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樁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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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蓀起身,幫文彥拉開了一張桃木凳子。

  這兩個人,一個穿著西方的西服,是身家豐厚的富商,經常被老百姓稱為假洋鬼子。

  另外一個穿著清朝的官服,雖說百姓見面會夸一句青天大老爺,但也知道雙方亦有差距,人家是有功名的讀書人,不似同胞,更似土地城隍那種半神。

  都是華人,都不是典型華人。

  長蓀:「文彥兄,我真有事情要請教,很需要解惑。」

  文彥還沒等長蓀說完,就從袖口裡拿出了自己那張船票,他問道:「我購買這二等船艙的票,就已經極為心痛。沒成想,卻連這洋人館子也進不來,上來以後,才被人告知,我是例外情況。」

  「這個餐廳,不是不能讓我這種人上來嗎?」文彥心中似乎知道答案,但想看看長蓀怎麼說,「你打了招呼,我就能進來了?規矩何在?」

  長蓀攤手,看起來非常像洋人老闆的動作。

  「文彥兄,你知道的,規矩……只是用來約束那些沒能力反抗規矩的人,」長蓀說道,「洋人有規矩,大清有規矩。你,和我,也都是屬於制定和執行規矩的人,不是服從規矩的人。」

  「官海浮沉多年,這些道理不必我多說吧。」

  長蓀看到文彥那有些偏執的表情,多問了一句:「文彥兄,為何到了船上以後,還不換上一身常服,反而穿著這一身官袍?」

  文彥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自己在四等船艙,為民高呼的事情,有些複雜。

  他搖搖頭,只是說道:「若有這身衣服,這船上的洋人,就會把我當成能溝通的、動物管理員,若沒了這身衣服,他們就會覺得我與野獸無異。」

  「沒想到,我這身官服補子,對洋人也有用。」

  長蓀看了看自己身上這身皮,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相對無言。

  長蓀嘆氣,問了文彥自己心中不解的那個問題:「文彥兄,你覺得這世上的生意,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殺人越貨,劫道剪徑,強搶民女,毀人清白,偷奸耍滑,坑蒙拐騙,這些生意,都不能做。」文彥說道。

  長蓀仍然有些迷茫:「……強盜的事情不做,可如果商人皆不偷奸耍滑,坑蒙拐騙,這世上還有生意嗎?」

  「……」

  什麼是生意呢?

  「當然,還有一件事,是萬萬不能做的。」文彥看著長蓀,思量一會兒,考慮應該如何警示自己這名極具商業頭腦的朋友,「這件絕對不能做的生意,就是——」

  「賣國求榮,倒賣山河!」

  長蓀聽完,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熱,於是,鬆了松脖領上的那個黑色領結。

  文彥感覺自己在這個環境中,非常不舒服,他說道:「倒賣山河引豺狼,鴉片毒我好兒郎,我在下面那層,就看到了很多菸鬼,狀若骷髏,渾不似人,也不知是哪個富裕人家的子弟。」

  「中華繼續這樣下去,還有未來嗎?」

  文彥看著長蓀,希望他不要走那條看似富貴輕鬆,實則被人指責的路:「倒賣傾銷給洋人當買辦,壓價逼死百家廠,走私坑空國庫銀,這豈不是一等一的蛀蟲?」

  「即便靠著賣國攢下潑天富貴,去了那英吉利法蘭西,又怎能逍遙快活?又怎能心安?」

  文彥本來覺得,說完那句「倒賣山河」就可以了,話語點到為止,多說猶如月滿則虧,但對方是自己的朋友,所以文彥覺得,要多說幾句。

  長蓀沒有說話,還在考慮。

  文彥站了起來。

  他那寬敞的清朝官服,在站起來的時候,似乎很像是西方孕婦穿的軟袍,腦袋後面的金錢鼠尾和頂戴上的紅色絲線,看著更像是滑稽戲裡搞新花樣、新妝造的小丑。

  所以,旁邊有侍者聯想到了一些事情,失聲笑了出來。

  長蓀極其不高興。

  他看著旁邊那名站著的、年輕的印度侍生,想為朋友說些什麼。

  文彥阻攔。

  「我該走了,我記得長蓀你說,今晚還有一樁生意要談吧?」文彥問道。

  長蓀忍下了剛才的怒氣,似乎是辯解地說道:「不是和洋人。」

  文彥:「和誰都無妨,重要的是你要做什麼。」


  「鐵船洋炮我們做不了,西藥我們做不了,甚至連洋燈洋火洋灰也做不了,都要買。」文彥似乎想過很久這個問題,「生意,是為了讓所有生者過得更好,不是讓活著的人,活不下去。」

