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關於偽造葫蘆的蛛絲馬跡
喬治號一等艙餐廳中。
在這個優雅的餐廳角落裡，在這個寬敞卡座內，牆壁上的玻璃舷窗上，倒映出了一張歐式餐桌。
餐桌上，已經擺放好了精緻的法式料理，整隻的烤野味，冰封冷藏的上等夏多布里昂牛排，正在由侍者推著邊桌認真分切著。
侍者提供著穩定的服務。
但他，很累。
也很害怕。
因為，他已經不知道，面前這個男人，究竟是不是人了。
桌面上已經擺滿了各色餐品，恰似一些華人商人在飯桌上談生意時，那些一定吃不完的標配豪華餐點。
除了，讓人看了以後就胃口大開的美食之外，這裡甚至有中國廚師精製的渤海特產野生大黃魚，還有一盤又一盤的肥美對蝦。
侍者從剛才到現在，已經上了十幾條油煎大黃魚，同時還上了二十幾盤白灼對蝦，這些食物好幾個空腹的壯漢都吃不下去。
但此刻，那些如蒜瓣一般雪白的黃魚肉，還有那一對兒足足一兩四的巨大白蝦，全都被那個黑塔一樣的男人給吃掉了。
那昂貴的牛排，那個體型巨大的男人，整整吃了十七客。
蠍子精還在吃。
長蓀第一次知道，原來在餐桌上像饕餮一樣吃東西，也會給人非常非常大的精神壓力。
還在吃。
蛇精卻自己在那兒坐著，看著長蓀欣賞這次他們要交易的貨物。
蛇精就在那裡安靜地坐著，似乎是不擅長用瓷盤裡的刀叉，或者是，故意想要用這種沉默，以及沉默帶來的巨大尊重，用一隻大妖儘量展現出來的忍耐，來逼迫對面這個卑微渺小的人類，做出妥協和讓步。
「很聰明。」
長蓀想道。
這是上位者想要攫取利益時，對一個沒什麼權勢的小商人，常用的小技巧，只要稍微展示一些禮貌和克制，就會被別人當成恩賜……
這一招對長蓀，沒什麼用。
在這一大堆美食之中，就在餐桌正中間，放置著一個赤紅色的小葫蘆。
如果陳旺此刻在這裡，那麼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葫蘆和自己剛到這個世界時，手裡那個「偽造的劣質六娃葫蘆」是同款。
只不過，顏色並不一樣。
陳旺那個葫蘆偏藍色，可能因為這個年代純正藍色顏料非常昂貴，所以葫蘆更像是藍紫色。
但長蓀面前這個，被蛇蠍二妖拿出來的葫蘆，卻是橙色的。
如果是包括陳旺、程東、阿伊莎在內的精神病院同行者，那麼，在他們接近並看到這個葫蘆的時候，腦海中就能彈出一條關於此物品的信息說明——
——
[【偽造的劣質二娃葫蘆】*1]
[類型：特殊消耗型道具]
[品質：藍（精良）]
[說明：晃動葫蘆，可以讓你獲得【千里眼】、【順風耳】狀態，該狀態每次可持續一分鐘。【剩餘次數： 2/2；】]
[來源：葫蘆山蛇蠍二妖的血腥作坊，被壓榨靈力、汲取生命的葫蘆娃二娃。]
[備註：千里目剜嵌水晶鏡，順風耳皮蒙胡羯鼓，窺六合聽八荒。]
——
陳旺那個因為「指天畫地」天賦，獲得的同款系的六娃葫蘆，「來源」和「備註」都被系統修改了。
這次，是沒被修改的，原始版本說明。
長蓀看不到這系統說明。
但是，他很想知道這些葫蘆，有沒有傳聞中的那樣強大。
所以，他只能試驗。
「我能試一下嗎？」
蛇精看著長蓀：「我們還是更想見到保祿神父，那個洋人，應該才是你這個大夥計的幕後掌柜吧？」
長蓀慢慢地拿起這個橙色的葫蘆，說道：「保祿神父已經委託我全權處理這件事宜，你們想要的一切條件，都可以談判。」
蛇精看了看那個掛著銀鏈的手提箱：「那個箱子也能談嗎？」
長蓀摩挲著這個偽造葫蘆的紋路，感受葫蘆上這層釉帶來的神奇觸感。
這東西……究竟是怎麼做出來的？
