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朱記豆花香,銅扣引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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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無咎胡亂套了身乾爽袍子,頂著濕發,領著渾身滴水的石小樂衝出別院。石小樂凍得嘴唇發紫,眼珠子卻像餓狼般死死粘在徐無咎後背上。

  「喂!」徐無咎沒好氣地回頭,「你叫啥?總不能一直『餵』吧?」

  「石小樂。」聲音像砂紙磨木頭。

  「樂?」徐無咎嗤笑,「我看你渾身上下就剩『晦氣』!聽著,石小樂,待會兒去的地方,管住你的爪子!再敢掰黃澄澄的東西,或者拆房頂,」他惡狠狠瞪眼,「別說管飽,管埋都省了!」

  石小樂沒吭聲,只把懷裡濕透的空癟口袋摟得更緊,警惕目光掃過廊下銅風鈴。

  風雪夜,陵州城凍得梆硬。徐無咎熟門熟路拐進一條瀰漫豆腥氣的小巷。巷尾昏黃油燈下,「朱記豆花」招牌被油煙燻得發黑。

  鋪子裡熱氣翻騰。膀大腰圓的朱老實正攪著一大鍋雪白豆花。角落,穿洗白藍襖的啞姑安靜擇豆子,偶爾怯生生瞟眼門口。

  「朱老闆!老規矩!甜豆花加辣油!三碗!」徐無咎一腳踏進,熟稔招呼。

  朱老實抬頭堆笑:「徐少來了?快坐,外頭冷!」他目光掃過徐無咎身後濕漉漉、泥猴似的石小樂,笑容微不可察一頓,旋即熱情道:「這位小哥也一起?坐坐坐,暖和!」

  啞姑抬起頭,怯生生的目光落在石小樂身上,不動了。清澈眼底透著種天然的親近。

  石小樂壓根沒注意。他所有感官都被那口翻滾著致命誘惑的大鍋吸住了!豆香混合滾燙蒸汽,瘋狂抓撓空癟的腸胃。「咕嚕——」喉結滾動發出巨響,瞳孔放大,綠光直冒。

  「坐!杵著當門神?」徐無咎大剌剌坐下,踹了腳旁邊長凳。

  石小樂像被線牽著,僵硬挪到凳邊坐下,身體前傾,脖子伸長,目光黏死鍋里。濕透的空口袋被他更用力抱緊。

  朱老實麻利端上三碗豆花。徐無咎那碗浮著三大勺紅艷辣油。他慢條斯理攪動。

  「喏,你的。」徐無咎把另兩碗推到石小樂面前。

  餓狼終於見肉!石小樂顧不上燙,抓起勺子瘋狂扒拉!滾燙豆花燙得他抽氣,吞咽速度卻更快。風捲殘雲!眨眼一碗見底,碗壁颳得反光。

  朱老實咂舌:「哎喲,小哥慢點!燙!鍋里還有!」

  啞姑默默把手裡擇好的一小碟豆子推過去。

  石小樂充耳不聞,餓綠的眼珠子盯上了徐無咎面前那碗沒動的豆花。他舔舔沾著豆花渣的嘴唇,喉結滾動,眼神直勾勾,原始占有欲噴薄。

  「看什麼看?」徐無咎被他盯得發毛,勺子護住碗,「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拌辣油!」

  石小樂艱難移開目光,落回鋥亮的空碗,失落滿溢。抱口袋的手捏得指節發白。

  「朱老闆,」徐無咎攪著自己那碗紅彤彤,狀似隨意,「城裡米價又漲了?」

  朱老實攪鍋的手一頓,愁苦嘆氣:「誰說不是呢,徐少。再漲,豆子柴火都燒不起了。」長柄木勺在鍋底不經意划過。

  「哦?」徐無咎勺子不停,「那你們鋪子後頭垃圾山不打算清清?礙眼。」

  朱老實憨笑,舀起新豆汁倒入,白漿翻滾蓋住鍋底:「嗨,陳年破爛,堆著就堆著。那地方…邪性,燙腳!以前…唉,不提了。」他搖頭。

  「破石頭?」石小樂突然悶悶插話,剛灌下兩碗熱豆花,臉上有點血色,眼神卻依舊餓狼,「下午…那邊翻吃的,摸到塊石頭,死沉,還有怪紋。」他比劃大小,下意識摸腰——蒼龍珏塞在最裡層。