  文彥從骯髒的四等艙,走到這頭等艙才能進入的華貴餐廳,內心有無數感觸。

  此刻真的是不得不抒發了:「長蓀你看,在這裡就餐的人,有金融大亨,有大律師,有工業工程師,也有那洋大夫、洋教授。」

  「中國,甚至都無幾人從事這些工作,就連飽讀四書五經的人,也不知鋼鐵如何鑄造,不知國家的銀根如何流轉……」

  「路還長。」

  文彥不說了。

  見文彥要走,長蓀站起來,說道:「我點了法餐。」

  文彥:「我吃過湯麵了。」

  文彥揮手:「有事就去下面找我,在這裡壓得心慌。」

  文彥走了。

  這次長蓀沒有阻攔。

  因為,他看到了自己做生意的對象。

  「它們」提前到了。

  長蓀先是招呼服務生,表示自己要新開一桌,剛剛點好的餐,放在這邊。

  「那您那桌要吃什麼餐品呢?」

  服務生不解。

  「再做一遍,一模一樣的,送到那桌。」

  這一桌無人吃的菜,是給離開的朋友。

  那桌,是用來商業談判的。

  長蓀拿著箱子,站起來,走到新開的桌子旁,迎接貴賓。

  遠處,長著一張近似人面,看起來像個鐵塔一樣的巨漢從樓梯上走了上來,他看了一眼穿著官服的文彥,內心想道,自己吃過村子裡的人,但縣太爺,還真的沒吃過。

  那名窈窕妖嬈的女人,則是忍不住看著這如此美麗恢弘的巨大餐廳,心中想道,這些番邦夷人,確實做出了些不錯的東西,此地比他們的山洞,可氣派地多了。

  兩個人落座。

  侍者專門給那個可怖的強壯男人,更換了一把更大的桃木西洋椅。

  蛇精看著對面的文彥。

  又看了一眼,對方放在腳邊的那個銀鏈鎖著的箱子。

  把自己那柄玉如意,放在了那頂級白色亞麻桌布上,頭頂上,那巨型水晶吊燈,稜鏡上折射的燈光,讓這裡璀璨猶如繁星一樣,也把這柄如意照耀地格外圓潤。

  「怎麼稱呼?」長蓀問道。

  ……

  ……

  船長室內。

  喬治號的老船長湯姆坐在辦公桌上,那一半花白的淺金色頭髮,從桌子上的那個大地球儀後抬起來,看著一眼,跟了自己十幾年的大副布奇。

  大副布奇雖然有著諸多缺點,但對自己是絕對的忠心耿耿。

  每到一個港口,這名大副都負責給船客開船艙,每次都是最後一個帶領水手關閉艙門,勞心勞力不說,安排好各色船客需要的智慧,也是老船長湯姆安排布奇這個工作的重要原因。

  今日,大副布奇害怕了。

  船長想知道為什麼。

  「向您發誓,湯姆,」那名在天津港上,曾見過鶴薇和阿伊莎的、渾身上下透著種族歧視氣質的大副,用從小到大就習慣的稱呼,去叫自己的老船長。

  「我們這艘船上,來了一些遠東那些醜惡的髒東西!」

  「我不能看著喬治號,被那些污穢可怕的東西玷污!」

  布奇非常害怕和恐懼,他只要想起來上船時,那個如黑塔一樣的男人時,就忍不住擔心。

  而且,根本不相信這是一個華人,盎格魯撒克遜人是世界上最強壯智慧的民族,華人的身軀天生受限,不會是那副樣子。

  那一定是,那些鬼鬼祟祟如老鼠一樣的華人,用那些聽不懂的語言,曾經說過的本地怪物,一定是!

