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江東除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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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9章 江東除霸(2)

  冬天天亮的時間比較晚,早上船隊出發時,天才剛蒙蒙亮。

  船隊一開動,便驚起了一片又一片潛伏在湖澤蘆葦中的水鳥。

  石守信走出船艙來到船頭,清晨的冷風一吹,忍不住抱臂打了個哆嗦。

  今日天色有些陰沉,似乎有下雪的跡象。湖澤上漂浮著一些很薄的碎冰,那是晚上氣溫下降時結成的,天亮後氣溫升上來,便直接消融了,根本不成氣候。

  忽然,石守信看到前方冒起了炊煙!

  有人在生火造飯!

  「石都督,前面應該是吳軍的營壘了。」

  胡奮走了過來,對石守信解釋道,臉上並無緊張的神色。

  「傳令下去,等會悄悄靠岸過去,將這營壘拔了。」

  石守信點點頭,也沒有驚慌。他依舊端坐船頭,看上去非常鎮定的樣子。

  船隊裡頭分出幾艘船,有兩三百士卒下了船,朝著炊煙的方向而去。見此情形,石守信有些明白,江北這裡所謂的「野人」是怎麼回事了。

  若是沒有一點實力,貿然的生火造飯就是告訴心懷不軌的人,這裡有人居住。

  來的不速之客不是晉國或吳國的軍隊,就是見什麼搶什麼的盜匪。在失去國家機器的保護以後,普通人又如何能安心生產呢?自古一旦有水災旱災戰亂,就容易出流民隊伍,不就是這個原因麼?

  胡思亂想間,剛剛負責拔營壘的隊伍已經回來了,還抓到了幾個吳軍俘虜,直接送到了石守信所在的船上,一個兩個都被五花大綁著。

  石守信看了看面前這幾個俘虜,不僅面黃肌瘦,而且軍服陳舊。

  要不是可以從軍服判斷其身份的話,石守信覺得他們更像是長期營養不良的災民。

  「江東富饒,爾等何至於此啊?來人啊,給他們吃些乾糧。」

  石守信嘆息問道,輕輕擺手示意給這些鬆綁。

  沒一會,曬乾的小米餅送到這幾人手中,對方似乎也沒懷疑,直接啃了起來,幾乎是在狼吞虎咽。

  「謝過將軍,謝過將軍。」

  這幾個吳軍俘虜吃完小米餅,似乎覺得石守信不是壞人,連忙道謝,臉上的神色也放鬆了許多。

  「你們在江北戍守,怎麼連飯都吃不飽啊?」

  石守信好奇問道。

  可能是覺得石守信態度溫和不像是殺人狂,又或者是吃人嘴短不想欠人情,其中一個俘虜無奈答道:「江北無戰事,所謂戍守也都是走走過場。既然不打仗,底下的兵卒自然吃不飽飯。

  倘若平日裡就吃太飽,真打起來誰肯用命呢?只有開戰了才能吃飽飯。我們這些屯田戶,還不是上頭說什麼我們就聽什麼,不然還能如何?」

  不得不說,這話還真是有幾分道理。

  然而胡奮卻搖搖頭道:「不是自家的兵卒,不心疼罷了,當官的找那麼多藉口作甚。」

  聽到這話,石守信點點頭表示贊同。

  但凡自己養了世兵的,都明白這句話的含金量有多少。

  類似於「公家的羊」與「自己的羊」,對於放羊佬來說,自然態度不一樣。

  吳國在江北軍備廢弛,來值守的多半都是「公家的羊」,其待遇可想而知。特別是孫皓都想遷都武昌了,連建鄴都不想待著,哪裡顧得上江北。

  這裡頭的彎彎繞繞,當真是一言難盡。

  「你們剛剛是不是抓到幾隻野鴨,準備烤了吃。

  江北湖澤多,木柴也濕,燒起來濃煙滾滾的,老遠就被人看到了。

  是也不是?」

  石守信反問道,面帶微笑。

  這幾個俘虜都是慚愧低頭,顯然是被對方說了個八九不離十。

  其實按吳軍軍紀是不許這樣的,但是他們餓啊,帶來的乾糧要省著吃,沒人來這裡運送糧秣給他們的。

  入冬後不少水鳥在湖澤旁棲息過冬,而且肥美異常,顯然是「補充營養」的好東西。

  在晉軍幾乎不可能南下到這裡的情況下,日常打打野味也就是尋常事了。

  因為在軍營里燒烤野味,導致據點暴露,進而被攻克,這就是一點小事引起連環的崩潰。


  乍一看很逆天,但實則是吳國軍備廢弛導致的連鎖反應罷了。

  「帶下去好生安頓,滅吳之後,他們便是我晉國子民,莫要折辱了。

  若是他們要回江東,也由得他們回去。」

  石守信對親兵吩咐道。

  胡奮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隨即收回目光,並沒有開口反對。

  待那幾個吳軍俘虜被帶走後,胡奮這才開口詢問道:「都督倒是仁義,只是這些人回江東後,對其上官直言我軍要渡江,那該如何?」

  石守信卻是擺擺手道:「都餓得面有菜色,戍守時要靠打獵充飢了。

  這樣的士卒,又怎麼可能忠於國家呢?沒有揭竿而起就是很有操守了。

  被我軍俘虜後還被放還,私底下必定會告知其他親友袍澤,遇到我軍不要負隅頑抗,這不是方便我們渡江後辦事麼?

