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貼的是命
「他們這些年吃的是死人飯，燒的是活人銀。」
「政績司這是替我們算了一筆帳——命的帳。」
禮部再不吭聲。
太常署也沒敢再開會。
整整三天，沒人敢遞折。
昭陽殿也沒批示。
李洵玉卻知道——
越是沒聲。
越說明，那幫人心裡真開始慌了。
她把卷宗合上。
「下一步，不貼帳。」
「貼——人頭。」
這天夜裡，政績司後堂沒熄燈。
四組送來一張名單。
「查清了。」
「禮部祠祭處從天啟六年到現在，一共批出香火銀總額十一萬四千兩。」
「帳冊確實缺九本，但帳上的人沒全跑。」
「有七個承辦人，還掛在禮部香火科名下。」
「只是這半年開始輪休——實則，人不在了。」
李洵玉點點頭。
「輪休？」
「這詞用得真好聽。」
「你去看看，是誰批的這七個人『輪休』。」
「給他們放假的那位，是不是也該請回來交代交代。」
三組又去了，夜裡三更回來的時候，帶著一張小紙條。
「批簽人是——祠祭主官張允謙。」
「輪休理由寫的是『需調養身心，暫離香務』。」
「但查了出府記錄，這七人里，有四個去年底就沒再進祠堂。」
「剩下三個——」
三組猶豫了一下，才接著說：
「……今年春天就病故了。」
「其中一個，還是在家中突發，來不及請醫。」
「另一個……傳說是上個月在寺里剃了度。」
「最後那個——失聯。」
李洵玉坐著沒動。
「也就是說。」
「剩下的七個人，三個死了，兩個逃了，一個出家了，一個——沒人知道在哪。」
「一個小小香火登記處，跑成這樣？」
「那這些香銀，到底燒給誰的？」
杜世清在一邊低聲道：
「大人，要不這一張就不貼了？」
「香帳已經貼了五榜，祠堂的人都封得差不多了，再貼……」
「真要是貼死帳，怕是有人要撕榜了。」
「禮部那幫人，這幾天都不敢進政績司，就是怕碰上您。」
「可也就越怕，越狠。」
「要是再貼——他們真得拼命了。」
李洵玉沒回他，只是輕輕開了下一卷。
裡面，是那三名「輪休病故」者的家人信函副本。
她翻到第二封，念出來：
【……吾兒雲台自歸香火科以來，日日不敢懈怠。然帳務日繁，署令無期，值年無休，家中老母連面都難見。病起之時，仍念『帳未完，不敢請假』。終歸病塌，香銀之事猶掛於心……】
她念到這兒，手一頓。
「他們說自己是掛帳死的。」
「不是病死的。」
杜世清沒說話。
她站起身，走到榜前，把手伸進柜子里，拿出最後一張藍榜底版。
「這張榜，不貼帳。」
「也不貼帳官。」
「我貼——香銀索命案。」
第二天，政績司門前，排起了隊。
不是百姓來告狀。
是——禮部的人，自己來了。
第一個來的，是香火科老吏韓仲文。
「李大人，我是來報到的。」
「我那份帳，我認。」
「香銀批了沒寫，是我不對。」
「我交代。」
「我不想再讓我孫子看到藍榜上我名字。」
「祖宗看著，我寧願當面認帳。」
「也不願一輩子被貼個『帳丟人逃』的名頭。」
第二個來的，是張允謙。
穿著禮部官服，一步三晃地走進政績司前堂。
「我來，是因為你們這一榜。」
「你們說我『批假藏人、掩帳斷錄』，說我故意打斷禮帳簽錄。」
「我承認，我放了他們走。」
「因為那年他們確實……受不了了。」
「祭禮帳，是禮部最不願記的。」
「銀到了，祠不開，祭不動，香不燒。」
「可帳還得寫。」
「我放他們休假，是我膽小。」
「我怕有天有人問——我貼不出帳來。」
「可我從沒動過銀。」
「你要貼我，就貼。」
「別再拿死人說事。」
「他們……真的是被香銀逼死的。」
「不是偷銀。」
「也不是吃帳。」
政績司一時安靜。
沒人說話。
李洵玉抬頭，盯著他。