  布奇雖然恐懼。

  但他最害怕的,還是擔心他心愛的喬治號會毀在那些東西的手裡。

  船隻名義上,是屬於英國白星航海公司。

  但是包括布奇在內的很多水手,早就把這艘船當成了他們的家人。


  「布奇,讓我整理一下。」

  湯姆船長說道:「你說我們這艘船,來了兩個日本的妖怪?」

  「不是日本,是中國。」

  布奇強調。

  在遠東多年,他隱約能分清兩國那不同的風俗和神話傳說。

  比如說,當喬治號在這裡航行的時候,就要拜一名叫媽祖的當地神祇,在日本海的時候,就需要拜住吉三神,或者恵比壽之類的神仙。

  在布奇看來,遠東似乎屬於上帝管轄範圍內的郊區,他老人家偶爾在這片海上走神、溜號、不太上心。

  湯姆船長繼續說道:「我……很難相信你說的話,布奇,你一定是累了。船隻下一站是上海港,在那之前,你先休息一天吧。」

  「你不用去輪守艦橋。我也不會給你安排任何工作,但不要去尋找那所謂的妖怪。」

  「親愛的布奇,我還是建議你去找一下船醫,」湯姆船長說道:「這是你最後一次航行了,你早該成家了。」

  布奇對船長致意,他揮了揮自己那弗拉克式制服的衣袖。

  「我寧願嫁給喬治號!」

  布奇離開。

  有一天的時間,布奇覺得,自己足夠把那兩隻怪物給崩了。

  湯姆船長看著布奇離開。

  他拿起了自己手上的電報。

  就在剛剛,船上安裝的馬可尼無線電台上,收到了來自郵輪母公司,白星公司駐遠東公司發來的電報。

  電報上說,天津港失火,幾乎全部租界都遭到了毀滅,在天津居住的英國駐華公使祝爾典爵士身亡。

  和女兒到天津暫住的,主要負責朝鮮事務的高級外交官查爾斯和女兒失蹤,下落不明。

  義和拳似乎捲土重來,這次,他們使用了某種邪惡的秘術,製造了可怕的肉片,這就是天津租界防衛力量幾乎沒有生效的原因。

  電報上最後說明,拳民是一群當地的愚昧之徒,組織性極差,他們雖然知道現代人可以進行遠程通信,但他們並不知電磁波傳遞莫爾斯電碼的原理。

  所以,此刻那些可以呼喚肉雨的妖人,可能前往的目的地,就是上海。

  但他們並不知道,上海的英租界牽頭,已經和其他租界以及當地清政府聯合起來,準備從陸地和海洋上,阻止這些瘋狂的拳民。

  電報上最後說,無須擔心,這些拳民的目的地是上海,請湯姆船長不要宣揚,安心在上海停泊,平靜地看著那些妖人下船,然後在軍隊的槍下,下地獄就行,保護好喬治號的安全。

  老船長湯姆,看著電報上報導的超自然現象。

  覺得,布奇看到的,應該就是有一身邪術的拳民。

  希望他不要招惹是非。

  湯姆船長拿起了手邊的電話,這是用於喬治號郵輪內部的通訊電話。

  這通電話是打向四等船艙附近的二號輪機室的,他想知道,四等船艙船客離奇死亡事件的具體細節。

  無人應答。

  船長袖口上,那四道金色布環,輕輕顫動。

  ……

  ……

  四等船艙內。

  那一隊船上的消防隊員,來到了這裡,看到了面前的這一切。

  「我的……上帝啊。」

  那名拿著火槍的消防隊長,從一群住在船底逼仄的四等艙中的華人群眾中,第一個擠到了案發現場。

  隊長名叫康納。

  三四十歲,臉上仍然長滿雀斑,頭髮是紅色的。

  或許因為他是在英國備受歧視的愛爾蘭人,和那些信仰聖公會的英國人不是一路子,所以他才能對自己隊伍里這些華人、東南亞人一視同仁。

  這艘船上,他最痛恨的人,就是那名仿佛除了英國國王和自己,歧視世間萬物乃至整個宇宙的大副布奇。

  但他非常認可,布奇對這艘船的愛,那份對喬治號的愛,和他一模一樣,不相伯仲。

  布奇和其他人都拿著火槍,四周看熱鬧的華人慢慢退開了,讓出了一條通路。

  四等船艙,通風極差。

  幾十號人擠在這個大艙房內,已經發酵出了煤煙味、汗臭和嘔吐物的混合氣味。


  但是,這一切都比不了,前面那兩具屍體,散發的詭異氣味。

  一具屍體已經被吃完了,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啃噬得只剩下幾塊殘骨。

