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三名少年
輕佻的青年姓溫，名嶠，字太真，出身太原溫氏。
原本是劉琨的謀主，後來愍帝被殺，中朝傾覆，溫嶠領司空左長史、右司馬，代表劉琨這個曾經晉室大宗的正統三公南下勸進。
等溫嶠抵達江南後，先是被晉元帝司馬睿大加讚揚，又被王導、周顗、謝鯤、庾亮、桓彝這些甲族名士簇擁爭相交往，已然成了江南最為炙手可熱的人物。
若是按原本的歷史線上來說，名傳天下的溫嶠本該因突聞母喪而心衰閉門不出，之後便是苦請北歸為母殮骨。
但司馬睿召齊了司馬、司徒、司空、五曹尚書、尚書令、左右僕射，以三公八座之議奪其情，又以伍子胥之事相勸，再許下恩封劉琨之諾，這才將溫嶠留下，起任了散騎常侍、太子中庶子。
當然，司馬氏的許諾，聽聽也就得了。
司馬睿當時還要用段匹磾應付石勒，打著哈哈就將追贈劉琨一事拋到了腦後，直到兩年後盧諶、崔悅上表鳴冤，溫嶠不厭其煩上疏請命，晉元帝這才給劉琨追贈了侍中太尉。
只是，這一世，原本因「溫生絕裾」而自悔欲亡的溫嶠，沒有等到司馬睿叫齊人，反而等到了兩封密信。
一封是來自藍田，執筆者乃是劉琨。
一封信來源不明，執筆者似是辛謐。
劉琨的信應是輾轉了許久才送到他的手中，信中只提了讓溫嶠不必北上尋自己，應儘快尋到信中提到的幾人，西進川蜀，那裡有人正在等他。
而辛謐則是聽聞了溫嶠之母命喪羯胡的消息，親自登門弔唁，好言勸慰了許久才神情莫名地告辭離去，只是等辛謐走後，溫嶠在悼禮中看到一封無人署名的密信。
信中有雲，如今的晉廷全無銳意進取之心，溫嶠若真有為母報仇之意，應儘早脫身泥潭，西進川蜀，那裡有可以為他報殺母之仇的人。
這一日，溫嶠枯立於母親的衣冠冢前，持信北望，久久不言。
只因這兩封信中，指向的皆是同一人——安樂公之侄，劉麟。
再之後，便是溫嶠帶著誆來的三名剛剛及冠的小友，外出遊歷散心。
只是這一散心，就渡過了柳純把守的白帝城，飄到了川蜀之地。
「庾兄只是心直口快，還請溫散騎莫要在意。」
就在溫嶠回憶之時，小舟停到了一個野渡口，身旁也傳來了另一名少年溫文爾雅的聲音：「只是過了這個渡口再往前，就要到江州之地了，江州久為蜀賊李氏所竊，恐...」
「唉，小庾你看，還是季野沉得住氣，都到這裡了還能穩坐不亂，不愧是與杜乂齊名的江左才子。」
被稱為小庾的暴躁少年不滿地瞪了眼溫嶠，哼哼唧唧道：「夸季野就夸，我又不是不認！提那旁人作甚！」
說完小庾更加不滿地補了一句：「那杜乂之流，只會虛言空談！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議其任耳！」
溫嶠笑著點了點小庾，轉頭看向了小舟上最後的那名瘦削少年：「彥叔，你怎麼看？」
被稱為彥叔的少年正在撩起帘子，眼神閃爍地望著划船的船夫。
見溫嶠點向他，少年放下帘子，無所謂道：「還能有什麼好看的，溫散騎連柳巴東的夫人兒子都提前買通，顯然是早有打算，我們三個黃口孺子又能做些什麼？就是外面這些船夫...」
「嗯？」
聽到少年話頭指向船夫，溫嶠饒有興味地支起身子，打量著這個形貌有些陰沉的瘦削少年：「這幾個船夫怎麼了？」
「觀其裝束言談，不似軍中之人，倒像是圖利行險的商賈。」
「是商賈又如何？」
「如今神州陸沉，李賊竊居川蜀，有門路往返各地行商的，沒一個善於之輩。」
瘦削少年看了看還在生著悶氣的小庾，輕聲說道：「剛剛稚恭兄聲高氣隆，料想這些船夫應是聽到了溫散騎之名，若是就這樣放他們回去，讓他們將溫散騎的行跡作高價賣給了中領軍，怕是...要壞了溫散騎的謀算啊。」
「哦？倘令彥叔來謀此事，當如何？」
瘦削少年沒有回答，只是撩開帘子，望向了寬闊的江面。
溫嶠笑容漸收，緩緩搖頭：「彥叔年少鋒銳，確是不凡，只是你等皆出自高門望族，還是當行些磊落正途的好。」
