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池邊算帳,啞語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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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姑那聲嘶啞的「哥!跑——!」像道炸雷劈在後院,震得徐無咎耳朵嗡嗡響。沒等他反應過來這「哥」喊的是誰(難道是石小樂?!),海叔已經像頭被火燎了尾巴的老豹子,一把薅住還在慘叫「燙!裂了!」的石小樂的後脖領子!

  「跑!」海叔的吼聲帶著破鑼般的嘶啞和不容置疑的殺氣,枯瘦的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把石小樂從地上提溜起來半截,「少爺!帶上啞姑!走!」

  徐無咎被那撕裂大地的轟鳴和噴涌的暗紅火光嚇得魂飛魄散,本能地一把拽住旁邊小臉煞白、渾身發抖的啞姑。入手冰涼,小丫頭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往哪跑?!」徐無咎扯著嗓子吼,聲音在恐怖的轟鳴和熱浪里顯得微不足道。糧袋在倒塌,瓦罐在碎裂,整個豆腐鋪都在呻吟!

  「暖玉湯池!」蘇瑾的聲音如同冰線穿透混亂,她不知何時已掠至門邊,清冷的臉上沾著飛灰,眼神卻銳利如刀,「牆高!開闊!沒頂棚正好看煙花!走!」她最後一個字吐出,人已如輕煙般率先衝出即將被熱浪吞噬的後門!

  看煙花?!徐無咎差點咬到舌頭,這女人心是鐵打的嗎?!但他沒時間吐槽,拽著啞姑,連滾帶爬地跟上。海叔像拖麻袋一樣拖著還在痛苦低吼的石小樂緊隨其後。朱老實連滾帶爬地嚎叫著也沖了出來。

  一行人如同喪家之犬,在熾熱的氣浪和漫天飛濺的滾燙碎石雪沫中,朝著暖玉湯池的方向亡命狂奔!身後,豆腐山如同被激怒的火焰巨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暗紅色的火舌舔舐著風雪瀰漫的天空,將整個陵州城映照得如同末日煉獄!

  暖玉湯池廢墟。風雪裹挾著刺鼻的硫磺味和灰燼,從沒了頂棚的豁口灌進來,吹得人睜不開眼。冰冷的池水結了厚厚一層冰,反射著遠處地獄般的火光。

  徐無咎癱坐在一根歪倒的雕花廊柱下,大口喘著粗氣,額角包紮的布條歪了,血混著黑灰糊了半邊臉,狼狽得像剛從灶膛里扒出來。啞姑被他護在身後,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清澈的眼睛望著遠處噴發的火山,充滿了恐懼,但緊緊咬著下唇,沒再發出聲音。

  石小樂被海叔粗暴地扔在池邊冰冷的雪地上,蜷縮著,雙手死死捂著腰,喉嚨里發出壓抑痛苦的嗚咽:「燙…山…燒…」腰間的蒼龍珏隔著破布散發出驚人的熱度,周圍的積雪都融化了一圈。

  朱老實癱在另一邊,面如死灰,喃喃自語:「完了…鎮龍石沒了…壓不住了…都得死…」

  海叔佝僂著背,站在池邊,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遠處噴薄的地火,枯瘦的手指在油膩的袖口裡飛快地捻著僅剩的三顆算盤珠,發出急促的「沙沙」聲。他臉上沒了醉意,沒了偽裝,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冷酷的算計。

  「這『煙花』…」海叔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廢墟里的喘息,「燒的是糧!燒的是房!燒的更是人心!」他猛地轉頭,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癱倒的眾人,最後釘在徐無咎糊血的臉上,「少爺!這筆帳,得算!馬上算!」

  「算…算個屁!」徐無咎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感覺肺里還在冒煙,「海叔…咱能先喘口氣嗎?我腦子被那山吼得現在還嗡嗡響…啞姑剛才是不是說話了?她喊誰哥?」

  海叔沒理他後半句,枯瘦的手指指向遠處沖天的火光:「喘氣?等漕幫的刀架脖子上再喘?等戶部派兵以『妖火惑亂』的罪名來抓你?還是等你那好二叔『聞訊趕來』主持大局順便接管雲夢商會?」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狠戾,「現在!立刻!給老子算清楚!」

