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父威壓頂,珏燙如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海叔那聲「要加錢」的哭嚎還在風雪裡打轉,場面卻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家丁們忘了呻吟,護衛們的刀尖還指著石小樂,但殺氣被這老醉鬼的「帳本論」攪得有點歪。

  徐遠山端坐馬上,玄色大氅紋絲不動,目光掠過地上斷成兩截的幽藍弩箭,又落回捶胸頓足的海叔身上,最後定格在徐無咎糊血的臉上。那眼神,沉得像浸透了墨的海水。

  「帳?」徐遠山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府里帳房說話,何時輪到管家插嘴?」

  海叔的哭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他渾濁的老眼飛快地眨巴兩下,縮了縮脖子,一副被主家威嚴嚇破膽的模樣,嘟囔著:「老奴…老奴這不是心疼算盤麼…侯爺您明鑑啊,有人想賴帳,想黑吃黑啊!」他指著地上的斷箭,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枝。

  徐無咎頂著父親那能凍死人的目光,額角的血混著冷汗滑到下巴,癢得難受。他梗著脖子,硬擠出點氣勢:「爹!這糧不是偷!是借!借給城外快餓死的!您沒看見那粥棚!人跟蝗蟲似的,眼珠子都是綠的!」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再說了,咱家糧倉都發霉了!我這是…這是資源合理調配!避免浪費!」

  「合理調配?」徐遠山眉峰都沒動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白菜幾文錢,「調配到把你侯府別院的糧倉搬空?調配到讓你頂著這身血,在雪地里發瘋?」

  徐無咎被噎得臉一白,下意識想摸額頭的傷,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下,嘴硬道:「這…這是意外!被不長眼的石頭砸的!跟糧沒關係!」他心虛地瞟了一眼旁邊還舉著礦鎬、像頭炸毛小狼的石小樂,「還有他!石小樂!放下!那是我爹!」

  石小樂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徐遠山,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性咕嚕,對徐無咎的話充耳不聞。他全部的感官都被兩樣東西占據:腰間那塊快把他烤熟的烙鐵(蒼龍珏),和眼前這個騎著大黑馬、氣勢比豆腐山還沉還重的「敵人」!危險!極度危險!必須擋住!

  「吼…」他又低吼了一聲,礦鎬攥得更緊,鏽跡斑斑的鎬尖微微顫抖,不知是燙的還是氣的。

  徐遠山終於將目光從兒子臉上移開,落在石小樂身上。那眼神帶著審視,如同猛虎打量闖入領地的幼獸,冰冷、漠然,帶著上位者天然的壓迫。

  「這就是你找的幫手?」徐遠山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一個敢拿鎬頭指著我的…小礦奴?」

  「他不是礦奴!他…」徐無咎下意識反駁,話到嘴邊又卡住。石小樂是啥?好像…還真是礦奴出身?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爹!重點不是他!重點是有人放冷箭!想弄死你兒子我!就在剛才!您沒看見嗎?要不是海叔的算盤…」

  「看見了。」徐遠山打斷他,目光重新落回那支深深扎入雪地、只露一點幽藍尾羽的弩箭上,「手法還算利落,準頭差了點。」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道菜。

  徐無咎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準頭差?!那三支箭可是奔著他後心、咽喉和退路來的!他爹這關注點…是不是歪得有點離譜?

  「爹!這他媽是要我命!」徐無咎氣得跳腳,「您能不能先關心關心您兒子差點被串成糖葫蘆?!」

  「你不是還活著?」徐遠山反問,目光終於又落回徐無咎臉上,在他糊血的額角停留了一瞬,那深不見底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極快的東西掠過,快得抓不住,「活著,就說說,誰給你的膽子,動我的糧?」

  又繞回來了!徐無咎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額角的傷口突突直跳。「我說了!賑災!外面快餓死人了!您高高在上看不見嗎?朱記的粥棚!去看看啊!去看看那些人是什麼樣子!眼窩深得能塞雞蛋!抱著粥碗手抖得像抽風!」他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帶著點不管不顧的嘶啞,「您庫房裡那些糧食發霉餵耗子,就不能拿出來救幾條命?!麻煩是麻煩了點,可…」

  「麻煩?」徐遠山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面開裂,「徐無咎,你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麻煩。看熱鬧不嫌事大,惹了禍只會躲。豆腐腦攤子被人掀了,你都懶得追三條街。現在,你跟我說,為了賑災,不怕麻煩了?」

  這話像根針,精準地扎在徐無咎最虛的地方。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著嘴,那句「老子現在不怕了」堵在喉嚨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就在這時,石小樂腰間的蒼龍珏猛地又是一陣劇燙!仿佛有滾燙的岩漿在裡面沸騰!比剛才更甚!那股灼熱的氣流蠻橫地衝擊著他的意識,眼前徐遠山那如山嶽般的身影似乎扭曲了一下,和記憶中某個模糊而巨大的、帶來無盡飢餓和痛苦的黑暗影子重疊在一起!