暴躁少年不解，溫雅少年垂眸，瘦削少年不置可否，三人各有反應，而坐在一邊打量著三人的溫嶠卻在心中暗自嘀咕。
「小庾耿直剛強，季野氣度弘遠，彥叔....不遜文和。」
「這劉公北上已有十餘年，應對這些少年無甚了解，是怎得挑出這些少年俊秀的...」
「難不成...識材者...另有其人？」
「唉可惜了，謀算匆忙，只能帶出這三人...」
回想著劉琨信上列出來的那些人名，溫嶠忽然有些懊惱，但忽然瞥見眼神逐漸危險的瘦削少年，心中一驚趕緊出聲道：「好了好了，外面那些船夫算是半個自己人，不必擔心。」
就在溫嶠打算將此事揭過時，野渡上忽然爆發出了一陣譁然，隨後就是交頭接耳之聲。
「出什麼事了？」
溫嶠叫來了一名船夫，這名船夫剛剛在野渡口挑揀著東西，被溫嶠喚來後笑著說道：「前面打仗的事，不過莫憂心，早就打完了，已經能行船了。」
「何處的戰事？」
「宕渠城。」
船夫對溫嶠很是恭敬，見溫嶠有聽下去的意思，隨手將買來的賨布丟到了一邊，蹲下身子詳細說道：「是關中的匈奴兵，翻過了米倉山一路打到了宕渠。」
「匈奴兵？是何人領兵？」
暴躁少年聽到了匈奴兵，直接騰地一聲竄到了窗邊，語氣急促地問道：「快說快說，可是那匈賊的劉曜領兵？！」
「正是！」
船夫見溫嶠沒有阻攔，繼續說道：「那劉曜一路連下數城，奔著江州就來了，我聽人說，那江州令被劉曜嚇的連夜從婆娘的肚皮上爬起來，要死要活地派人去關門吊橋，真是滑稽極了。」
「然後呢？然後呢？！」
暴躁少年催促。
「然後就沒來成唄。」
船夫喜不自禁道：「那劉曜剛打到宕渠城，被咱大成的將軍給堵回去了！」
「你說什麼？」
暴躁少年連船夫口中的「咱大成」都顧不上了，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你說誰被堵回去了？劉曜？」
「對啊，就是劉曜。」
「是誰把劉曜堵回去的！」
「唔...是個沒聽過的小將，好像叫...叫..劉麟？」
「誰？！」
溫嶠倏然回首，袖裡握著半截布帛的手都不自覺顫抖了一瞬。
原本是劉琨的謀主，後來愍帝被殺，中朝傾覆，溫嶠領司空左長史、右司馬，代表劉琨這個曾經晉室大宗的正統三公南下勸進。
等溫嶠抵達江南後，先是被晉元帝司馬睿大加讚揚，又被王導、周顗、謝鯤、庾亮、桓彝這些甲族名士簇擁爭相交往，已然成了江南最為炙手可熱的人物。
若是按原本的歷史線上來說，名傳天下的溫嶠本該因突聞母喪而心衰閉門不出，之後便是苦請北歸為母殮骨。
但司馬睿召齊了司馬、司徒、司空、五曹尚書、尚書令、左右僕射，以三公八座之議奪其情，又以伍子胥之事相勸，再許下恩封劉琨之諾，這才將溫嶠留下，起任了散騎常侍、太子中庶子。
當然，司馬氏的許諾，聽聽也就得了。
司馬睿當時還要用段匹磾應付石勒，打著哈哈就將追贈劉琨一事拋到了腦後，直到兩年後盧諶、崔悅上表鳴冤，溫嶠不厭其煩上疏請命，晉元帝這才給劉琨追贈了侍中太尉。
只是，這一世，原本因「溫生絕裾」而自悔欲亡的溫嶠，沒有等到司馬睿叫齊人，反而等到了兩封密信。
一封是來自藍田，執筆者乃是劉琨。
一封信來源不明，執筆者似是辛謐。
劉琨的信應是輾轉了許久才送到他的手中，信中只提了讓溫嶠不必北上尋自己，應儘快尋到信中提到的幾人，西進川蜀，那裡有人正在等他。
而辛謐則是聽聞了溫嶠之母命喪羯胡的消息，親自登門弔唁，好言勸慰了許久才神情莫名地告辭離去，只是等辛謐走後，溫嶠在悼禮中看到一封無人署名的密信。
信中有雲，如今的晉廷全無銳意進取之心，溫嶠若真有為母報仇之意，應儘早脫身泥潭，西進川蜀，那裡有可以為他報殺母之仇的人。
這一日，溫嶠枯立於母親的衣冠冢前，持信北望，久久不言。
只因這兩封信中，指向的皆是同一人——安樂公之侄，劉麟。
再之後，便是溫嶠帶著誆來的三名剛剛及冠的小友，外出遊歷散心。
只是這一散心，就渡過了柳純把守的白帝城，飄到了川蜀之地。
「庾兄只是心直口快，還請溫散騎莫要在意。」
