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陵州城,糖衣結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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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州城的風雪像是老天爺在撒紙錢,專給這搖搖欲墜的大宣王朝送葬。

  徐無咎一襲招搖的銀狐裘,翹著腿坐在豆腐腦攤油膩膩的長凳上,金葉子隨手一甩:「老闆,甜豆花加辣油——要三勺!嘖,你這辣油不行啊……」

  話音未落,長街盡頭猛地爆出一片悽厲慘叫,刀光卷著血沫潑灑在雪地上。

  「嚯!打起來了嘿!」徐無咎眼睛一亮,端著滾燙的豆花碗就往前湊,「前排!前排占座!」

  他看得正起勁,一個瘦小的身影炮彈般從斜刺里撞來,帶著刺骨的寒氣。

  「嘭!」

  「咔嚓!」

  徐無咎只覺一股巨力撞在腰眼,手裡端著的、剛加了三大勺辣油的滾燙豆花,連同旁邊小攤上插滿晶瑩糖人的草靶子,天女散花般潑了出去。溫熱的、粘稠的、甜膩又帶著辛辣的液體,精準無比地澆了他一頭一臉,順著昂貴的銀狐裘領子直往脖子裡鑽。

  「嘶——!」燙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世界安靜了一瞬。

  徐無咎抬手抹掉糊住眼睛的糖漿混合物,視線聚焦。撞他的罪魁禍首是個半大少年,瘦得像根曬乾的柴火棒,裹著件破得辨不出原色的單衣,沾滿了泥漿雪水,此刻也摔在地上,正掙扎著想爬起來。

  「小——兔——崽——子——!」徐無咎的咆哮瞬間蓋過了街那頭的砍殺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子。他一步上前,薅住那少年油膩打綹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似的把人提溜起來。銀狐裘前襟,一大片刺目的、混雜著糖色、辣椒紅和豆花白的污漬正迅速蔓延、滲透。

  「爺這件蘇繡暗銀雲紋的新袍子!剛上身!三個月零花錢!」徐無咎氣得聲音都在抖,幾乎要把那張髒兮兮的臉懟到雪地上,「賠錢!立刻!馬上!」

  那少年——石小樂,被勒得直翻白眼,卻一聲不吭。他瘦得脫形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瞳孔在徐無咎暴怒的咆哮聲中猛地收縮了一下,像受驚的野獸。他艱難地抬起一隻手,在懷裡掏摸了幾下,然後猛地往徐無咎手裡一塞。

  觸手冰冷、堅硬、硌人。

  徐無咎下意識低頭。

  半塊灰黑色的東西躺在他同樣沾滿糖漿和豆花的手心裡。它有著粗糲到能磨破皮的表皮,形狀不規則,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土腥和霉變糧食的酸餿氣。

  石小樂的聲音乾澀嘶啞,像砂紙摩擦:「窮。只有這個。」他盯著徐無咎,那雙眼睛深處,是純粹的、被飢餓磨礪出的麻木與一點孤注一擲的蠻橫。

  「……」徐無咎看著手裡這塊足以當暗器使的「窩頭」,又看看自己價值不菲、如今慘不忍睹的銀狐裘,再看看眼前這骨頭硌手、一臉「要命一條要錢沒有」的少年,一股荒謬絕頂的邪火直衝天靈蓋。他額頭青筋突突直跳,捏著那半塊窩頭的手指都在用力。

  「好!好得很!」他怒極反笑,手腕一揚,那半塊能砸死狗的窩頭帶著風聲,狠狠砸在石小樂光著的、凍得通紅的腳踝上,「咚」的一聲悶響,又彈落在地,在薄雪裡砸出個小坑。

  「拿這玩意兒糊弄鬼呢?爺缺你這口豬食?!」

  石小樂被砸得一個趔趄,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半塊寶貝窩頭,又飛快地抬眼警惕地盯著徐無咎,身體繃緊,像隨時要撲出去的瘦狼。