  倘若真的冥頑不靈,下次抓到再殺亦是不遲。為將者要有容人之量啊。」

  石守信解釋了一番。

  胡奮先是覺得有些婦人之仁,後一想到「殺俘不祥」,頓覺大妙。

  船隊越往南面走得就越順,灘涂與湖澤也越多。很快,一座矗立在群水環抱之中的「城池」,便出現在眼前了。

  不過說是城池也不太合適。

  城牆兩面高兩面矮,還缺了一大塊沒有合攏,只是用木柵欄圍了起來補缺口。城頭雖然沒站幾個人,但城牆四角,都插著一個偌大的「吳」字旗。

  從木柵欄的縫隙往裡面看,偌大的城池裡頭似乎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石守信心中暗想:這個大概就是孫峻建了一半,然後撂挑子的「廣陵城」吧。

  真可謂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啊!

  這座城沒有經歷戰火,卻也沒有行使過鎮守一方的本職。如今就像是一個殘廢的巨人,躺在湖澤之地上挺屍。

  令人不勝唏噓。

  正在這時,船隊裡頭負責開路的先鋒軍,已經停船靠岸,在岸邊列隊,準備從那個巨大的缺口裡頭衝進去了。

  「傳令下去,將廣陵城拔了。」

  石守信對身邊親兵吩咐道。

  然後他又對胡奮說道:「胡將軍,你就帶兵在這裡屯紮吧,從淮陰調撥一些軍糧到這裡以防萬一。」

  這座城雖然費拉不堪,但也比野外要安全多了。

  一個時辰不到,戰鬥就已經結束了,沒有什麼拼死抵抗,也沒有什麼嚴陣以待,石守信摩下精銳衝進城的時候,許多人都還在城牆上的門樓裡面睡覺。

  原來,偌大的「廣陵城」內,就只有一百多摸魚偷懶的吳軍「精銳」。

  「廣陵城」外面雖然是城牆,可裡頭全是空地,連個像模像樣的屋舍都沒有。城牆圍起來的空地不僅不乾燥,而且還坑坑窪窪的到處都是積水和淤泥。

  這些吳軍也都不是精銳,純粹是靠「肉身預警」的魚腩,困在屯田之地的屯田戶而已。他們對於吳國的軍機,也什麼都不知道,問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一通折騰後已經是下午了,石守信一邊啃乾糧,一邊心中暗暗揣摩:

  這東吳龜縮起來,還真的玩得很徹底啊!派一點人象徵性的守一守這座斷壁殘垣,晉軍不南下,那就當無事發生。晉軍來了的話,也占不到什麼便宜。

  這裡一沒有糧草,二沒有人口,三沒有堅固的據點。

  真要從這裡攻打吳國,沒個半年準備,根本無從談起,就連前線屯糧的糧倉,都得重新再建。

  石守信與胡奮和一眾幕僚親信,在「廣陵城」內巡視,放眼望去空空如也。沒有任何能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氣得他直搖頭。

  「石都督去江東倒是好了,胡某還要帶兵在這鬼地方屯紮。」

  胡奮嘆息道。

  他確實不必冒險,但留下來卻也沒什麼好活,這廢城要建成一個補給點,也要花些功夫。

  「蔡林,你這便去江東吧。今日有一些吳軍俘虜,你換上他們的衣服,我派兩個親兵護送你渡江辦事。」

  石守信轉過身,對跟在身後的蔡林吩咐道。

  重頭戲終於來了!

  蔡林連忙領命,隨即便跟著李亮去了,後者會安排他渡江的相關事宜,馬上就要出發。


  伴隨著天氣一天冷過一天,弋陽郡的戰況變得激烈起來。

  被封為平虜護軍的文鴦,率晉軍先鋒,於深夜在河對岸鼓譟,準備渡河。

  鎮守軑縣的東吳老將丁奉,早就識破了這種老套路,下令士卒好生歇息,莫要理會晉軍聒噪。

  果不其然,一夜過去,平安無事,文鴦並未發動進攻,沒有貿然渡河攻城。

  白天的時候,丁奉在軟縣城頭眺望對岸,發現晉軍似乎在安裝拋石機,想拋石彈過來砸城牆,心中暗叫不妙。

  軟縣小城,城牆低矮不說,還是夯土而造,根本經不起折騰。

  晉軍兵多,不懼消耗,可是吳軍兵馬精銳有限,若是折在弋陽郡這樣的地方,將來晉國若是發動滅國之戰,吳國就沒有兵馬可以抵禦了!

