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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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一塊濕透的黑布,壓在錢塘城的屋檐上。

  酒館裡人聲鼎沸,划拳聲、鬨笑聲混雜著劣質酒水的酸氣。張奇一個人占著角落裡的一張方桌,面前擺著三隻空了的酒碗。他又要了一碗,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胃裡翻江倒海,腦子卻異常清醒。

  孟浩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針,扎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一個穿著靛藍布袍的中年男人端著酒碗,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男人麵皮黝黑,手掌粗大,指縫裡有洗不淨的鹽漬和油垢。

  「店家,再切二兩熟牛肉。」男人朝櫃檯喊了一聲,然後把自己的酒碗在桌上重重一頓。

  張奇沒有理他。

  「這錢塘城裡的酒,就是淡。」男人自顧自地說,「沒勁,跟娘們兒喝的水似的。不像我們海上的,一口下去,能從天靈蓋燒到腳底板。」

  張奇依舊沉默,只端起碗,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酒水濺出,打濕了他的前襟。

  男人用筷子夾起剛送上來的牛肉,沒有吃,而是用筷子尖在盤子裡蘸了點油膩的湯汁,在桌上畫了一道彎彎曲扭的線。

  「從定海到泉州,這條線上,今年已經翻了十七條船。」男人說。

  張奇倒酒的手停住。

  「死了三百二十六個人。都是家裡的頂樑柱,出海想給婆娘娃兒掙口飯吃。」男人把筷子放下,「將軍,這酒,還喝得下去嗎?」

  張奇抬起頭,第一次正視這個男人。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酒館裡的喧囂仿佛瞬間被隔絕在外。

  「你是誰?」

  「一個海上跑生活的,姓沈。」男人答道,「將軍可以叫我沈萬川。」

  「我不認識你。」張奇說。

  「將軍不認識我,但將軍一定認識陳家的船。」沈萬川壓低了聲量,「三年前,將軍在東海燒掉的那艘福船,就是陳家旁支的產業。他們對外說是遇到了風暴,可我們這些在海上舔血的,誰不清楚?那幾天,海上連一絲風都沒有。」

  張奇捏著酒碗,手背上青筋暴起。陳家,這個他以為已經埋進土裡的名字。

  「你找我做什麼?」

  「喝酒。」沈萬川把一碗酒推到張奇面前,「喝完這碗,我帶將軍去看一樣東西。」

  張奇沒有碰那碗酒。他站起身,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丟在桌上,轉身就走。他不想聽,不想看,更不想管。他只想回到那個小院,哪怕面對的是一地狼藉和三張惶恐的臉。

  沈萬川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張奇拐進一條無人的小巷,猛地停步轉身。巷子很窄,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他堵在巷口,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我再說一次,別跟著我。」

  「將軍的誓言,我們都知道。」沈萬川的語氣里沒有半分畏懼,反而透著一股悲涼,「為一家,一院,二人。可將軍想過沒有,倭寇的刀,不會因為你家院牆高,就繞道走。」

  「朝廷有兵,有將,有水師!」張奇的呵斥在窄巷裡迴蕩。

  「兵?將?」沈萬川冷笑一聲,「杭州市舶司的主事,是內閣周閣老的小舅子。他家的船隊,掛著朝廷的旗,幹著走私的買賣。沿海衛所的指揮使,哪個沒收過那些『大海商』的孝敬?倭寇一來,他們把船開進內港,城門一關,任由那些倭寇在鄉下屠戮!這就是將軍說的兵?這就是將軍說的將?」

  他往前踏了一步,幾乎貼到張奇面前。

  「他們殺的人,搶的貨,最後都要通過那些豪門大戶的手,變成白花花的銀子,運回這錢塘,運進京城!周閣老用這些銀子固寵,指揮使們用這些銀子買官!這他娘的,就是一條吃人的流水線!將軍,你告訴我,我們這些正經商人,沿海的百姓,除了等死,還能指望誰?」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張奇的心上。孟浩的質問還言猶在耳,眼前這個男人的話,卻將那道傷口撕得更大,更深。