難道，面前這兩個人，把葫蘆娃全都攪碎成了液體，稀釋後滴注在這些葫蘆裡面了嗎？
葫蘆娃，不是一些地方孩子們口耳相傳的故事嗎？
長蓀此刻看著面前這兩隻大妖，心中不得不信。
真沒想到，一個山溝溝里的鄉野作坊，竟然能夠量產出讓人具有仙神之力的法寶，雖然這不同顏色的葫蘆，只能用個一兩次就會失效，但那些洋人老闆富豪，看到這東西，誰能不心動呢？
世界上的那些軍痞軍頭，誰看了不眼暈呢？
可惜了，必須要為保祿神父辦事。
如果沒有保祿神父，此刻他也沒辦法坐在這裡。
否則……真是一筆巨大的商機，真的可以逆天改命富貴萬世的際遇。
真可惜了。
長蓀看到蛇精一直盯著自己那個箱子，笑道：「當然，能談，生意就是什麼都能談。」
「只要你們……拿真正的葫蘆娃來換。」
蛇精不再說話了。
眉眼間看不出喜怒。
長蓀繼續問道：「能不能先試試？」
蛇精：「可以，但一個橙色的葫蘆，只能用兩次。」
說到這裡，長蓀突然好奇起來，他馬上問道：「我從保祿神父那裡聽說，你們已經和俄國人接觸，似乎也找到了日本人，像這樣的一個葫蘆，要花多少銀子？」
提到銀子，蠍子精突然之間來了精神，他看了看長蓀，又看了看妻子蛇精，似乎是在思忖一個合理的價格。
「有人用三千兩，只買了兩個，有人只用一些寶貝，就換走了很多。」
蛇精故意賣關子，不想說實話。
長蓀：「有沒有德意志帝國的人，找過你們？」
這個時代，長蓀背後所代表的勢力，已經成為了雄踞全球的霸主，昔日的西班牙帝國無敵艦隊盡數沉沒，荷蘭王國也不是那個海上馬車夫了，近兩年大英帝國一直在和荷蘭後裔布爾人打仗，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
法國雖然還算是一霸，但有大英帝國這個萬年鐵桿反法大王的搗亂，法國深陷於法紹達危機之中，也沒太大的心思經營遠東。
美利堅還有點嫩，俄羅斯帝國雖然兇猛，但最近和日本打得不可開交。
唯一的對手，只有德意志帝國而已。
自從德國統一這幾十年來，這個不愛開玩笑的民族，就迸發了一股讓白金漢宮以及唐寧街 10號都驚悚的發展潛力。
今日，雖然那個叫奧托·馮·俾斯麥的德國男人已經死了，可他留下來的這個強盛的帝國，仍然是英國的心腹大患。
來的時候，保祿神父就說明了自己的憂慮。
如果其他國家出現了什麼神奇或者可怕的超自然軍事力量，都不足為懼，英國也能搞出來屬於自己文化背景下的恐怖鬼怪，在戰場上，足有一戰之力。
但德國絕對不行。
長蓀因為接觸到高層，所以知道，這世界上那個潛藏的巨大秘密。
「兩位，不想要錢是嗎？」
現在世界上，幾乎所有國家的最高層，都進入了一場累到吐血的軍備競賽。
他們發現，這世界並不是理性客觀的，而是出現了很多故事和神話里的怪物，代表著正義的各國神祇們，仿佛徹底消失了，只留下了妖魔鬼怪為禍人間。
以往那些沾了點兒鬼神迷信的占星師、卦者、神父、僧侶、修女、陰陽師等人。
今日，他們的傳承仿佛都接入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這些人那些賴以生存的，和神棍無二的手段，在這個年頭，似乎真的可以影響、接觸到那些虛無縹緲的存在。
雖然現在這個世界一片寧靜，還是鋼鐵和槍炮的時代。
但是，誰也不知道，這個蓋子某天就捂不住了，所有人，不是所有國家，是全世界的所有人，都要進入一個神靈不在，眾魔亂世的新時代。
會死，會死很多人。
蛇精：「銀子當然好，但如果有其他的寶貝，更好。」
蠍子精：「白銀無用，頂多扔在煉丹爐里煉些丹藥……」
