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暖玉湯池塌,澡巾論力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徐無咎整個人陷在暖玉湯池的溫水裡,只露個腦袋。昂貴的銀狐裘像塊破抹布扔在池邊,幾片帶著藥香的花瓣在水面打轉。

  「嘶…那幫天殺的鹽販子,」他掬水潑臉,水珠順下頜滾落,「害小爺沾一身糖漿豆花,還有那小叫花子…」他嫌棄地撇嘴,指尖無意識划過溫潤的池壁。這暖意總能讓他想起母親模糊的笑臉,隨即又被不爽利衝散。「麻煩!天大的麻煩!」

  「少爺!少爺!您在裡面嗎?」一個含混又透著精明的蒼老聲音伴著濕滑的腳步聲靠近,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管家海叔擠了進來,花白頭髮亂挽著,臉頰酡紅,拎著個油膩酒葫蘆。

  他眯縫的醉眼先掃過池邊那件慘不忍睹的銀狐裘,老臉一抽:「哎喲喂!三百兩雪花銀吶!心窩子都抽抽!」

  「哼,被野狗撞翻了糖人攤。」徐無咎沒好氣。

  海叔搖搖晃晃坐到池邊矮凳,順手擱下酒葫蘆,掏出個算盤噼啪亂撥:「三百兩…還不算朱記那三碗豆花錢…米價飛漲,眼瞅著吃不起飯了!剛入庫的星紋礦砂,損耗忒大,帳目對不上…這窟窿怎麼填喲…」他越撥越快,眉頭擰成疙瘩。

  徐無咎聽得心煩,剛想呵斥,眼角猛地瞥見頂棚藻井陰影處簌簌落灰!

  念頭剛起,「咻!」一道極細微的破空聲!一點淬著藍芒的烏光,毒蛇般從通風口雕花縫隙射出,直取徐無咎咽喉!

  徐無咎瞳孔驟縮!經脈有損的他,身體根本跟不上!

  「少爺!」海叔的驚呼變了調!

  千鈞一髮!海叔撥弄算盤的手指,仿佛只是無意識地、極其自然地往外一彈!

  「啪!」一粒烏沉沉的棗木算盤珠撕裂空氣,精準撞上烏光!

  「叮!」毒針粉碎,藍芒湮滅水汽。算盤珠「篤」地深嵌對面暖玉池壁,留下渾圓凹坑。

  水汽無聲翻湧。

  徐無咎僵在池中,喉結滾動,背脊冰涼。他看看凹坑,又看看海叔。

  海叔保持著「醉醺醺」的姿勢,茫然眨巴渾濁老眼,看看空空右手(少了一顆珠),又看看池壁凹坑,肉痛得帶了哭腔:「哎喲!我的棗木老算盤!盤了二十年包漿的珠子啊!哪個天殺的王八蛋?!賠我的珠子!」捶胸頓足。

  徐無咎:「……」

  他張了張嘴,把「海叔你剛才…」硬咽回去。算了,這老酒鬼。

  「行了!鑲金的!出去!」徐無咎煩躁揮手。

  海叔「哭嚎」戛止,抹抹不存在的淚:「金的?少爺說話算話…」嘟囔著「算盤珠子…三百兩袍子…米價…礦砂損耗…」,一步三搖拎起酒葫蘆晃出門。

  門關上瞬間,海叔眼底最後一絲醉意冰消,只剩警惕憂色,佝僂身影無聲沒入風雪迴廊。

  湯池內,徐無咎長吁口氣,重新沉入溫水。看著池壁凹坑,白日那小叫花子不爽利的感覺又湧上來。「流年不利…」他閉眼,想找回愜意。

  「咔…嚓…」頭頂,一聲極輕微、清晰的碎裂聲!

  徐無咎猛地睜眼!

  「轟隆——!!!」震耳欲聾!瓦片木屑冰雹般砸落!

  頂棚藻井轟然破開巨大窟窿!一個裹挾寒風冰渣的黑影,伴著短促驚恐的悶哼,「噗通!」結結實實砸進湯池中央!沖天水花澆了徐無咎滿頭滿臉!

  「咳咳咳…嘔…」徐無咎被砸懵灌水,嗆得撕心裂肺。胡亂抹臉,驚怒交加看向池中瘋狂撲騰的落湯雞。

  水汽瀰漫,一張瘦削、沾滿泥灰、被熱水燙得發紅、寫滿驚恐茫然的臉撞入視線。

  那雙深陷、狼崽子似的眼睛——白天用窩頭「賠償」他新袍子的小叫花子!