就在溫嶠回憶之時，小舟停到了一個野渡口，身旁也傳來了另一名少年溫文爾雅的聲音：「只是過了這個渡口再往前，就要到江州之地了，江州久為蜀賊李氏所竊，恐...」
「唉，小庾你看，還是季野沉得住氣，都到這裡了還能穩坐不亂，不愧是與杜乂齊名的江左才子。」
被稱為小庾的暴躁少年不滿地瞪了眼溫嶠，哼哼唧唧道：「夸季野就夸，我又不是不認！提那旁人作甚！」
說完小庾更加不滿地補了一句：「那杜乂之流，只會虛言空談！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議其任耳！」
溫嶠笑著點了點小庾，轉頭看向了小舟上最後的那名瘦削少年：「彥叔，你怎麼看？」
被稱為彥叔的少年正在撩起帘子，眼神閃爍地望著划船的船夫。
見溫嶠點向他，少年放下帘子，無所謂道：「還能有什麼好看的，溫散騎連柳巴東的夫人兒子都提前買通，顯然是早有打算，我們三個黃口孺子又能做些什麼？就是外面這些船夫...」
「嗯？」
聽到少年話頭指向船夫，溫嶠饒有興味地支起身子，打量著這個形貌有些陰沉的瘦削少年：「這幾個船夫怎麼了？」
「觀其裝束言談，不似軍中之人，倒像是圖利行險的商賈。」
「是商賈又如何？」
「如今神州陸沉，李賊竊居川蜀，有門路往返各地行商的，沒一個善於之輩。」
瘦削少年看了看還在生著悶氣的小庾，輕聲說道：「剛剛稚恭兄聲高氣隆，料想這些船夫應是聽到了溫散騎之名，若是就這樣放他們回去，讓他們將溫散騎的行跡作高價賣給了中領軍，怕是...要壞了溫散騎的謀算啊。」
「哦？倘令彥叔來謀此事，當如何？」
瘦削少年沒有回答，只是撩開帘子，望向了寬闊的江面。
溫嶠笑容漸收，緩緩搖頭：「彥叔年少鋒銳，確是不凡，只是你等皆出自高門望族，還是當行些磊落正途的好。」
暴躁少年不解，溫雅少年垂眸，瘦削少年不置可否，三人各有反應，而坐在一邊打量著三人的溫嶠卻在心中暗自嘀咕。
「小庾耿直剛強，季野氣度弘遠，彥叔....不遜文和。」
「這劉公北上已有十餘年，應對這些少年無甚了解，是怎得挑出這些少年俊秀的...」
「難不成...識材者...另有其人？」
「唉可惜了，謀算匆忙，只能帶出這三人...」
回想著劉琨信上列出來的那些人名，溫嶠忽然有些懊惱，但忽然瞥見眼神逐漸危險的瘦削少年，心中一驚趕緊出聲道：「好了好了，外面那些船夫算是半個自己人，不必擔心。」
就在溫嶠打算將此事揭過時，野渡上忽然爆發出了一陣譁然，隨後就是交頭接耳之聲。
「出什麼事了？」
溫嶠叫來了一名船夫，這名船夫剛剛在野渡口挑揀著東西，被溫嶠喚來後笑著說道：「前面打仗的事，不過莫憂心，早就打完了，已經能行船了。」
「何處的戰事？」
「宕渠城。」
船夫對溫嶠很是恭敬，見溫嶠有聽下去的意思，隨手將買來的賨布丟到了一邊，蹲下身子詳細說道：「是關中的匈奴兵，翻過了米倉山一路打到了宕渠。」
「匈奴兵？是何人領兵？」
暴躁少年聽到了匈奴兵，直接騰地一聲竄到了窗邊，語氣急促地問道：「快說快說，可是那匈賊的劉曜領兵？！」
「正是！」
船夫見溫嶠沒有阻攔，繼續說道：「那劉曜一路連下數城，奔著江州就來了，我聽人說，那江州令被劉曜嚇的連夜從婆娘的肚皮上爬起來，要死要活地派人去關門吊橋，真是滑稽極了。」
「然後呢？然後呢？！」
暴躁少年催促。
「然後就沒來成唄。」
船夫喜不自禁道：「那劉曜剛打到宕渠城，被咱大成的將軍給堵回去了！」
「你說什麼？」
暴躁少年連船夫口中的「咱大成」都顧不上了，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你說誰被堵回去了？劉曜？」
「對啊，就是劉曜。」
「是誰把劉曜堵回去的！」
「唔...是個沒聽過的小將，好像叫...叫..劉麟？」
「誰？！」
溫嶠倏然回首，袖裡握著半截布帛的手都不自覺顫抖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