桌子下，蛇精那對修長潔白到讓人無法忽視的大長腿，不知何時，偷偷變成了一條蛇尾巴，這條蛇尾巴纏繞到蠍子精的腳脖子上，輕輕地勒了一下。
蠍子精不說話了，繼續朝著對蝦大快朵頤。
長蓀苦笑。
面前這倆人可能是可怕的妖怪，但是在這生意方面，確實還差些火候，那萬年蛇妖現在只是憑藉著聰慧的本能，在嘗試規避生意場上那些話語的機鋒，這很有天賦，但很累。
這晚清的中華大地，那葫蘆山裡的妖怪，是這地球上目前唯一一家，敢朝著其他國家出賣強大法寶道具的「商人」。
這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損公肥私，賣國求榮了，就算是走私國內礦產，變賣國家的國寶古董，也沒有面前這倆人對華夏文明的傷害來的大。
他們，是把自己文明文化傳說里，那些代表著強大、真誠、正義的力量圈禁起來，不知道用什麼秘術，批量製作出這些能力強大的假葫蘆。
假如有一天，這世界開始第一次有著妖怪鬼物參戰的大戰，到那時，這個國度……該如何禦敵呢？
難道靠著那些已經失敗過無數次，讓朝廷上位者們無比震怒的、辮子鐵殭屍嗎？
笑話。
蛇精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銀子也要，銀票也行，如果是票號的匯票，必須得有筆跡認證、夾印水印和那些我們都解密不了的詩詞密押。」
長蓀聽到這句話，總感覺自己在和一個正兒八經的鄉土中華長大的生意人談判。
很奇怪的感覺。
恐怕一會兒就要把手藏在袖子裡，互相摸對方手指比出來的價格了。
長蓀：「是否用銀子我們暫且先不說，就算是用……我和神父，也可以給你們開具銀行的信用證和跟單匯票，可以在全球的大英銀行足額兌付，這是目前國際貿易最通行的做法……」
長蓀想起來了好友文彥那番話，此刻愈發心神不寧。
如果面前這兩個妖怪，是背叛了中華民族的、歷史上最大的漢奸。
那麼，他這個代表幕後的那群不像是神父的，和惡魔來往密切的洋人利益的買辦，又算是什麼呢？
他捏了捏鼻子，從未感覺到這麼累過。
「我手裡，」長蓀說道，「確實帶著你們想要的，那些東西的胚胎，還有一種其他魔物的種子。如果價格合適，可以和你們以物易物。」
「但你們怎麼證明，那個你們沒有抓到的，葫蘆娃大娃不會追殺過來？」
「桀桀桀！」
蠍子精此刻已經吃飽了，先前在四等艙吃的那一個半人只是勉強果腹，那些窮老百姓實在是太苦了，吃著太苦了，真的沒有這山珍海味香。
蠍子精此刻突然變得妖氣森森，給長蓀極強的壓迫感，它說道：「我們在登船前，已經派手底下的得力妖怪蛤蟆精、蜈蚣精，還有，夫人，還有咱們山洞裡的誰來著？」
蛇精此刻越看越妖嬈懾人，他們兩個確實很不喜歡這種和人類的商業談判，而且，蛇精也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
「還有蜘蛛精和蝙蝠精。」
蛇精此刻盯著長蓀，終於開始嘗試，讓他感覺到大妖帶來的上位獵食者的壓迫感。
文的不行，來武的。
她心裡卻想著，那幾隻小妖應該能拖一會兒，只要拖個兩三天，他們完成了這一樁生意就行。
如果進展順利，蛇精和蠍子精就會在上海下船，讓那個葫蘆娃再也找不到他們的蹤跡。
不是蛇蠍二妖打不過單獨的葫蘆娃，他們只是，不想受任何傷害。
很麻煩。
長蓀感覺面前這倆妖怪已經對這場大餐，和這場談話感到了厭煩。
