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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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

  天光灰濛濛的,像一塊浸了水的髒布。知味樓後院,張奇將那本冊子放在石桌上,推向對面的沈萬川。

  「將軍?」沈萬川沒有動。

  「拿回去。」張奇的語調沒有起伏,「這不是我的事。」

  「可……」

  「我已解甲歸田。」張奇打斷他,「朝廷的事,自有朝廷的人管。你們的摺子遞不上去,是你們的門路不對,不是我的責任。」

  沈萬川的臉上血色褪盡。他以為昨夜貨倉里的一切,已經足以撼動這尊石佛。他想不通。這還是那個在北疆殺得蠻族聞風喪膽的張將軍嗎?

  「將軍,這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江南……」

  「江南有總督,有衛所,有父母官。」張奇站起身,準備送客,「我只是一個酒樓老闆。」

  這句「酒樓老闆」像一記耳光,抽在沈萬川臉上,也抽在張奇自己心裡。他知道這是個藉口,一個他用來欺騙自己,也用來隔絕世界的藉口。他只是怕了。怕再次捲入那些漩渦,怕他守護的這個小院,這兩個人,會成為第一個犧牲品。

  沈萬川沉默地收回冊子,站起身,對著張奇深深一揖。這一次,他什麼都沒說。言語已經無用。他帶著人,離開了。

  院子裡又只剩下張奇一個人。他看著石桌上被茶杯壓著的一角宣紙,那是他早上練字時寫的,一個「靜」字。墨跡半干,卻顯得無比諷刺。

  他轉身回了屋,在書房裡枯坐了一個時辰。牆上掛著一幅字,是妻子龍雨凰寫的,「人間有味是清歡」。他曾以為自己做到了。

  最終,他起身,走到書房一側的暗格前,叩了三下。片刻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慵懶。

  「大清早的,擾人清夢。」楊燕推門而入,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間掛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她是知味樓的二掌柜,也是「夜梟」的頭領。夜梟,是他當年親手組建的情報網,如今,只剩下一些殘部,靠著幫富商解決些「麻煩事」維生。

  「有活兒。」張奇沒有看她,徑直走到桌案前,鋪開一張海圖。

  楊燕湊過去,吹了聲口哨。「喲,手筆不小。要動沿海的線?這價錢可不便宜。陳家那些餘孽不好惹,背後還有官府的影子。」

  「我沒說要動他們。」張奇用手指在圖上點了幾個位置,「我要知道,最近三個月,所有懸掛『清風』旗號的船,它們的航線、停靠的港口、卸下的貨。還有,所有與這些船有過接觸的衛所、商號、個人,我要一份名單。」

  楊燕的表情嚴肅起來。「這可不是小活兒。『清風』旗是陳家倒台後,冒出來的最大一股『倭寇』。查他們,等於把手伸進火堆里。我的人,折了可沒地方補。」

  「價錢,你開。」

  「我的人不是為了錢才賣命的。」楊燕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翹起腿,「他們信的是『夜梟』的規矩,信的是我。將軍,你退隱太久了。江湖不是沙場,不是你一聲令下就有人為你衝鋒陷陣的。得加錢。」

  張奇從抽屜里拿出一沓銀票,扔在桌上。「夠不夠?」

  楊燕瞥了一眼,笑了。「夠買命了。但我想知道,為什麼?你不是已經金盆洗手,只關心你的『清歡』了嗎?怎麼突然又想管這些腌臢事了?」

  「有人在我家裡,砸了我的茶壺。」張奇淡淡地說。

  楊燕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砸的不是茶壺,是將軍劃下的那條線。有人越線了。她收起銀票,站起身。「三天。三天後,東西放你桌上。不過我提醒你,這東西燙手。它不會告訴你誰是好人,只會告訴你,所有人都有價碼。」

  她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將軍,你最好別親自下場。現在的江南,水太深,爛泥底下,什麼鬼東西都有。你陷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說完,她便消失在門外。

