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檢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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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呼聲還在繼續。

  李成業的興奮尚未平息,帳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這一次,不是傳令兵,而是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斥候。

  他的盔甲上沒有血跡,臉上卻帶著比血戰更沉重的疲憊。

  「報!」斥候單膝跪地,頭垂得很低,「營地東南方向,發現我方部隊,『夜梟』的旗幟。」

  帳內的喧囂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看向張奇。

  夜梟,是這場戰爭中,最鋒利也最不可告人的一把刀。他們是誘餌,是棋盤上註定被捨棄的棋子。

  在所有人的預想中,他們不應該回來。

  「多少人?」張奇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斥候的頭垂得更低了。「十七騎。」

  一百二十人出去的。

  十七騎回來。

  李成業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張奇沒有再問。他轉身,徑直走出了帥帳。

  李成業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勝利的喜悅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沖淡。他想親眼看看,那些為勝利付出代價的人,究竟是什麼樣子。

  營地邊緣,臨時的救護區已經搭建起來。

  夕陽的餘暉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十七個身影,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一群從地獄爬回來的幽魂。他們的人和馬,幾乎融為一體,都被乾涸的、發黑的血痂覆蓋。

  盔甲殘破不堪,武器只剩下半截。

  為首的那人,伏在馬背上,只有在馬匹停下時,才勉力撐起身體。

  她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硝煙和血污弄得看不清本來面貌的臉。

  是楊燕。

  她翻身下馬,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落地的一瞬間,她的腿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她站穩了。

  她身後的十六個人,也跟著下馬。動作同樣遲緩,卻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執拗。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只有盔甲殘片碰撞的輕響。

  張奇走到了他們面前。

  「夜梟,楊燕,奉命歸來。」楊燕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任務,完成。」

  她沒有敬禮,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應到一百二十人。」她頓了頓,開始報出名字,「王大石,陣亡。劉三,陣亡。趙鐵根,斷後,陣亡。孫……」

  她一個一個地報出那些名字,清晰,緩慢。

  每說出一個名字,她身後的隊伍里,就有人身體晃動一下。

  這不是匯報,這是在為亡者刻碑。

  李成業站在張奇身後,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這比剛才屍山血海的戰場,更讓他窒息。

  終於,楊燕報完了最後一個名字。

  「實到,十七人。」她抬起臉,看著張奇,「請張大人,檢閱。」

  張奇沒有說話。

  他繞過楊燕,從那十六個倖存者面前,一個一個地走過去。

  他走得很慢。

  他看到一個士兵的左臂用布條胡亂捆著,下面空空如也。

  他看到另一個士兵的腹部插著一截斷箭,他用手死死按著,不讓它掉出來。

  他還看到一個最年輕的,臉上帶著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刀傷,皮肉翻卷。

  他們都站得筆直。

  張奇走回楊燕面前。「辛苦了。」

  「分內之事。」楊燕回答。

  「去休息吧。」

  「是。」

  楊燕說完這個字,緊繃的身體像是瞬間斷了線,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張奇搶先一步,扶住了她。

  入手的感覺,不是一個人的身體,而是一塊冰冷的、正在碎裂的鋼鐵。她的盔甲之下,已經被血浸透。

  「軍醫!」張奇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京城,知味樓。

  後院燈火通明。

  一匹快馬衝進后街,信使從馬背上滾落下來,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

  「北境急報!」

  楊鶯正在清點藥材,聽到聲音,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沒有去接信,而是直接對身邊的夥計下令。

  「水,燒三百人份的。金瘡藥,最好的,全部拿出來。止血的繃帶,準備一百卷。」

  「參湯,立刻熬上,用庫里那支三百年的老山參。」

  「城裡最好的外科大夫,不管用什麼代價,半個時辰內,全部請到這裡。」

  夥計們立刻行動起來,整個後院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開始高速運轉。

  做完這一切,楊鶯才從信使手中接過那封薄薄的信。

  信上只有兩行字。

  「大勝。夜梟歸,十七人,燕重傷。」

  楊鶯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她轉身,對一個心腹吩咐道:「去宮裡,把消息告訴龍大人。原話。」

  「是。」

  心腹快步離去。

  楊鶯走到院子中央,看著忙碌的眾人,又抬頭看了看天。

  京城的夜空,沒有星星。

  皇城,御書房。

  龍雨凰剛看完北境傳來的第一封捷報。

  上面詳細描述了張奇如何運籌帷幄,一戰定乾坤。

  她的臉上,帶著滿意的微笑。

  「張奇,果然沒讓本宮失望。」她將捷報放在一邊,端起茶杯,「傳旨,嘉獎三軍。此戰有功將士,官升三級,賞千金。」

  「是。」身邊的太監正要擬旨。

  楊鶯的心腹被帶了進來。

  「龍大人。」來人跪下,言簡意賅,「楊樓主傳話:大勝。夜梟歸,十七人,燕重傷。」

  龍雨凰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書房內一片死寂。

  半晌,她緩緩把茶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十七人……」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只回來了十七人。」

  她站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死者,是什麼人?」

  「都是夜梟的骨幹,是楊樓主一手訓練出來的。」

  「撫恤。」龍雨凰的語速很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所有陣亡的夜梟成員,按大將規格撫恤。他們的家人,由朝廷供養三代。此事,立刻去辦,要讓天下人都看到。」

  她停下腳步,看向北方。

  「活著的呢?」

  「楊樓主已在準備救治。」

  「不夠。」龍雨凰說,「傳我的命令,讓太醫院所有御醫,帶上最好的藥,即刻啟程,星夜趕赴北境大營。告訴他們,活要見人,死,也要給本宮把人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她重新坐下,拿起一份空白的奏章。

  「另外,告訴張奇。」她的筆在紙上落下,「北境已定,蠻族十年內不敢南下。讓他處理好善後事宜,儘快回京。京城裡,還有更大的棋局,等著他來下。」

  北境大營。

  軍醫們進進出出,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滿頭大汗。

  楊燕被安置在最裡面的一個獨立營帳里。

  張奇就站在帳外,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李成業陪在一旁,幾次想開口,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大人,」他最終還是忍不住,「他們……是英雄。」

  「英雄,是說給活人聽的。」張奇沒有看他,「對他們來說,這個詞沒有任何意義。」

  李成業被噎住了。

  「值得嗎?」他問出了一個自己都覺得愚蠢的問題,「為了一場勝利,付出這樣的代價。」

  「這個問題,你不該問我。」張奇說,「去問那些在蠻族鐵蹄下,家破人亡的北境百姓。去問那些被掠走的妻女,被屠殺的嬰孩。問他們,值得嗎?」

  李成業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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