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啞歌鎮灼,蘇瑾點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朱記豆腐鋪的後院瀰漫著豆腥味和風雪卷進來的寒氣。石小樂蜷縮在角落一堆空麻袋上,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雙手死死捂著腰,牙關緊咬,喉嚨里溢出痛苦的嗚咽:「燙…山…壓…大黑馬精…」

  徐無咎煩躁地在狹小的空間裡踱步,額角草草包紮的布條滲著血,配上他那張糊著血污和雪水的臉,活像剛打完群架的難民。「閉嘴!什麼大黑馬精!那是我爹!親的!」他衝著石小樂吼,又抓了抓頭髮,「媽的,麻煩一個接一個!」

  海叔佝僂著背,蹲在石小樂旁邊,渾濁的老眼仔細打量著他緊捂的腰側,又湊近嗅了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少爺,這小子身上…沒火氣啊?不像是風寒高熱。倒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燒他?」他枯瘦的手指在油膩袖口裡捻著算盤珠,「邪門!太邪門了!這診金…怕是不便宜!」

  「診金診金!就知道錢!」徐無咎沒好氣地瞪他,「先想法子讓他別嚎了!再嚎下去,屋頂的耗子都得嚇跑!」

  一直安靜站在朱老實身後的啞姑,清澈的眼睛裡映著石小樂痛苦的模樣。她小小的眉頭也皺了起來,看看父親,又看看痛苦蜷縮的石小樂,像是下定了決心。她輕輕拉了拉朱老實的衣角,指了指石小樂,喉嚨里發出焦急的「啊…啊…」聲。

  朱老實看著女兒,又看看石小樂,布滿風霜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最終嘆了口氣,對著啞姑點了點頭。

  啞姑得到允許,立刻上前幾步,走到離石小樂不遠的地方。她微微仰起頭,面對著後院外那座在風雪中沉默的豆腐山,深深吸了一口氣。

  「嗚…嗚…呀…」

  那古老、悠長、帶著奇異韻律的調子,再次從她喉嚨里流淌出來。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穿透了後院的嘈雜,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如同山澗清泉緩緩流過焦灼的岩石。

  歌聲一起,奇蹟發生了!

  蜷縮在麻袋上的石小樂,身體猛地一震!緊捂著腰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幾分!他喉嚨里痛苦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急促的喘息也慢慢平緩。深陷眼窩裡那狂亂痛苦的血色,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疲憊。腰間的灼熱感,在那奇異的歌聲中,如同被無形的泉水澆灌,雖然依舊滾燙,但那股狂暴衝擊、仿佛要將他靈魂都燒穿的劇痛,竟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只剩下持續不斷的、如同烙鐵緊貼皮肉般的灼燒感,雖然難受,卻不再是無法忍受的酷刑。

  「燙…還在…」石小樂虛弱地吐出幾個字,眼神渙散,但總算不再嘶吼「大黑馬精」了。

  徐無咎和海叔都看呆了。

  「神了!」徐無咎湊到啞姑旁邊,像看什麼稀世珍寶,「啞姑,你這調子…能退燒?能治瘋病?還有這功能?朱老,你家祖傳秘方?」他眼睛發亮,仿佛看到了商機。

  朱老實正用一塊油膩的抹布擦拭著熬豆花的大鐵鍋鍋底,聞言手一頓,瓮聲瓮氣:「祖上…傳下來的安神調子罷了。對…對地氣躁動有點用。」他含糊其辭,繼續用力擦著鍋底,那塊殘缺的火焰刻痕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地氣躁動?」徐無咎挑眉,看看還在哼唱的啞姑,又看看勉強平靜下來的石小樂,再看看後院外那座垃圾山,「你是說…豆腐山底下…有脾氣?」

  朱老實不吭聲了,只是悶頭擦鍋。

  海叔渾濁的老眼在啞姑、石小樂和垃圾山之間來回掃視,手指在袖口裡捻算盤珠的速度慢了下來,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後院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風雪卷著一個纖細的身影進來,斗篷上落滿了雪。