  我的安穩,是建立在別人的水深火熱之上嗎?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這一次,他無法再迴避。

  「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麼?」張奇的聲音沙啞。

  沈萬川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將軍跟我來。」

  巷子的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後門。沈萬川敲了三下,門開了。裡面不是宅院,而是一個巨大的貨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撲面而來,讓張奇的胃部一陣痙攣。


  貨倉里點著幾支牛油蠟燭,光線昏暗。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體,用破爛的草蓆蓋著。從露出的手腳看,有男人,有女人,甚至還有孩子。

  「半個月前,觀海衛外的一個村子,一百一十四口人,一夜之間,全沒了。」沈萬川走到一具屍體旁,掀開草蓆。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屍體,腹部高高隆起,身上滿是刀傷。

  「她丈夫是我們船上的水手,這次出海,想多掙點錢,好給孩子準備東西。可他再也回不來了。」沈萬川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我們找到他們的時候,村子已經燒光了。倭寇,不,是穿著倭寇衣服的畜生,連一個孕婦都不放過。」

  張奇看著那具屍體,呼吸變得困難。他見過屍山血海,見過更慘烈的戰場。可在這裡,在這個本該是太平之地的貨倉里,這一幕,比任何戰場都讓他感到窒息。

  「他們不只是為了搶東西。」沈萬川走到貨倉中央,指著地上堆放的一些被燒得焦黑的木箱。「這些,是他們從村裡的祠堂搶來的。你猜裡面是什麼?」

  張奇沒有回答。

  「是族譜。還有一些田契、地契。」沈萬川的語氣變得冰冷,「他們搶錢,殺人,還要燒掉一個家族存在的證據。他們在抹掉一些人,一些家族。將軍,你不好奇,是誰在背後指使他們這麼做嗎?」

  「陳家。」張奇吐出兩個字。

  沈萬川的身體震了一下,隨即苦笑。「將軍果然是將軍。沒錯,就是他們。陳家倒了,但根須還在。他們和那些見不得光的勢力勾結在一起,借著倭寇的刀,在江南清掃異己,侵占田產。他們想把整個江南的海貿,都攥在自己手裡。誰不聽話,誰就得死。」

  張奇走到牆邊,一拳砸在粗糙的牆壁上。石灰簌簌落下。

  他此生,只為守護這家、這院、這兩個人。

  可這個誓言,此刻聽起來,多麼像一個笑話。他守護的安寧,是他親手送給敵人的武器。他退得越遠,敵人就越猖狂。他的不問世事,成了對罪惡的縱容。

  「你們找我,想讓我做什麼?重回沙場?」張奇問,他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得可怕。

  「不。」沈萬川搖頭,「我們不敢奢求將軍出山。朝廷里,未必沒有想做事的人,只是他們看不到,或者說,有人不想讓他們看到真相。我們海商,人微言輕,摺子遞不進京城。我們需要一個人,一個分量足夠的人,幫我們把話傳上去。」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遞給張奇。

  「這裡面,是近兩年來,我們搜集到的,關於某些官員、衛所將領與倭寇勾結的證據。還有一份名單,是幾個願意出錢出糧,協助朝廷平倭的正當海商。」

  張奇沒有接。

  沈萬川把冊子放在一個木箱上。

  「將軍,我們不是要你再握刀。我們只是想借你的手,把這把刀,遞到該握它的人手裡。」沈萬川深深地鞠了一躬,「江南萬千百姓的性命,或許,就在將軍的一念之間。」

  說完,他便帶著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貨倉,留下張奇一個人,和這一屋子的死寂。

  張奇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外面似乎下起了雨,雨點打在屋頂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緩緩走過去,拿起那本薄薄的冊子。冊子不重,卻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一個名字,後面跟著一串血淋淋的數字。

  那隻砸碎了紫砂壺的手,此刻正緊緊攥著這本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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