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已經在儘量保持著人形，但那些屬於蛇蠍動物的動作細節，卻讓他們看起來像是某種變成人的恐怖生物，無時無刻都在提醒你，他們很危險，尤其是這種有目的、向下兼容變成人的偽裝，則更會令凡人感到莫名的驚悚。
尤其是那仔細體會，才能感覺到的疑似「妖氣」的東西，更是令長蓀極度不適。
這倆談判對象，真的有極強極強的壓迫感。
很恐怖。
所以……他強自鎮定，放下了那個橙色的葫蘆。
「我聽說，你們也有可以噴火的葫蘆，能不能讓我試試？」
長蓀說道。
蠍子精此刻吃飽了，那張可怖的紙臉，開始在不轉腦袋的情況下，雙眼有目的地審視旁邊的顧客和侍者，就幾秒的工夫，他那張可怕的臉，已經鎖定了好幾個腰肢細軟身段窈窕的洋人或者華人姑娘。
饞了。
蛇精馬上就拿出了一個綠色的葫蘆。
——
[【偽造的劣質四娃葫蘆】*1]
[類型：特殊消耗型道具]
[品質：藍（精良）]
[說明：晃動葫蘆，可以讓你噴吐一次神火，神火可以熔化金石；或者雙目射出一道閃電，閃電瞬發攻擊敵人，造成可觀傷害同時，有極大機率麻痹敵人，你共計可以使用六次該能力。【剩餘次數： 6/6；】]
[來源：葫蘆山蛇蠍二妖的血腥作坊，被壓榨靈力、汲取生命的葫蘆娃四娃。]
[備註：掌心雷火凝作葫蘆髓，夷舟懸燭照冥海，火竭雷盡，則童骸焦如炭。]
——
蠍子精：「除了大娃那個力大無窮的葫蘆沒有，其他六種葫蘆，我們都有！」
蛇精則說道：「在這裡沒辦法試。」
這正是長蓀想說的。
他很擔心，那個看起來有些魯莽，不太尊重，甚至是不屑尊重人類社會的蠍子精，會在這裡大鬧一場，如果他只是在四等船艙吃人殺人，只要人數少，那還算可控。
可在這個餐廳吃飯的人，非富即貴，蠍子精如果真的吃了旁邊桌子上，那個美麗的普魯士姑娘，這倆妖怪可以嘗試屠光整艘船，也可以一走了之。
長蓀不行。
只見長蓀拿起那個滿是銀鎖鏈的手提箱，對著蛇精和蠍子精說道：「我們去甲板上。」
「鄙人有幸，今日做一名能口中噴火的焰火藝人。」
「墨跡！煩死個人！」
蠍子精真的對這些絮絮叨叨的談話有些煩了，這艘船好是好，吃的也不錯，但總沒有自己的山洞好。
他和蛇精也站起來。
剛才那句兇狠的話，似乎讓蠍子精的紙臉又破了。
就像是一張正常的臉，摔在地上以後，出現了陶瓷碎裂一般的裂紋。
長蓀起身。
看了一眼，剛才給好友文彥準備的那桌大餐。
他們走過樓梯。
這張臉，嚇暈了樓梯邊那個印度侍童。
連一句叫喊都沒發出來。
「嘖。」
「麻煩。」
蛇精晃動如意，先用妖力修復了蠍子精那張做工很精細的紙臉。
然後，在如意妖力的影響下，那名印度侍生在其他人趕來之前，自己站了起來，對著其他同事表示自己無恙，就是有點頭暈暈倒了。
其他人走後。
這名印度侍生，開始喃喃自語起來：「娘……爹……娘……」
他覺得，自己不像是出生在英國治下的印度次大陸，而是出生於中華大地的一座叫葫蘆山附近的妖精山洞裡。
他從小到大吃的也不是咖喱飯和瑪莎拉，是山泉野果，還有被分屍的山腳村落活人。
而且，他覺得，自己的父母，不再是印度當地深色皮膚的低種姓吠舍，而是兩隻妖精，自己的爹是一隻蠍子，自己的娘，則是一條可怕的長蛇。
「娘……」
……
……
在喬治號這艘巨大郵輪的陽光甲板上。
嵌入在甲板上的，豪華海上游泳池。
水面上，突然出現了一道有一道的波紋，白日乘客在泳池中遺落在泳池裡的游泳圈，此刻仿佛海浪中的孤舟，在水面上，輕輕晃動了起來。
這座泳池本來倒映著天上的星河。
下一秒。
幾個符文閃爍後，波光粼粼的池子水面上，倒映出了兩個人的影子。
一名穿著西裝，拿著明代戰劍的男人，和一名十一二歲，頭頂上有一個紅葫蘆的娃娃。