  周圍看鹽梟火併的閒人們,目光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有人認出徐無咎,開始竊竊私語。

  「喲,徐少!又被哪個不長眼的衝撞啦?」

  「嘖嘖,這袍子…可惜了…」

  「這哪來的小叫花子?膽兒真肥!」

  「賠?拿命賠啊?瞧那身板,拆了熬油都不夠點燈的!」

  鬨笑聲和議論聲鑽進耳朵。徐無咎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比剛才被熱豆花燙了還難受。他堂堂雲夢商會少主,陵州城頭號紈絝,居然在大街上被個窮酸小子用半塊窩頭給打發了?這面子丟到姥姥家了!

  他手上力道更重,幾乎要把石小樂那件破衣領子扯爛,惡狠狠道:「少給爺裝死!今兒不扒下你一層皮,爺跟你姓!」

  石小樂被他勒得呼吸不暢,臉憋得發紫,卻倔強地梗著脖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抗拒的嘶聲,一隻髒污的手徒勞地去掰徐無咎鐵鉗般的手指,另一隻手卻下意識地探向地面,想去夠那半塊滾落在地的窩頭——那是他僅有的、能果腹的東西。

  拉扯間,那窩頭落地時砸起的細微灰塵,在慘澹的冬日天光下,似乎極其短暫地閃過幾點微乎其微的、針尖似的銀芒,快得讓人以為是雪的反光。

  「媽的,晦氣!」徐無咎被石小樂那毫不掩飾的、對窩頭的執著徹底激怒了。他猛地一甩手,像是扔掉什麼極其噁心的東西,「滾滾滾!算老子今天出門沒看黃曆!再讓爺在陵州城看見你,打斷你的狗腿!」

  石小樂被他推得踉蹌後退好幾步,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雪泥里。他根本顧不上疼痛,手腳並用地撲過去,一把抓起那半塊沾滿泥雪的窩頭,死死攥在胸口,警惕又兇狠地瞪了徐無咎一眼。那眼神,不是感激,更像記住了一個需要防備的危險源頭。然後他像受驚的兔子,猛地彈起來,瘦小的身影靈活地一鑽,瞬間便消失在混亂擁擠、看熱鬧的人群縫隙里,只留下雪地上幾串歪歪扭扭的赤腳印。

  「呸!」徐無咎朝著石小樂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感覺心肝脾肺腎都在抽抽地疼。他嫌棄地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使勁擦著手上沾染的糖漿、豆花和那窩頭帶來的、令人作嘔的觸感。擦到掌心時,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細微的、類似金屬粉末的顆粒感。他皺著眉,借著天光仔細看了看指尖。

  「什麼玩意兒?灰不拉幾的…這年頭乞丐要飯還自帶胭脂水粉了?」他嘟囔著,只覺得晦氣沖天,隨手把擦髒的絲帕嫌棄地扔在腳邊那半塊窩頭砸出的小坑旁。

  風雪卷著長街那頭未散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吹得他一個激靈。他低頭看著自己一塌糊塗、價值千金的銀狐裘,再看看那方沾滿污漬、躺在泥雪裡的上好絲帕,只覺得這碗加了三大勺辣油的甜豆花,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窩火、最憋屈的一頓!

  「麻煩!」他煩躁地攏了攏破相的大氅領子,轉身欲走,靴尖卻不經意間踢到了雪地里那半塊灰黑堅硬、邊緣還帶著幾點詭異銀芒碎屑的窩頭。

  那玩意兒紋絲不動,像塊石頭。

  徐無咎腳步頓了一瞬,極其細微地蹙了下眉尖,心頭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深究的異樣。隨即,他踩著更重的步子,帶著一身狼藉和沖天怨氣,罵罵咧咧地擠開人群,往侯府別院的方向去了。

  「賠了夫人又折兵…這熱鬧看得真他娘的貴!」

  風雪嗚咽,很快便將他憤懣的抱怨和地上那幾點微弱的銀芒一同覆蓋。陵州城的深冬,寒意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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