「你是怕被貼？」
張允謙一頓：「……怕。」
「我怕被說是祠祭吃銀的頭。」
「我怕我孫女再也不敢進祠堂。」
「我怕我老子那張祠牌子，被人扔出來說『你家吃銀不供祖』。」
「我不是不認帳。」
「我是怕這個朝廷……不認香。」
李洵玉沒笑。
「你怕香火斷。」
「我也怕命斷。」
「你怕帳出事。」
「可我——怕的是這帳再也找不回來。」
她站起來，走到榜前。
「香銀索命案這張榜。」
「不是罵你。」
「是告訴你們。」
「帳不是為了讓人死。」
「是讓死人不白死。」
「這張榜貼下去，你如果認得這幾個名字——」
「你就該知道，他們不是丟帳。」
「是替你們把錯帳——扛完了。」
張允謙沒再說話。
他跪下。
把手裡那張殘破的帳單，雙手遞上。
「我記得這筆帳。」
「那年帳目未完，我讓他抄著帶回家。」
「他第二天就倒下了。」
「這張，是他抄了一半的。」
「你要貼，就把這張也貼上去。」
「別讓他白死。」
李洵玉收了那張單子。
半炷香後。
政績司門口，貼出這輪香帳最後一張藍榜：
【香銀索命案】
【案號：禮帳·乙六】
【自天啟六年至今，香火銀批簽系統斷帳缺冊，祠祭署名人員離任未歸、病故未記、輪休不回共十七人。
經查：
其中三人確認因帳務壓力致病後猝亡，五人轉入民間失聯，三人出家避職。
現政績司封存所有香銀相關簽批系統，設立「香帳錄存冊」。
凡後續香火銀撥付，須由政績中樞與禮部雙印聯合發令，帳冊同步歸檔。
凡曾抄帳致死者，其帳目將被標記為「追命帳」，由政績司立卷存錄，入政績志庫。】
榜尾，附上那張手寫殘帳複印件。
旁邊一句話：
【此帳未完，其人未歸。】
【今日補帳，替其還命。】
這一榜貼完。
京城百姓自發寫下一行行紙條，貼滿政績司門口。
【你貼帳，我們送香。】
【抄死的帳，不該被燒。】
【政績貼的不只是帳，是咱們活下去的希望。】
「政績司這是替我們算了一筆帳——命的帳。」
禮部再不吭聲。
太常署也沒敢再開會。
整整三天，沒人敢遞折。
昭陽殿也沒批示。
李洵玉卻知道——
越是沒聲。
越說明，那幫人心裡真開始慌了。
她把卷宗合上。
「下一步，不貼帳。」
「貼——人頭。」
這天夜裡，政績司後堂沒熄燈。
四組送來一張名單。
「查清了。」
「禮部祠祭處從天啟六年到現在，一共批出香火銀總額十一萬四千兩。」
「帳冊確實缺九本，但帳上的人沒全跑。」
「有七個承辦人，還掛在禮部香火科名下。」
「只是這半年開始輪休——實則，人不在了。」
李洵玉點點頭。
「輪休？」
「這詞用得真好聽。」
「你去看看，是誰批的這七個人『輪休』。」
「給他們放假的那位，是不是也該請回來交代交代。」
三組又去了，夜裡三更回來的時候，帶著一張小紙條。
「批簽人是——祠祭主官張允謙。」
「輪休理由寫的是『需調養身心，暫離香務』。」
「但查了出府記錄，這七人里，有四個去年底就沒再進祠堂。」
「剩下三個——」
三組猶豫了一下，才接著說：
「……今年春天就病故了。」
「其中一個，還是在家中突發，來不及請醫。」
「另一個……傳說是上個月在寺里剃了度。」
「最後那個——失聯。」
李洵玉坐著沒動。
「也就是說。」
「剩下的七個人，三個死了，兩個逃了，一個出家了，一個——沒人知道在哪。」
「一個小小香火登記處，跑成這樣？」
「那這些香銀，到底燒給誰的？」
杜世清在一邊低聲道：
「大人，要不這一張就不貼了？」
「香帳已經貼了五榜，祠堂的人都封得差不多了，再貼……」
「真要是貼死帳，怕是有人要撕榜了。」
「禮部那幫人，這幾天都不敢進政績司，就是怕碰上您。」
「可也就越怕，越狠。」
「要是再貼——他們真得拼命了。」