在這個優雅的餐廳角落裡，在這個寬敞卡座內，牆壁上的玻璃舷窗上，倒映出了一張歐式餐桌。
餐桌上，已經擺放好了精緻的法式料理，整隻的烤野味，冰封冷藏的上等夏多布里昂牛排，正在由侍者推著邊桌認真分切著。
侍者提供著穩定的服務。
但他，很累。
也很害怕。
因為，他已經不知道，面前這個男人，究竟是不是人了。
桌面上已經擺滿了各色餐品，恰似一些華人商人在飯桌上談生意時，那些一定吃不完的標配豪華餐點。
除了，讓人看了以後就胃口大開的美食之外，這裡甚至有中國廚師精製的渤海特產野生大黃魚，還有一盤又一盤的肥美對蝦。
侍者從剛才到現在，已經上了十幾條油煎大黃魚，同時還上了二十幾盤白灼對蝦，這些食物好幾個空腹的壯漢都吃不下去。
但此刻，那些如蒜瓣一般雪白的黃魚肉，還有那一對兒足足一兩四的巨大白蝦，全都被那個黑塔一樣的男人給吃掉了。
那昂貴的牛排，那個體型巨大的男人，整整吃了十七客。
蠍子精還在吃。
長蓀第一次知道，原來在餐桌上像饕餮一樣吃東西，也會給人非常非常大的精神壓力。
還在吃。
蛇精卻自己在那兒坐著，看著長蓀欣賞這次他們要交易的貨物。
蛇精就在那裡安靜地坐著，似乎是不擅長用瓷盤裡的刀叉，或者是，故意想要用這種沉默，以及沉默帶來的巨大尊重，用一隻大妖儘量展現出來的忍耐，來逼迫對面這個卑微渺小的人類，做出妥協和讓步。
「很聰明。」
長蓀想道。
這是上位者想要攫取利益時，對一個沒什麼權勢的小商人，常用的小技巧，只要稍微展示一些禮貌和克制，就會被別人當成恩賜……
這一招對長蓀，沒什麼用。
在這一大堆美食之中，就在餐桌正中間，放置著一個赤紅色的小葫蘆。
如果陳旺此刻在這裡，那麼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葫蘆和自己剛到這個世界時，手裡那個「偽造的劣質六娃葫蘆」是同款。
只不過，顏色並不一樣。
陳旺那個葫蘆偏藍色，可能因為這個年代純正藍色顏料非常昂貴，所以葫蘆更像是藍紫色。
但長蓀面前這個，被蛇蠍二妖拿出來的葫蘆，卻是橙色的。
如果是包括陳旺、程東、阿伊莎在內的精神病院同行者，那麼，在他們接近並看到這個葫蘆的時候，腦海中就能彈出一條關於此物品的信息說明——
——
[【偽造的劣質二娃葫蘆】*1]
[類型：特殊消耗型道具]
[品質：藍（精良）]
[說明：晃動葫蘆，可以讓你獲得【千里眼】、【順風耳】狀態，該狀態每次可持續一分鐘。【剩餘次數： 2/2；】]
[來源：葫蘆山蛇蠍二妖的血腥作坊，被壓榨靈力、汲取生命的葫蘆娃二娃。]
[備註：千里目剜嵌水晶鏡，順風耳皮蒙胡羯鼓，窺六合聽八荒。]
——
陳旺那個因為「指天畫地」天賦，獲得的同款系的六娃葫蘆，「來源」和「備註」都被系統修改了。
這次，是沒被修改的，原始版本說明。
長蓀看不到這系統說明。
但是，他很想知道這些葫蘆，有沒有傳聞中的那樣強大。
所以，他只能試驗。
「我能試一下嗎？」
蛇精看著長蓀：「我們還是更想見到保祿神父，那個洋人，應該才是你這個大夥計的幕後掌柜吧？」
長蓀慢慢地拿起這個橙色的葫蘆，說道：「保祿神父已經委託我全權處理這件事宜，你們想要的一切條件，都可以談判。」
蛇精看了看那個掛著銀鏈的手提箱：「那個箱子也能談嗎？」
長蓀摩挲著這個偽造葫蘆的紋路，感受葫蘆上這層釉帶來的神奇觸感。
這東西……究竟是怎麼做出來的？
難道，面前這兩個人，把葫蘆娃全都攪碎成了液體，稀釋後滴注在這些葫蘆裡面了嗎？
葫蘆娃，不是一些地方孩子們口耳相傳的故事嗎？