  張奇沒有回應她的提醒。他走到院子裡,看到楊鶯正在侍弄她那些瓶瓶罐罐。她是楊燕的妹妹,卻和姐姐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她痴迷于格物院的奇技淫巧,對打打殺殺毫無興趣。

  「鶯兒。」

  「夫君。」楊鶯抬起頭,臉上沾了點泥土,讓她看起來像只小花貓。「你看我新配的肥料,這盆蘭花都開得精神多了。」

  張奇走到她身邊,遞過去幾張圖紙。「別弄你的花了,看看這個。」

  楊鶯擦了擦手,接過圖紙。只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變了,變得專注而興奮。「這是……福船的改造圖?不對,龍骨的結構改了,更窄,可以提升破浪的速度。還有這裡,火炮的炮位……天哪,是誰設計的?很多想法,連格物院的老師傅都想不到!」


  「一個朋友的遺物。」張奇說,「圖紙不全,而且有些地方,過於理想。我想知道,以我們現有的工藝,能做到什麼地步?」

  「能!」楊鶯的回答斬釘截鐵,「給我足夠的人手和材料,我能把它造出來!不,我能讓它變得更好!你看這裡,炮座的旋轉機括,如果用複合齒輪,轉向會更靈活。還有船帆,用多角帆替代硬帆,迎風的角度更多變……」

  她完全沉浸在了圖紙的世界裡,開始滔滔不絕。

  「我不要你造出來。」張奇打斷她,「我只要你把圖紙補全,優化。我要一份最詳盡、最可行的建造方案。從龍骨的木料,到火炮的銅料配比,每一個細節,我都要。能做到嗎?」

  「能是能……」楊鶯有些遲疑,「可是,夫君,你要這個做什麼?這……這是戰船。」

  「一個故人所託,他想把這個獻給朝廷,為平倭盡一份力。但他的身份,不方便直接出面。」張奇撒了個謊,一個他自己都不信的謊。

  楊鶯卻信了。她用力點頭。「我明白了!這是好事!夫君你放心,十天,不,七天!我一定把最完美的圖紙給你畫出來!」

  看著妹妹重新投入工作的熱情背影,張奇心裡沒有半分輕鬆。他利用了楊燕的利,也利用了楊鶯的純。他正在把他最想保護的人,拉進這潭渾水。

  三天後的深夜。

  張奇的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楊燕送來的卷宗攤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線路,像一張巨大的蛛網,覆蓋了整個江南沿海。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筆血債。每一個交匯點,都透著官匪勾結的腥臭。

  沈萬川給他的那本冊子,只是冰山一角。而這張網,才是真正的核心。

  他又拿起楊鶯畫好的圖紙。數十張圖,從整體到零件,精細到了每一顆鉚釘。她甚至在旁邊標註了三種不同等級的火藥配方,以及相應的膛線改造建議。

  張奇將那份最核心的名單,和幾張最關鍵的戰船改造圖,抽了出來。剩下的,他全部扔進了火盆。

  火光跳躍,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沒有把這些東西交給沈萬川,也沒有想過要自己去做那個執刀人。他要做的是那個遞刀的人,但不是遞給朝中那些他信不過的袞袞諸公。他要把它,直接遞到皇帝的刀手裡。

  他取出一支筆,在一張特製的紙箋上,寫下一行字。沒有稱謂,沒有落款,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句暗號。

  「龍雨凰親啟。」

  他將紙箋和那些精挑細選出的圖紙、名單,一同裝進一個蠟封的木管里。

  「來人。」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是他的親衛,也是他最後的底牌。

  「把這個,送到京城,交到皇后娘娘手上。」張奇把木管遞過去,「記住,任何人問起,都說你不知道這是什麼,也不知道是誰讓你送的。如果中途有變,毀了它。」

  「是。」

  黑影接過木管,沒有多問一個字,便融入了夜色。

  張奇走到窗前,推開窗。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煙火氣。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知味樓的安寧,徹底結束了。他親手,將那把沾滿血腥的刀,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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