  朱老實攪鍋的手猛地一僵!渾濁豆汁差點潑出!他飛快掃了眼石小樂,低頭掩飾眼底震驚,聲音強作平靜:「小哥…餓花眼了吧?那地方哪有好石頭…」

  啞姑猛地抬頭,清澈眼睛看向石小樂,又飛快掃向父親,緊張無聲。

  徐無咎將一切盡收眼底,不動聲色舀起勺辣油豆花嚼著:「是嗎?可能真餓暈了。」心裡飛快盤算:死沉的怪石頭?垃圾山下燙腳?朱老實這反應…有意思。

  「嘩啦!」厚重擋風棉簾被猛地掀開!寒風卷雪灌入!

  一個佝僂身影帶著寒氣撞進來,臉頰凍紅,拎著油膩酒葫蘆。

  海叔!

  他耷拉眼皮,醉醺醺晃進來:「少爺…讓老奴好找…大冷天的…帳目…帳目不對啊…」渾濁眼珠在熱氣里掃一圈,掠過徐無咎、石小樂、朱老實、啞姑,最後「不經意」掃過朱老實手裡攪動的木勺。


  「海叔?」徐無咎心裡咯噔,面上強裝鎮定,「帳目又咋了?大晚上追這兒?說了給你鑲金珠子!」

  海叔晃到桌邊坐下,「咚」地把酒葫蘆撂油膩桌上。掏出缺珠算盤,手指噼啪亂撥:「金珠子…小事…少爺啊,老奴剛又對了遍帳…」他撥得飛快,「上個月黑水塢那批星紋礦砂,入庫數跟貨單差了三斤二兩!還有,給東海船廠那批鯨膠,報損數目…老奴怎麼算都覺著不對味兒!」算盤珠聲刺耳。

  「礦砂?鯨膠?」徐無咎攪豆花的勺子停了,眉頭擰起。

  海叔仿佛沒看見他臉色,繼續撥算盤,醉醺醺抱怨:「是啊…差三斤二兩!那可是星紋礦砂!摻點別的也就罷了,這三斤二兩…」他抬起醉眼,「夠打幾把好匕首了!還有那鯨膠…報損桶數…對不上…對不上啊…」渾濁目光「無意」掃過翻滾的大鍋,掃過緊張擇豆的啞姑,最後落在石小樂身上。

  石小樂正警惕盯著海叔手裡的算盤,尤其那幾顆棗木珠子——這玩意兒白天打碎過毒針!身體繃緊如臨大敵。

  鋪子氣氛陡然微妙。豆花香混著酒氣算盤聲,在油燈下流淌。

  徐無咎看著海叔醉醺醺卻似洞悉一切的老臉,再看看旁邊隨時準備撲出去掰珠子的石小樂,朱老實僵硬的背,啞姑不安的眼…頭大如斗。

  麻煩!天大的麻煩剛開頭!他煩躁地扔下勺子,紅彤彤的豆花突然索然無味。

  「行了!別算了!」徐無咎猛地站起帶倒長凳,「差多少回頭補!鯨膠損耗就損耗了!多大點事!走了!」他一把拽起還在盯算盤珠的石小樂,「吃飽幹活!別杵著礙眼!」

  他拖著一步三回頭的石小樂,逃也似衝出豆花鋪,將海叔的醉話、算盤珠餘音、大鍋鍋底的秘密,統統關在風雪門外。

  寒風颳臉如刀。徐無咎裹緊袍子,看身邊依舊緊抱空口袋、眼神卻亮了幾分的石小樂,破罐破摔的勁兒又衝上來。

  「喂,石小樂,」他迎著風雪喊,聲音飄忽,「吃飽了?」

  石小樂用力點頭,舔嘴唇。

  「力氣有了?」

  石小樂再次點頭,瘦胸膛挺直。

  徐無咎咧嘴,扯出個帶狠勁兒的笑,指向風雪深處:

  「那好!今晚,風雪行動!目標——侯府西角門中轉倉!給老子搬空那餵耗子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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