  「呃啊——!」石小樂發出一聲痛苦壓抑的低吼,握著礦鎬的手猛地一松,鎬頭「哐當」砸在雪地上!他雙手死死捂住腰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深陷的眼窩裡布滿血絲,眼神狂亂而痛苦,死死瞪著徐遠山,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巨大恐懼撕裂的腔調:


  「大…大黑馬…精!燙…山…山壓過來了!」

  這沒頭沒腦、充滿原始恐懼的嘶吼,瞬間打破了父子間緊繃的對峙。

  徐無咎猛地轉頭,看著石小樂痛苦蜷縮、對著他爹喊「大黑馬精」的瘋樣,又氣又急又懵:「石小樂!你他媽又抽什麼瘋?!什麼山精馬怪!那是我爹!親爹!」

  海叔渾濁的老眼精光一閃,飛快地掃過石小樂緊捂的腰側,又看看徐遠山。他佝僂著背,悄悄挪到徐無咎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帶著濃重酒氣的低語飛快說道:「少爺…這小子不對勁!怕是衝撞了…先穩住侯爺!帳…咱得一筆一筆算!這冷箭的帳,老奴記下了!」他枯瘦的手指在油膩的袖口裡,幾顆冰冷的算盤珠無聲地捻動著。

  徐遠山端坐馬上,看著痛苦嘶吼的石小樂,看著氣急敗壞的徐無咎,看著旁邊那裝醉賣傻的老管家…冷硬如岩石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石小樂喊出「大黑馬精」和「山壓過來」時,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盪開。他握著韁繩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風雪更急了,卷著雪沫拍打在每個人的臉上。

  徐遠山沉默了片刻,目光最終落回徐無咎臉上,那沉甸甸的威壓感沒有絲毫減弱。

  「糧,進了朱記豆腐鋪?」他忽然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徐無咎一愣,下意識點頭:「是…是啊!朱老闆和啞姑看著呢!」

  「朱老實…」徐遠山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似乎飄遠了一瞬,隨即又凝實,「好。」

  一個好字,砸得徐無咎心頭髮毛。好?什麼好?是糧進了朱記好?還是…別的?

  徐遠山不再看他,目光轉向還在雪地里痛苦蜷縮、低吼著「燙」的石小樂,停留了兩秒。然後,他勒轉馬頭,玄色大氅在風雪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回府。」他對身後護衛下令,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烏雲踏雪邁開步子,馬蹄踏碎冰雪,發出沉悶的聲響。護衛們收刀入鞘,動作整齊劃一,冰冷的甲冑碰撞聲在風雪中格外刺耳。

  徐遠山騎著馬,從徐無咎身邊緩緩經過,沒有再看兒子一眼。

  就在馬頭即將錯身而過的瞬間,徐遠山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傳入徐無咎耳中,只有他一人能聽見:

  「額頭的傷,找大夫看看。還有…」他頓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石小樂緊捂的腰側,「你身邊那個小礦奴…他腰上掛著的,是什麼東西?」

  話音落,馬蹄聲已遠去,玄色的身影融入風雪,只留下一個冷硬如山的背影。

  徐無咎僵在原地,風雪灌進他敞開的領口,凍得他一哆嗦。額角的血似乎都涼透了。

  海叔湊過來,看著遠去的馬隊,又看看地上那支幽藍的斷箭,渾濁的老眼眯起,手指在袖口裡將一顆算盤珠捻得飛快。

  「少爺,」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酒氣也壓不住的冷意,「侯爺問那小子腰上的東西…這事兒,怕是不簡單。這帳,越來越亂了。」

  石小樂還在雪地里痛苦地蜷縮著,死死捂著腰,嘴裡反覆嘶啞地低吼著:「燙…大黑馬…精…山壓過來了…」

  徐無咎看著父親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又低頭看看痛苦不堪的石小樂,再摸摸自己額角冰涼的血痂,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煩躁地抓亂了頭髮。

  「麻煩!真他媽是天大的麻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