的粉白色。

  可他的眼神亮得嚇人。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有烈火在燃燒,他死死盯著距離他不遠的那輛咆哮的鋼鐵巨獸。

  之後他毫不猶豫地向距離他最近的坦克衝去。

  他的嘴角咧到極限,缺了門牙的牙床暴露在外,隨著粗重的呼吸發出」嘶嘶」的漏氣聲。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滾落,在下巴凝結成暗紅色的冰凌,又被奔跑的慣性甩碎在夜風中。

  他身上綁著四個炸藥包——都是用撕碎的綁腿布條緊緊捆在他的身上!

  他腰間還別著六枚手榴彈,保險栓全部用麻繩串聯,繩頭咬在他牙齒間。隨著奔跑,手榴彈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老胡——!」

  第三道戰壕里的林彥忍不住嘶喊。

  他看見胡連慶的跛腳踩在淺灘上的屍體上,不停地往前跑……

  那些死去的戰士,此時竟還在用自己的屍體——助他一臂之力!!!

  坦克的機槍突然調轉方向,子彈犁過胡連慶身邊的身體和泥地,濺起的屍塊打在他臉上,他卻毫不在意……一發子彈擊中他的右腿,爆開的血霧在周圍火光的映襯下中呈現妖異的橙紅色。他悶哼一聲,卻借著這股衝擊力猛地向前滾去,恰好躲過後續的掃射。

  十米

  五米。

  坦克的履帶近在咫尺,軋過淺灘時絞碎骨頭的聲音清晰可聞。

  胡連慶突然暴起,用盡最後的力氣撲向坦克底部。他的動作像頭瀕死的狼,帶著令人心驚的決絕。那截漏出的腸子掛在履帶齒上,被生生扯斷,他卻只是咧了咧嘴。

  火光穿過坦克底部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柵欄狀的陰影。

  他的獨臂顫抖著將炸藥包塞進履帶與驅動輪之間的空隙,牙齒猛地扯動手榴彈串聯繩。保險栓彈開的清脆聲響淹沒在戰場喧囂中,但導火索燃燒的「嗤嗤」聲卻異常清晰。

  「抗聯從此過,子孫不斷頭!!!」

  「子孫不斷頭啊!!!」

  胡連慶最後的吼聲被爆炸吞沒。

  橘紅色的火球從坦克底部騰起,炮塔像玩具般被掀到半空。衝擊波將周圍的湖水瞬間汽化,形成一圈乳白色的氣浪。胡連慶的身影在火光中變得透明,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蠟像。他的軍裝碎片如黑蝶般四散飛舞,與紛揚的泥土、金屬碎片一起,在晨曦中劃出無數道優美的拋物線。

  坦克的油箱被引爆,二次爆炸的火柱沖天而起,將方圓十米內的湖水瞬間煮沸。浮屍在滾燙的水中上下翻騰,像在跳某種詭異的舞蹈。一塊扭曲的履帶板旋轉著飛向高空,上面還粘著半截青天白日臂章。

  林彥的望遠鏡「噹啷」一聲掉在戰壕里。

  他跪在戰壕里,手掌緊緊地抓著心臟。

  他視野突然變得模糊,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滾落,在下巴凝結成冰涼的珍珠。

  東邊的天空開始出現一條白線……

  他們終於迎來了破曉。

  晨風卷著硝煙掠過戰壕,帶來皮肉燒焦的惡臭。

  他機械地彎腰撿起望遠鏡,黃銅鏡筒上沾著的鮮血已經凝固,摸上去像粗糙的砂紙。

  湖面上,第七輛坦克的殘骸正在緩緩下沉。

  燃燒的燃油在水面鋪開,形成一片跳動的火毯。浮屍的剪影在火光中時隱時現,像一場噩夢的殘影。更遠處,倖存的最後一輛坦克不敢再繼續往前,但炮口,卻緩緩轉向第一道戰壕。

  而第一道戰壕里,依舊不斷的有戰士躍出,試圖沖向最後的那輛坦克車!

  林彥突然發現自己在笑。

  那笑容扭曲得不像人類,嘴角幾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齒。他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破碎了。手指無意識地摳進戰壕的泥土,指甲縫裡塞滿黑紅色的泥垢。

  天光越來越亮,將整個戰場照得纖毫畢現。每一具浮屍的表情都清晰可見——有的猙獰,有的平靜,還有的帶著孩子般的困惑。一頂被彈片撕碎的鋼盔漂到岸邊,裡面的頭顱早已不知所蹤,只有幾縷黑髮還粘在襯布上,隨著波浪輕輕擺動。

  林彥緩緩站直身體。他的動作很慢,仿佛身上壓著無形的重擔。沾滿血污的軍裝下擺被晨風吹起,露出腰間別著的最後兩枚手榴彈。

  「你已死,我馬上就來;該我了……絕不讓你們跨過這條河!」

  他扭頭看向第三戰壕里剩餘的戰士,第三戰壕里,剩餘的戰士也不多了,那些戰士,一個個都緊握著手裡的槍,年輕的臉,望著湖面。

  林彥看向他們時,這些年輕的戰士,也看向這個年輕的指揮官。

  林彥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撕裂……

  「剩下的同志們,沖!填補到第一戰壕!該我們了!旗正飄飄,馬正瀟瀟,好男兒,好男兒報國在今朝。國亡家破禍在眉梢,挽沉淪全仗吾同胞,天仇怎不報,不殺敵人恨不消,好男兒報國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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