長蓀此刻看著面前這兩隻大妖，心中不得不信。
真沒想到，一個山溝溝里的鄉野作坊，竟然能夠量產出讓人具有仙神之力的法寶，雖然這不同顏色的葫蘆，只能用個一兩次就會失效，但那些洋人老闆富豪，看到這東西，誰能不心動呢？
世界上的那些軍痞軍頭，誰看了不眼暈呢？
可惜了，必須要為保祿神父辦事。
如果沒有保祿神父，此刻他也沒辦法坐在這裡。
否則……真是一筆巨大的商機，真的可以逆天改命富貴萬世的際遇。
真可惜了。
長蓀看到蛇精一直盯著自己那個箱子，笑道：「當然，能談，生意就是什麼都能談。」
「只要你們……拿真正的葫蘆娃來換。」
蛇精不再說話了。
眉眼間看不出喜怒。
長蓀繼續問道：「能不能先試試？」
蛇精：「可以，但一個橙色的葫蘆，只能用兩次。」
說到這裡，長蓀突然好奇起來，他馬上問道：「我從保祿神父那裡聽說，你們已經和俄國人接觸，似乎也找到了日本人，像這樣的一個葫蘆，要花多少銀子？」
提到銀子，蠍子精突然之間來了精神，他看了看長蓀，又看了看妻子蛇精，似乎是在思忖一個合理的價格。
「有人用三千兩，只買了兩個，有人只用一些寶貝，就換走了很多。」
蛇精故意賣關子，不想說實話。
長蓀：「有沒有德意志帝國的人，找過你們？」
這個時代，長蓀背後所代表的勢力，已經成為了雄踞全球的霸主，昔日的西班牙帝國無敵艦隊盡數沉沒，荷蘭王國也不是那個海上馬車夫了，近兩年大英帝國一直在和荷蘭後裔布爾人打仗，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
法國雖然還算是一霸，但有大英帝國這個萬年鐵桿反法大王的搗亂，法國深陷於法紹達危機之中，也沒太大的心思經營遠東。
美利堅還有點嫩，俄羅斯帝國雖然兇猛，但最近和日本打得不可開交。
唯一的對手，只有德意志帝國而已。
自從德國統一這幾十年來，這個不愛開玩笑的民族，就迸發了一股讓白金漢宮以及唐寧街 10號都驚悚的發展潛力。
今日，雖然那個叫奧托·馮·俾斯麥的德國男人已經死了，可他留下來的這個強盛的帝國，仍然是英國的心腹大患。
來的時候，保祿神父就說明了自己的憂慮。
如果其他國家出現了什麼神奇或者可怕的超自然軍事力量，都不足為懼，英國也能搞出來屬於自己文化背景下的恐怖鬼怪，在戰場上，足有一戰之力。
但德國絕對不行。
長蓀因為接觸到高層，所以知道，這世界上那個潛藏的巨大秘密。
「兩位，不想要錢是嗎？」
現在世界上，幾乎所有國家的最高層，都進入了一場累到吐血的軍備競賽。
他們發現，這世界並不是理性客觀的，而是出現了很多故事和神話里的怪物，代表著正義的各國神祇們，仿佛徹底消失了，只留下了妖魔鬼怪為禍人間。
以往那些沾了點兒鬼神迷信的占星師、卦者、神父、僧侶、修女、陰陽師等人。
今日，他們的傳承仿佛都接入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這些人那些賴以生存的，和神棍無二的手段，在這個年頭，似乎真的可以影響、接觸到那些虛無縹緲的存在。
雖然現在這個世界一片寧靜，還是鋼鐵和槍炮的時代。
但是，誰也不知道，這個蓋子某天就捂不住了，所有人，不是所有國家，是全世界的所有人，都要進入一個神靈不在，眾魔亂世的新時代。
會死，會死很多人。
蛇精：「銀子當然好，但如果有其他的寶貝，更好。」
蠍子精：「白銀無用，頂多扔在煉丹爐里煉些丹藥……」
桌子下，蛇精那對修長潔白到讓人無法忽視的大長腿，不知何時，偷偷變成了一條蛇尾巴，這條蛇尾巴纏繞到蠍子精的腳脖子上，輕輕地勒了一下。