李洵玉沒回他，只是輕輕開了下一卷。
裡面，是那三名「輪休病故」者的家人信函副本。
她翻到第二封，念出來：
【……吾兒雲台自歸香火科以來，日日不敢懈怠。然帳務日繁，署令無期，值年無休，家中老母連面都難見。病起之時，仍念『帳未完，不敢請假』。終歸病塌，香銀之事猶掛於心……】
她念到這兒，手一頓。
「他們說自己是掛帳死的。」
「不是病死的。」
杜世清沒說話。
她站起身，走到榜前，把手伸進柜子里，拿出最後一張藍榜底版。
「這張榜，不貼帳。」
「也不貼帳官。」
「我貼——香銀索命案。」
第二天，政績司門前，排起了隊。
不是百姓來告狀。
是——禮部的人，自己來了。
第一個來的，是香火科老吏韓仲文。
「李大人，我是來報到的。」
「我那份帳，我認。」
「香銀批了沒寫，是我不對。」
「我交代。」
「我不想再讓我孫子看到藍榜上我名字。」
「祖宗看著，我寧願當面認帳。」
「也不願一輩子被貼個『帳丟人逃』的名頭。」
第二個來的，是張允謙。
穿著禮部官服，一步三晃地走進政績司前堂。
「我來，是因為你們這一榜。」
「你們說我『批假藏人、掩帳斷錄』，說我故意打斷禮帳簽錄。」
「我承認，我放了他們走。」
「因為那年他們確實……受不了了。」
「祭禮帳，是禮部最不願記的。」
「銀到了，祠不開，祭不動，香不燒。」
「可帳還得寫。」
「我放他們休假，是我膽小。」
「我怕有天有人問——我貼不出帳來。」
「可我從沒動過銀。」
「你要貼我，就貼。」
「別再拿死人說事。」
「他們……真的是被香銀逼死的。」
「不是偷銀。」
「也不是吃帳。」
政績司一時安靜。
沒人說話。
李洵玉抬頭，盯著他。
「你是怕被貼？」
張允謙一頓：「……怕。」
「我怕被說是祠祭吃銀的頭。」
「我怕我孫女再也不敢進祠堂。」
「我怕我老子那張祠牌子，被人扔出來說『你家吃銀不供祖』。」
「我不是不認帳。」
「我是怕這個朝廷……不認香。」
李洵玉沒笑。
「你怕香火斷。」
「我也怕命斷。」
「你怕帳出事。」
「可我——怕的是這帳再也找不回來。」
她站起來，走到榜前。
「香銀索命案這張榜。」
「不是罵你。」
「是告訴你們。」
「帳不是為了讓人死。」
「是讓死人不白死。」
「這張榜貼下去，你如果認得這幾個名字——」
「你就該知道，他們不是丟帳。」
「是替你們把錯帳——扛完了。」
張允謙沒再說話。
他跪下。
把手裡那張殘破的帳單，雙手遞上。
「我記得這筆帳。」
「那年帳目未完，我讓他抄著帶回家。」
「他第二天就倒下了。」
「這張，是他抄了一半的。」
「你要貼，就把這張也貼上去。」
「別讓他白死。」
李洵玉收了那張單子。
半炷香後。
政績司門口，貼出這輪香帳最後一張藍榜：
【香銀索命案】
【案號：禮帳·乙六】
【自天啟六年至今，香火銀批簽系統斷帳缺冊，祠祭署名人員離任未歸、病故未記、輪休不回共十七人。
經查：
其中三人確認因帳務壓力致病後猝亡，五人轉入民間失聯，三人出家避職。
現政績司封存所有香銀相關簽批系統，設立「香帳錄存冊」。
凡後續香火銀撥付，須由政績中樞與禮部雙印聯合發令，帳冊同步歸檔。
凡曾抄帳致死者，其帳目將被標記為「追命帳」，由政績司立卷存錄，入政績志庫。】
榜尾，附上那張手寫殘帳複印件。
旁邊一句話：
【此帳未完，其人未歸。】
【今日補帳，替其還命。】
這一榜貼完。
京城百姓自發寫下一行行紙條，貼滿政績司門口。
【你貼帳，我們送香。】
【抄死的帳，不該被燒。】
【政績貼的不只是帳，是咱們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