  是蘇瑾。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清麗卻帶著審視神色的臉。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後院:堆積如小山的糧袋、草草包紮像傷兵的徐無咎、癱在麻袋上喘息的石小樂、哼著古怪調子的啞姑、悶頭擦鍋的朱老實…最後落在佝僂著背、捻著算盤珠的海叔身上。

  「呵,」蘇瑾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清冷,「徐少主好雅興。頂著破相的臉,指揮老弱病殘,在豆腐鋪里開唱堂會?唱的…還是安魂曲?」

  徐無咎看見她,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臉:「蘇大小姐,看熱鬧不嫌事大是吧?沒看見我這快散架了?麻煩纏身!天大的麻煩!」

  「麻煩?」蘇瑾緩步走近,裙裾拂過地上的雪沫,停在徐無咎面前,目光落在他額角的傷口上,「用臉接石頭,確實挺麻煩。」她語氣平淡,卻帶著天然的嘲諷力。

  徐無咎氣得翻白眼:「那是意外!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有人放冷箭!三支!毒弩!奔著要我命來的!」他指著石小樂,「還有他!抽風!抱著腰喊燙!喊山精!喊我爹是大黑馬精!你說邪門不邪門?」


  蘇瑾的目光轉向石小樂,停留在他緊捂的腰側,秀眉微蹙。她又看向還在哼唱的啞姑,清澈的歌聲在風雪中流淌。蘇瑾靜靜地聽了幾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這調子…」她低語,隨即又恢復清冷,「有點意思。不過,」她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素白絲帕,小心翼翼地打開。帕子裡,是幾粒晶瑩剔透、卻閃爍著星點寒芒的米粒!「徐無咎,這才是真正的麻煩。」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那幾粒米吸引!

  徐無咎瞳孔一縮:「鋼砂?!」

  海叔渾濁的老眼精光爆閃,捻算盤珠的手指停住:「星紋鋼砂!成品!」

  朱老實也停下了擦鍋的動作,看著那米粒,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癱在麻袋上的石小樂,鼻翼忽然翕動了幾下,渙散的眼神聚焦在蘇瑾手中的絲帕上,喉嚨里發出微弱的聲音:「…鹹的?」

  「鹹的?」徐無咎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星紋鋼砂本身沒味!但軍用成品必須用東海鯨膠處理!鯨膠是鹹的!」他猛地看向蘇瑾,「你從哪裡弄來的?!」

  蘇瑾用兩根纖細的指尖拈起一粒摻著星紋鋼砂的米,對著昏暗的光線仔細端詳,聲音冷靜得可怕:「你那個破粥棚撒出來的。我的侍女,袖口沾上的。」她目光轉向徐無咎,帶著洞穿人心的銳利,「徐無咎,你劫糧賑災,結果把雲夢商會特供軍械坊的星紋鋼砂,摻在給災民的救命糧里?這髒水,夠淹死十個雲夢商會了。」

  徐無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來:「不是我!我劫的是我爹商隊的存糧和侯府私庫的糧!裡面怎麼會有這鬼東西?!」

  海叔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少爺,商隊存糧是陳糧,從北邊運來的。侯府私糧是今年秋收的新糧。這兩種糧,老奴經手,絕不可能摻入星紋鋼砂!除非…」他渾濁的老眼眯起,看向蘇瑾,「除非是官倉調撥的…那批霉糧?」

  蘇瑾指尖捻動著那顆摻砂米,清冷的眸子裡寒光閃爍:「官倉…轉運司…鯨膠…還有剛才那三支差點要了徐少主小命的毒弩…」她看向徐無咎,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變得冰冷,「徐無咎,你這麻煩,買一贈三。有人,是鐵了心要把你,還有雲夢商會,一起摁死在陵州這潭渾水裡。」

  後院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啞姑那悠長古老的安神調子,在風雪中低低迴旋,對抗著無聲無息瀰漫開來的巨大陰謀的寒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