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時機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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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帥帳之內,死一般寂靜。

  巨大的沙盤占據了帳篷的中心,模擬著整個瀚海草原的地形。山川、河流、隘口,纖毫畢現。

  張奇站在沙盤前,一動不動。

  他身邊,宿將李成業的呼吸沉重如牛。他身上的甲冑因為常年征戰而布滿刻痕,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場血戰。

  「瘋了。」李成業終於開口,打破了壓抑的沉默,「你這是在拿整個北境防線的精銳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情報。」

  張奇沒有看他,只是將一枚代表明軍主力的紅色小旗,向沙盤中心推進了一寸。

  「將軍,賭局已經開始了。」

  李成業的拳頭攥緊了。「王庭主力尚在,右賢王就算心有動搖,也絕不是蠢貨。他麾下的『蒼狼』鐵騎,能撕碎我們任何一支孤軍深入的部隊。你把陳將軍的五萬前鋒推上去,就是送他們去死!」

  「蒼狼需要草料,鐵騎需要給養。」張奇的回答平靜無波,「右賢王的大營,囤積的糧草只夠支撐三萬騎兵五日所需。他的『蒼狼』,不過是紙糊的老虎。」

  「胡言亂語!」李成業怒喝,「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蠻人糧草充足,可支一月!」

  「軍報會騙人,但帳本不會。」張奇終於側過身,「我的人,拿到了右賢王親衛統領與糧草官的通信。他以補充冬衣為名,換走了三批糧草,送去了另一個地方。」

  「為了幾個女奴和幾箱珠寶?」李成業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憑這個,你就敢斷定他會動搖?」

  「不。」張奇搖頭,「我賭的不是他會動搖,我賭的是他已經叛了。只是他自己,還沒有下定決心而已。」

  話音剛落,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個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盔甲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

  「報——!」

  傳令兵的聲音嘶啞。

  「陳將軍前鋒營已與敵軍主力接觸!蠻人攻勢……攻勢如潮!我軍……我軍快頂不住了!」

  李成業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怒視張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聽見了嗎?這就是你那可笑的計策換來的結果!五萬條人命!」

  張奇沒有理會他,他看著那個傳令兵。

  「右賢王的王旗,在什麼位置?」

  傳令兵愣了一下,喘著粗氣回答:「在……在敵軍中軍,位置……沒有移動!」

  「很好。」張奇點了點頭,「傳令下去,左翼佯攻,右翼後撤半里,把陣型拉開。」

  「什麼?」李成業上前一步,幾乎要揪住張奇的衣領,「你要在這個時候分散兵力?你是想讓大軍被全線衝垮嗎?」

  「將軍。」張奇抬手,制止了他的動作,「您打了一輩子仗,講究的是堂堂正正,穩紮穩打。但對付一頭即將發瘋的野獸,常規的辦法是沒用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得給他一個選擇。一個讓他覺得,可以一口吞掉我們的選擇。」

  李成業僵在原地。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這個年輕人的戰法,完全超出了他畢生的經驗。那不是用兵,那是用人心在布局。

  帳篷里的氣氛凝固了。只有沙盤旁的燭火在跳動,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外面的喊殺聲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牛皮帳,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每一次兵刃的碰撞,都像敲在李成業的心上。

  又一個傳令兵沖了進來,他的臉上滿是菸灰。

  「報!張大人!夜梟有消息傳回!」

  張奇的身體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

  「說。」

  「他們……他們按照計劃,在昨夜突襲了右賢王的親衛營。行動失敗,但成功製造了混亂。楊燕隊長……為了掩護其他人撤離,被俘了。」

  帳篷內一片死寂。

  李成業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出那句「看吧,你的棋子廢了」。

  張奇垂下眼瞼,沒有人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他只是伸出手,在沙盤的角落,將一枚代表夜梟小隊的黑色棋子,輕輕撥到了一邊。

  動作很輕,仿佛只是拂去一點灰塵。

  「她完成了她的任務。」張奇說。


  就在這時,第三個傳令兵沖了進來,他的神情不是之前的驚慌,而是一種極度的亢奮和不敢置信。

  「信號!是信號!」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右賢王的大營方向,升起了綠色的煙花!」

  李成業猛地回頭,看向張奇。

  綠色的煙花。

  那是張奇和王庭內部某個大人物約定的信號。這個信號一旦升空,就代表著王庭汗帳之內,發生了最激烈的內亂。

  右賢王,終於動手了。

  他以為明軍主力被陳將軍的前鋒死死拖住,他以為這是他奪取汗位的最好時機。

  他卻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張奇的預料之中。

  「時機到了。」

  張奇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帥帳。

  他走到沙盤的另一側,那裡,一支代表著明軍最精銳重騎兵的旗幟,一直被隱藏在代表山谷的模型之後。

  「傳我將令。」張奇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代表右賢王大營側後方的位置上。

  「命趙將軍,率『破陣』鐵騎,即刻出擊。不要管正面戰場,不要管任何潰兵,目標只有一個。」

  他的手指,像一柄利劍,直指那面象徵著右賢王權力的旗幟。

  「踏平右賢王的大營。」

  李成業的呼吸停滯了。

  「不可能!」他脫口而出,「那個方向是絕壁,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我們偵查過,有重兵把守!」

  「那是三個月前的偵查結果。」張奇看著他,「您相信斥候的眼睛,我相信商人的帳本。右賢王要養活一支駐紮在絕壁的軍隊,每天消耗的糧草和清水是個天文數字。但他名下的商隊,運往那個方向的物資,在一個月前就停止了。」

  「他把兵力抽調走了?」李成業喃喃自語。

  「不,他從一開始就在那裡部署了疑兵。」張奇說,「他把精銳都藏在了正面,想一口吃掉我們的前鋒,再回過頭去對付王庭。他太貪心了。」

  李成業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一切。前鋒的慘烈血戰,夜梟的捨命突襲,甚至連敵人的貪婪和自大,都成了他棋盤上的一步。

  這不是戰爭,這是一場早就寫好了結局的屠殺。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大地開始顫抖。

  那是數萬鐵騎同時奔騰的轟鳴。如同壓抑了許久的火山,在一瞬間噴發出足以毀滅一切的怒火。

  喊殺聲的方向變了。

  不再是正面戰場的膠著,而是從蠻軍的側後方,傳來了一面倒的慘叫和崩潰的哀嚎。

  一個又一個傳令兵衝進大帳,帶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驚人。

  「報!趙將軍已鑿穿敵軍側翼!敵軍陣型大亂!」

  「報!右賢王親衛隊被我軍鐵騎衝散!正在向王庭方向潰逃!」

  「報!蠻軍前鋒失去指揮,已呈潰敗之勢!陳將軍正率部反攻!」

  李成業呆立在原地,聽著這些捷報,感覺像在夢裡。半個時辰前,還是屍山血海的絕境。半個時辰後,已是摧枯拉朽的完勝。

  他看著張奇。

  張奇依舊站在沙盤前,神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這場決定北境未來數十年格局的輝煌勝利,對他來說,不過是沙盤上一次微不足道的推演。

  終於,最後一個傳令兵帶來了最終的消息。

  「報——!右賢王在亂軍中被我軍生擒!其王旗……已斬斷!」

  帥帳內,所有的將領和幕僚都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李成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走到張奇身邊,鄭重地抱拳躬身。

  「張大人……經天緯地之才,李某,服了。」

  張奇沒有回應。

  他只是緩緩伸出手,將那枚被他撥到一旁的,代表著夜梟的黑色棋子,重新拾了起來。

  他將棋子放在手心,慢慢收攏了手指。

  北境的危機解除了。

  他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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