蠍子精不說話了，繼續朝著對蝦大快朵頤。
長蓀苦笑。
面前這倆人可能是可怕的妖怪，但是在這生意方面，確實還差些火候，那萬年蛇妖現在只是憑藉著聰慧的本能，在嘗試規避生意場上那些話語的機鋒，這很有天賦，但很累。
這晚清的中華大地，那葫蘆山裡的妖怪，是這地球上目前唯一一家，敢朝著其他國家出賣強大法寶道具的「商人」。
這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損公肥私，賣國求榮了，就算是走私國內礦產，變賣國家的國寶古董，也沒有面前這倆人對華夏文明的傷害來的大。
他們，是把自己文明文化傳說里，那些代表著強大、真誠、正義的力量圈禁起來，不知道用什麼秘術，批量製作出這些能力強大的假葫蘆。
假如有一天，這世界開始第一次有著妖怪鬼物參戰的大戰，到那時，這個國度……該如何禦敵呢？
難道靠著那些已經失敗過無數次，讓朝廷上位者們無比震怒的、辮子鐵殭屍嗎？
笑話。
蛇精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銀子也要，銀票也行，如果是票號的匯票，必須得有筆跡認證、夾印水印和那些我們都解密不了的詩詞密押。」
長蓀聽到這句話，總感覺自己在和一個正兒八經的鄉土中華長大的生意人談判。
很奇怪的感覺。
恐怕一會兒就要把手藏在袖子裡，互相摸對方手指比出來的價格了。
長蓀：「是否用銀子我們暫且先不說，就算是用……我和神父，也可以給你們開具銀行的信用證和跟單匯票，可以在全球的大英銀行足額兌付，這是目前國際貿易最通行的做法……」
長蓀想起來了好友文彥那番話，此刻愈發心神不寧。
如果面前這兩個妖怪，是背叛了中華民族的、歷史上最大的漢奸。
那麼，他這個代表幕後的那群不像是神父的，和惡魔來往密切的洋人利益的買辦，又算是什麼呢？
他捏了捏鼻子，從未感覺到這麼累過。
「我手裡，」長蓀說道，「確實帶著你們想要的，那些東西的胚胎，還有一種其他魔物的種子。如果價格合適，可以和你們以物易物。」
「但你們怎麼證明，那個你們沒有抓到的，葫蘆娃大娃不會追殺過來？」
「桀桀桀！」
蠍子精此刻已經吃飽了，先前在四等艙吃的那一個半人只是勉強果腹，那些窮老百姓實在是太苦了，吃著太苦了，真的沒有這山珍海味香。
蠍子精此刻突然變得妖氣森森，給長蓀極強的壓迫感，它說道：「我們在登船前，已經派手底下的得力妖怪蛤蟆精、蜈蚣精，還有，夫人，還有咱們山洞裡的誰來著？」
蛇精此刻越看越妖嬈懾人，他們兩個確實很不喜歡這種和人類的商業談判，而且，蛇精也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
「還有蜘蛛精和蝙蝠精。」
蛇精此刻盯著長蓀，終於開始嘗試，讓他感覺到大妖帶來的上位獵食者的壓迫感。
文的不行，來武的。
她心裡卻想著，那幾隻小妖應該能拖一會兒，只要拖個兩三天，他們完成了這一樁生意就行。
如果進展順利，蛇精和蠍子精就會在上海下船，讓那個葫蘆娃再也找不到他們的蹤跡。
不是蛇蠍二妖打不過單獨的葫蘆娃，他們只是，不想受任何傷害。
很麻煩。
長蓀感覺面前這倆妖怪已經對這場大餐，和這場談話感到了厭煩。
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已經在儘量保持著人形，但那些屬於蛇蠍動物的動作細節，卻讓他們看起來像是某種變成人的恐怖生物，無時無刻都在提醒你，他們很危險，尤其是這種有目的、向下兼容變成人的偽裝，則更會令凡人感到莫名的驚悚。
