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不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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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龍雨凰的信使到了。

  信使將一封密信交到張奇手上。

  張奇拆開,迅速看了一遍。

  信上,是關於撫恤的命令,是關於調動太醫的安排,最後,是催他回京的指令。

  通篇,是對勝利的肯定,是對未來的規劃。

  對那一百零三條逝去的生命,只有冷冰冰的「撫恤」二字。

  張奇將信紙收起。

  他轉身,對身邊的親兵說:「傳我的命令,所有陣亡的夜梟成員,撫恤金,在朝廷賞賜的基礎上,再加三倍。」

  親兵愣了一下,「大人,這筆錢……」

  「從我帳上走。」張奇打斷了他。

  他抬起頭,看向那座亮著燈的營帳。

  他贏了這場戰爭,卻感覺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夜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知味樓後門。

  張奇站在門下,京城的風吹不動他,像一座石碑。

  車簾掀開,楊燕走了下來。她換了一身乾淨的布衣,但洗不掉血腥氣。左臂吊著,走路時右腿有些拖沓。她手裡捧著一個黑漆木盒,不大,卻很沉。

  她沒有說話,張奇也沒有。他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虛扶著她的右臂。

  知味樓里,燈火通明。

  楊鶯等在大堂,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還有一壺溫好的熱茶。她快步迎上,話到了嘴邊,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楊燕繞過她,徑直走到一張空桌前,將那個黑漆木盒輕輕放下。

  「砰。」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知味樓都震了一下。

  「楊燕,」楊鶯終於開口,「我……」

  「藥呢?」楊燕打斷她,沒有回頭。

  「在房間裡,都是新配的,去腐生肌,比宮裡的還好。」楊鶯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絲急切。

  「給我。」

  楊鶯愣住了。她本想親自為楊燕上藥,就像小時候一樣。但楊燕的語氣,像是在對一個下屬下令。她從懷裡取出一個白玉瓷瓶,遞了過去。

  楊燕接過瓷瓶,轉身就要上樓。

  「那些菜……」楊鶯指著桌子。

  「倒了。」楊燕頭也不回。

  楊鶯站在原地,看著桌上已經冷掉的飯菜。她知道,楊燕不是在說菜。

  張奇跟在楊燕身後,一言不發。

  到了房間,楊燕坐在床沿,把木盒放在身邊,然後解開自己左臂的繃帶。傷口猙獰,皮肉翻卷,縫合的線像一條醜陋的蜈蚣。她擰開瓷瓶,將藥粉直接倒了上去。

  粉末觸及傷口,她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張奇拿過她手裡的瓷瓶和繃帶,替她重新包紮。他的動作很輕,很穩。

  「你不問我?」楊燕忽然開口。

  「問什麼?」

  「盒子裡是什麼。」

  「不必問。」張奇說。

  楊燕沉默了。她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張奇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守著她,也守著那個盒子。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一陣喧鬧。

  一個尖細的嗓音劃破了知味樓的寧靜。「聖旨到——」

  張奇起身下樓。楊鶯已經跪在了大堂中央。一個穿著華服的太監,手捧一卷明黃的聖旨,身後跟著幾名抬著賞賜的禁軍。

  太監看見張奇,臉上堆起笑。「張大人,您可讓咱家好找。陛下有旨,特來嘉獎北境大捷的有功之臣。」

  他清了清嗓子,展開聖旨,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念了起來。

  「……張奇,謀定北境,運籌帷幄,功在社稷,封『冠軍侯』,食邑三千戶,賞黃金萬兩,錦緞千匹……」

  「……楊鶯,統率夜梟,奇襲王庭,厥功至偉,封『昭武將軍』,入主五軍都督府……」

  太監的聲音在大堂里迴蕩,每一個字都代表著無上的榮耀。楊鶯低著頭,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接著,太監從袖中又取出一份名單。


  「此戰陣亡夜梟校尉王莽、副尉李四……追贈『忠武校尉』,其父封『恩榮伯』,世襲罔替。撫恤金,按國公規格發放……」

  他一個一個地念著名字。那些在張奇腦中只是冰冷數字的名字,此刻被賦予了官職和封號。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冷冰冰的賞賜和撫恤。

  念了許久,他才收起名單,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得意。

  「咱家念完了。諸位,接旨吧。」

  楊鶯叩首:「臣,接旨。」

  張奇卻站著不動。

  太監的臉色變了,「張大人,您這是……?」

  就在這時,楊燕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走到大堂中央,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賞賜,金光閃閃,刺得人眼睛疼。

  她走到那個黑漆木盒前,伸手,打開了它。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百零三塊鐵牌。每一塊鐵牌上,都刻著一個名字,和一支折斷的箭矢。

  「這些,是他們的遺物。」楊燕說,她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所有聲音,「黃金萬兩,買不回王莽給我擋的那一刀。食邑三千戶,換不來李四臨死前,讓我帶給他女兒的那顆糖。」

  太監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放肆!你是什麼人?敢在聖旨前胡言亂語!」

  「我是夜梟,楊燕。」她抬起頭,直視著太監,「是這一百零三個人里,僥倖活下來的那個。」

  氣氛凝固了。

  太監轉向張奇,希望這位新封的冠軍侯能管管場面。

  張奇卻走到了楊燕身邊。

  「陛下還有別的旨意麼?」他問太監。

  太監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地回答:「有……陛下口諭,京中暗流涌動,著冠軍侯即刻接掌『鎮撫司』,肅清朝野,以安聖心。」

  鎮撫司。

  那是比前朝的錦衣衛,更讓人聞風喪膽的地方。一把不見光的刀,專斬皇帝看不順眼的人。

  楊鶯猛地抬頭,看著張奇。

  楊燕笑了。那笑聲很輕,卻比哭聲更讓人心碎。

  「殺人,還要賞你一把更快的刀麼?」她問張奇,也像是在問自己,「張奇,你殺了十萬蠻兵,現在,陛下要你回京,殺自己人。這把刀,你接不接?」

  「大膽!」太監尖叫起來,「你們……你們是要抗旨嗎?」

  張奇沒有理他。

  他伸手,輕輕合上了那個裝滿鐵牌的木盒。

  然後,他對太監說:「你回去告訴陛下。」

  他的語調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北境的風沙太大,吹壞了我的眼睛。京城的刀,太亮,我看不清。」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補充。

  「這侯爺,誰愛當,誰當去。這鎮撫司,誰想去,誰去送死。」

  整個知味樓,死一樣的寂靜。

  太監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張奇說完,不再看他。他扶住楊燕,對楊鶯說:「把賞賜都退回去。從今天起,知味樓,關門謝客。」

  他扶著楊燕,一步一步,向樓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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