  他猛地踏前一步,渾濁的老眼燃燒著瘋狂的火光,死死盯著徐無咎:「第一筆帳!官倉霉糧摻砂!經手人轉運司周扒皮!背後指使戶部馮全!馮全是你二叔徐遠江的老丈人!證據:那批鹹的鐵鏽粉!還有蘇小姐袖子裡那幾粒米!認不認?!」

  徐無咎被他吼得一個激靈,下意識點頭:「認…認!」

  「好!」海叔手指捻動算盤珠,「第二筆帳!暖玉湯池冷箭!三支毒弩!殺手雖退,但弩箭制式、淬毒手法,老奴記下了!順著這條線,扒出漕幫哪個堂口乾的!認不認?!」

  「認!」徐無咎被這氣勢帶著,也吼了出來。

  「第三筆帳!」海叔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痛苦蜷縮的石小樂,又指向遠處噴發的火山,「地火暴動!根源是鎮龍石被掉包!掉包的咸鐵鏽粉是老奴放的!但誰偷走了真石頭?!誰一直在打它的主意?!誰想毀了這陵州城?!」他渾濁的老眼掃過朱老實,掃過啞姑,最後又落回徐無咎身上,「這筆帳,最大!最要命!認不認?!」

  「認!」徐無咎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腦門,額角的傷口突突直跳,「認!全認!可…怎麼算?!」


  「怎麼算?」海叔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枯瘦的手指將三顆算盤珠捏得咯咯作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用鋼砂做餌,引蛇出洞!咱們就用這地火當舞台,唱一出大戲!」

  他猛地轉向一直沉默觀察的蘇瑾:「蘇小姐!你的毒針,夠不夠快?夠不夠毒?」

  蘇瑾攏了攏被熱風吹亂的鬢髮,清冷的眸子映著遠處的火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三十六根,根根見血封喉。海管家想毒誰?」

  「毒蛇的七寸!」海叔眼中寒光爆射,「戶部馮全,轉運司周扒皮!他們最怕什麼?怕事情鬧大!怕地火失控的消息傳到京城!怕皇帝老兒派人來查!那就…幫他們把消息傳得更大點!」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噴發的火山,「趁著這『煙花』正盛,把『漕幫勾結戶部,盜取軍用星紋鋼砂,引發地火之災,意圖謀反』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插上翅膀,送到該聽的人耳朵里!順便…」他看向蘇瑾,「…給他們留點『催命符』?比如…沾了『特製』毒藥的密信?」

  蘇瑾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禍水東引,借刀殺人?海管家,你這醉鬼裝得值。毒針淬毒需要時間,毒藥…我隨身帶了點『好東西』,夠讓兩位大人『驚喜』的。」

  「好!」海叔又猛地轉向癱在雪地上的石小樂,吼道:「小子!別嚎了!你腰上那破石頭燙不燙?!」

  石小樂被吼得身體一抖,捂著腰痛苦地點頭:「燙…死…」

  「燙就對了!」海叔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他腰間的凸起,「那玩意兒不是石頭!是蒼龍珏!遇火則鳴!遇礦則醒!它現在這麼燙,是因為它感應到豆腐山底下那座地火門裡…有東西在召喚它!有東西快壓不住了!」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噴發的火山:「想不燙死?就想法子讓它『醒』透!讓它去鎮住底下那玩意兒!不然大家一起變烤豬!聽懂沒有?!」

  石小樂深陷的眼窩裡一片茫然和痛苦,但「烤豬」兩個字似乎觸動了他某種本能,他下意識地捂緊腰間的灼熱源,喉嚨里發出模糊的音節:「…不…烤…」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躲在徐無咎身後、緊緊咬著嘴唇的啞姑,忽然輕輕拉了拉徐無咎的衣角。她抬起小臉,清澈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恐懼,卻多了一種奇異的堅定。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痛苦的石小樂,又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後,緩緩地、一字一頓地,用那依舊嘶啞卻清晰了許多的聲音說道:

  「哥…哥…的…石頭…燙…山…怕…」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組織生澀的語言,小臉憋得通紅,最終,兩個石破天驚的字眼從她緊咬的牙關里擠了出來:

  「…啞…姑…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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