尤其是那仔細體會，才能感覺到的疑似「妖氣」的東西，更是令長蓀極度不適。
這倆談判對象，真的有極強極強的壓迫感。
很恐怖。
所以……他強自鎮定，放下了那個橙色的葫蘆。
「我聽說，你們也有可以噴火的葫蘆，能不能讓我試試？」
長蓀說道。
蠍子精此刻吃飽了，那張可怖的紙臉，開始在不轉腦袋的情況下，雙眼有目的地審視旁邊的顧客和侍者，就幾秒的工夫，他那張可怕的臉，已經鎖定了好幾個腰肢細軟身段窈窕的洋人或者華人姑娘。
饞了。
蛇精馬上就拿出了一個綠色的葫蘆。
——
[【偽造的劣質四娃葫蘆】*1]
[類型：特殊消耗型道具]
[品質：藍（精良）]
[說明：晃動葫蘆，可以讓你噴吐一次神火，神火可以熔化金石；或者雙目射出一道閃電，閃電瞬發攻擊敵人，造成可觀傷害同時，有極大機率麻痹敵人，你共計可以使用六次該能力。【剩餘次數： 6/6；】]
[來源：葫蘆山蛇蠍二妖的血腥作坊，被壓榨靈力、汲取生命的葫蘆娃四娃。]
[備註：掌心雷火凝作葫蘆髓，夷舟懸燭照冥海，火竭雷盡，則童骸焦如炭。]
——
蠍子精：「除了大娃那個力大無窮的葫蘆沒有，其他六種葫蘆，我們都有！」
蛇精則說道：「在這裡沒辦法試。」
這正是長蓀想說的。
他很擔心，那個看起來有些魯莽，不太尊重，甚至是不屑尊重人類社會的蠍子精，會在這裡大鬧一場，如果他只是在四等船艙吃人殺人，只要人數少，那還算可控。
可在這個餐廳吃飯的人，非富即貴，蠍子精如果真的吃了旁邊桌子上，那個美麗的普魯士姑娘，這倆妖怪可以嘗試屠光整艘船，也可以一走了之。
長蓀不行。
只見長蓀拿起那個滿是銀鎖鏈的手提箱，對著蛇精和蠍子精說道：「我們去甲板上。」
「鄙人有幸，今日做一名能口中噴火的焰火藝人。」
「墨跡！煩死個人！」
蠍子精真的對這些絮絮叨叨的談話有些煩了，這艘船好是好，吃的也不錯，但總沒有自己的山洞好。
他和蛇精也站起來。
剛才那句兇狠的話，似乎讓蠍子精的紙臉又破了。
就像是一張正常的臉，摔在地上以後，出現了陶瓷碎裂一般的裂紋。
長蓀起身。
看了一眼，剛才給好友文彥準備的那桌大餐。
他們走過樓梯。
這張臉，嚇暈了樓梯邊那個印度侍童。
連一句叫喊都沒發出來。
「嘖。」
「麻煩。」
蛇精晃動如意，先用妖力修復了蠍子精那張做工很精細的紙臉。
然後，在如意妖力的影響下，那名印度侍生在其他人趕來之前，自己站了起來，對著其他同事表示自己無恙，就是有點頭暈暈倒了。
其他人走後。
這名印度侍生，開始喃喃自語起來：「娘……爹……娘……」
他覺得，自己不像是出生在英國治下的印度次大陸，而是出生於中華大地的一座叫葫蘆山附近的妖精山洞裡。
他從小到大吃的也不是咖喱飯和瑪莎拉，是山泉野果，還有被分屍的山腳村落活人。
而且，他覺得，自己的父母，不再是印度當地深色皮膚的低種姓吠舍，而是兩隻妖精，自己的爹是一隻蠍子，自己的娘，則是一條可怕的長蛇。
「娘……」
……
……
在喬治號這艘巨大郵輪的陽光甲板上。
嵌入在甲板上的，豪華海上游泳池。
水面上，突然出現了一道有一道的波紋，白日乘客在泳池中遺落在泳池裡的游泳圈，此刻仿佛海浪中的孤舟，在水面上，輕輕晃動了起來。
這座泳池本來倒映著天上的星河。
下一秒。
幾個符文閃爍後，波光粼粼的池子水面上，倒映出了兩個人的影子。
一名穿著西裝，拿著明代戰劍的男人，和一名十一二歲，頭頂上有一個紅葫蘆的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