  在這剩下骨頭的殘渣上,還有一些螢光紫色的粘稠毒液,這些毒液此刻正在散發極其濃烈的腐蝕性酸臭味,甚至還有一絲極其刺鼻的硫磺氣息。

  沒有人知道,這幾塊殘骨的主人,生前經歷了什麼樣的痛苦。

  如果說,這幾塊殘骨還不足以讓普通人聯想到可怕的東西,那另一個人剩下的身軀,則讓人覺得異常驚悚可怖。

  另外一具身體,沒了頭,只剩下小半副瘦弱的上半身,以及這半身上那條沒多少肥肉的手,以及一隻滿是老繭的手掌。

  他身上的斷裂處,全都是巨大的、極其不規則的撕裂傷。

  傷口邊緣全都是鋸齒狀,不僅殘軀上那些肌肉群和纖維被扯斷了,骨骼竟然也全都被折斷夾碎了。

  此人的內臟腔全都被掏空了,剩餘的肉皮像是一個破布口袋,肉皮的邊緣,似乎還有怪物那類似銼刀的齒狀結構噬咬後,被微量毒液侵蝕後,出現的溶解痕跡。

  如此可怕的命案現場。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康納隊長,第一次感到,自己手中親密的火槍,也傳來了一陣無力感。

  屍體在這些隊員的幫助下,在總結了足夠的屍體信息後,馬上收斂起來,避免產生更大的恐慌。

  那些屍骨被裝在了兩個簡易的牛皮袋裡。

  沒有人知道,這些屍體生前,究竟是誰的父親誰的兒子。

  但那一手老繭,和地上散落的麻布衣服,則在一直告訴人們,他們是窮人。

  ……

  ……

  頭等艙那頂級餐廳內。

  蛇精把胳膊放在桌子上,頭倚著臉蛋,向前伸了過去,看起來絕美至極:「鄉野村婦,名字不足掛齒。」

  長蓀拿著雪茄,嘴裡吐著白煙,沒有人知道他心裡是緊張害怕,還是鎮定自若,只見他也往前坐了坐。

  他說道:「我聽說九州某地,有一座葫蘆山,山里曾關著蛇蠍二妖,不想前些年,隨著這世道妖魔漸漸橫行,那二妖也竟然恢復了法力,脫困了出來。」

  長蓀看著面前這倆「人」,說道:「我總不能叫二位為,蛇精,蠍子精吧?」

  蠍子精看起來非常不耐煩,人類總是這麼麻煩,一個名字還要如此糾結,或許正因如此嘮叨繁絮,才生來就該被妖怪吃掉。

  「說那麼多幹什麼!」

  蠍子精那張可怕紙臉,此刻似乎在妖力的作用下,變得生動活潑起來,那形似墨跡化的嘴巴上,竟然真的像一個活人一般,一張一合說起話來。

  「你們這些洋人說,想要買我們的葫蘆娃。我和夫人,兜兜轉轉隨你們跑到了這海上,怎樣?能出價了嗎!」

  「你們如何買?」

  「怎麼買?」

  「我們的葫蘆很貴!」

  「你們那些西洋妖怪呢?怎麼派你一個人類來?」

  「說啊!」

  蠍子精,非常暴躁。

  正說著。

  旁邊的侍者,就端過來了幾道精緻的前菜開胃菜,魚子醬、牡蠣、鵝肝醬、熏鮭魚分別放在刻著喬治號船徽的瓷盤上。

  「兩位不急,等下還有時令漁獲,也有主菜和甜品,兩位常在山上,不怎麼嘗過這洋人做的海魚海蝦吧?」

  長蓀之所以是成功的長蓀,故土家人親眷眼中的天才商人,是因為他有一個能力。

  那就是,無論對方是人是鬼,字面意義上的是人是鬼,但只要能談生意,那長蓀就能把對方拉入到自己的專業領域之中。

  對方是妖,自己是人。

  按理說,對方可以毫無顧忌地把自己吃掉。

  就像吃其他凡人一樣。

  之所以,對方這兩名妖精能坐在這裡,甚至能聽自己說話,互相談判,除了自己腳邊那個箱子帶來的威脅,還有很多其他的原因和細節。

  參透這些原因,就能嘗試,去做一名聰明的商人。

  為什麼?

  為什麼?

  長蓀知道,並且能做到。

  這是通用的,關於權力遊戲的規則。

  所以,他坐在這裡,和對面兩個妖精談笑風生。

  所以,他不是船艙里那些連姓名也沒有的屍體和骨骸。

  這艘船,也是個殘酷且現實的世界。

  只有強者,才能活下去。

  「你們的葫蘆,很好,可我的貨,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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