  時間凝固。

  徐無咎頂著濕漉漉的頭髮,幾片花瓣滑稽貼額角。他看著池子裡同樣濕透、凍得發抖、卻徒勞想從池底撈起一個濕透癟癟粗布口袋的少年。

  火山熔岩般的怒火衝垮理智!袍子!豆花!窩頭!毒針!現在連暖玉湯池都被砸爛!同一個人!一天兩次!!

  他「嘩啦」站起,赤條條不管,抓起池邊厚澡巾劈頭蓋臉抽過去!

  「啪!」澡巾帶水抽在石小樂單薄肩膀。

  「小!兔!崽!子!」徐無咎咆哮幾乎掀翻屋頂,字字淬冰渣怒火,「又是你?!陰魂不散?!白天撞糖人,晚上拆房子?!你他娘跟我有仇?!」


  石小樂被抽得趔趄嗆水,掙扎站穩抹把臉。狼崽子似的眼看清暴怒的徐無咎,驚懼一閃,更多是破罐破摔的狠戾。他死死抱著濕透空口袋,像護食野獸。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嘶啞吼回去,聲音因嗆水恐懼變形,「我…就想…弄點米!」指著破口袋,仿佛這就是全部正當理由。

  「弄點米?!」徐無咎氣笑,指著頭頂簌簌掉灰的大窟窿,又指一片狼藉的池子,「你管這叫『弄點米』?!拆家!謀殺!知道這頂棚多貴?!池底暖玉一塊值多少金葉子?!你十條命賠不起!」

  越說越氣,澡巾又揚起,但看對方瘦骨嶙峋、凍得唇紫、卻梗著脖子眼神兇狠的模樣,終究沒抽下。他深吸氣,強行壓住爆炸怒火,聲音扭曲出極致冷靜:

  「行!你小子有種!翻牆入戶,飛檐走壁,踩點偷米?」徐無咎用澡巾指石小樂鼻子,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那你他娘的能不能有點專業精神?!踩房頂前,掂量自己幾斤幾兩,看看梁子承不承得住你這尊『大神』?!」

  他猛將澡巾甩石小樂臉上,發出靈魂咆哮:

  「專業盜匪要懂建築力學!懂不懂?!啊?!懂不懂?!」

  石小樂被澡巾糊臉,扒拉下來,貨真價實茫然。建築…力學?能吃嗎?他只想弄點米…怎麼這麼難?

  他看著暴跳如雷赤條條卻氣勢洶洶的少爺,頭頂透風雪的大窟窿,懷裡依舊空空的口袋。飢餓絞痛,冰冷池水,對方完全超出理解的咆哮,腦子嗡嗡響。

  徐無咎看石小樂完全狀況外、飢餓茫然的呆滯,看那雙熱水泡後依舊滿是凍瘡老繭的手,死死抱空口袋仿佛唯一指望的姿態。白天那半塊硌牙窩頭的觸感,似乎又回掌心。

  一股荒誕感,突然壓過滔天怒火。

  一個紈絝,一個餓死鬼,在砸爛的、價值千金暖玉湯池裡,大眼瞪小眼。

  徐無咎抹把臉上水,不知是池水還是氣的。他盯著石小樂霧氣中格外執拗的眼,一個更荒誕瘋狂的念頭,鬼魅般從氣昏的腦子裡冒出。

  他扯扯嘴角,露出絕非善意、帶點神經質的笑,聲音壓得極低,有種破罐破摔的蠱惑:

  「喂,小子,」他朝石小樂勾勾濕漉漉手指,「看你身手…還湊合。想不想…跟我干票大的?」

  石小樂警惕盯他,沒動。

  徐無咎指指頭頂窟窿,又指自己,笑容擴大帶孤注一擲狠勁兒:「比偷米…刺激多了。去搶我爹的商隊存糧…怎麼樣?劫富濟貧,聽過沒?」

  湯池死寂,只有風雪從破洞灌入的嗚咽。水汽模糊徐無咎表情,也模糊石小樂眼中驚愕。

  石小樂抱空口袋的手,指節用力發白。他看著徐無咎,努力消化離譜提議。過了好幾息,深陷眼窩裡,狼崽子似的瞳孔猛地、清晰放大一圈,如同餓極野獸終於嗅到血腥味。

  一個乾澀嘶啞、斬釘截鐵的聲音,穿透水汽風聲:

  「管飯嗎?」

  徐無咎一愣,隨即那神經質笑容變成真正、帶扭曲的暢快:「管!」

  石小樂喉嚨發出短促、仿佛找到出路的野獸低吼:

  「管飽就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