  果不其然,入夜之後,晉軍一邊鼓譟,一邊用石彈猛砸軟縣城牆。

  轟轟之聲不絕於耳,那石彈砸在城牆上的沉悶低吼,令守城的吳軍士卒心驚肉跳。

  這一夜丁奉在軟縣城頭指揮,謹防晉軍踏冰渡河。

  不過對岸除了使用拋石機持續不斷砸城牆外,倒是沒有其他的動作。

  到了第三天入夜,丁奉知道決戰的時候要來了!

  他很明白,對面晉軍第一天是誘敵,第二天是試探,俗話說事不過三,今日大概是晉軍發動總攻的時候了。

  於是丁奉悄悄帶兵出城,在距離河岸一里外列陣,打算半渡而擊。

  如果到半夜晉軍還沒出現的話,那就帶兵返回軟縣。

  子時已過,普軍沒來,也沒有派投石機砸城牆,更是沒有在岸邊鼓譟。

  丁奉冷汗都沾濕了後背,臉上保持鎮定,心中卻是慌得一筆。

  他知道普軍這是在搞心態,又或者是偵查能力高於自己這邊,畢竟他們是在晉國地盤上作戰。

  一夜無事,丁奉被晉軍那邊搞了心態,滿肚子窩火,不知道找誰發泄。

  然而,正當吳軍已經入城歇息,因為一夜不眠而感覺人困馬乏的時候,晉軍居然在白天渡河了!就這樣當著吳軍的面,一點都不避諱被看到,直挺挺的踏著冰面渡河!

  剛剛睡著的丁奉,不得不被親兵叫醒,待他來到城頭觀戰的時候,晉軍已經把梯子搭到城牆上,開始蟻附攻城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丁奉聽到自己心臟狂跳,太陽穴打突突,腦子裡一陣嗡嗡作響。

  他已經八十多歲高齡,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折騰。看到眼前駭人的一幕,在眾目睽睽之下,丁奉雙眼泛白,昏死了過去。

  腦子裡持續不斷做噩夢,也不知道是夢見了什麼,好像是類似於殺人殺紅眼的那些事。

  丁奉悠悠轉醒,看向床旁邊的油燈,無聲嘆息。

  這軑縣大概是沒丟吧。

  他坐起身,對靠在不遠處牆壁上站著睡著的親兵詢問道:「今天是援兵來了麼?」

  「丁將軍您醒了?卑職去通知陸都督。」

  親兵沒回答丁奉的問題,而是一溜煙的跑了出去。很快,陸抗便跟著親兵來到丁奉床前。

  「都督,今日一戰贏了吧?」

  丁奉有些慚愧的問道,不敢看陸抗的眼睛。

  「慘勝而已,不值一提,倒是軟縣險些陷落。若是軟縣陷落,陸某的計策就沒用了。」

  陸抗微笑說道,只是臉上的笑容有幾分苦澀。

  今日之戰慘烈得很,吳軍晉軍都是死傷甚眾,誰也沒占到便宜。

  晉軍先是搞丁奉的心態,利用吳軍疲敝的時候突襲,後又被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吳軍援兵擊退。

  當陸抗帶兵追擊潰逃的晉軍時,又被河對岸的晉軍伏兵頂了回來。

  雙方都把後手用完,自然不肯繼續戰,也就各自回營了。

  不過看起來,還是吳軍吃了點小虧。

  因為最後是晉軍這邊的文鴦帶著精銳殺退了吳軍,說明他們之前都沒把最精銳的部曲頂上。有點類似于田忌賽馬,最後贏了吳軍半子。

  當然了,這些事情陸抗不會跟丁奉去說,更不會去跟孫皓說。

  「都督,弋陽郡如此,不如早點退兵吧。」


  丁奉嘆了口氣,已經萌生退意,不想再打了。

  「退當然是要退的,可是怎麼退,什麼時候退,那也有些講究。

  現在若是不打下去,別的不說,陛下那邊就沒法交代。」

  陸抗嘆了口氣。

  丁奉無言,他也不知道孫皓是這麼個抽象玩意。話說當初決定立孫皓的時候,這廝看起來溫文爾雅的,還挺正常的呀。

  怎麼現在就變成這副鬼樣子了呢?

  「丁將軍好好休息吧,軟縣陸某已經安排其他人來守了。」

  陸抗安慰丁奉道。

  這確實是一種照顧和體諒,因為丁奉已經八十高齡了,他再怎麼強悍,也到了這個年齡,真正指揮戰鬥,是一件勞心勞力的事情。

  丁奉的心力,已經無法支撐了。

  「謝過都督。」

  丁奉嘆息道,沒有再說什麼,似乎心情失落。

  然而,前方的裹足不前,卻是把身在夏口的吳主孫皓給刺激到了。

  不過他倒是沒有責怪陸抗與丁奉,這些人畢竟是在前方打仗的人。動不動就斥責他們,以後誰還會帶兵去打仗呢?

  於是很快,一封調精兵到荊州的聖旨,被人快馬加鞭送到了建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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