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德行有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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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去冬來,幾個月的光景,如檐下滴水,無聲無息地過去了。

  知味樓的後院,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盡了,只剩下遒勁的枝幹,指向灰濛濛的天。院子裡卻不顯蕭索。楊鶯在廊下縫補著冬衣,楊燕則在小廚房裡忙碌,飯菜的香氣混著炭火的暖意,飄散出來,讓這方小天地充滿了安穩的人間煙火氣。

  張奇坐在石桌旁,面前擺著那套汝窯茶具。他並未焚香,只是用新汲的井水,一遍遍地沖洗著茶杯。天青色的杯盞在他粗糙的手中,愈發顯得溫潤。他做得極慢,也極專注,仿佛這世間只剩下他和這一套茶具。

  「大哥,又在擺弄你這寶貝疙瘩呢?」孟浩大步流星地從外面走進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帶起一陣寒風。他身上還穿著巡街的公服,臉上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煩躁。

  張奇沒有抬頭,將洗好的茶杯一個個倒扣在茶盤上。「心不靜,就坐下喝杯茶。」

  「喝茶?我哪有這閒心!」孟浩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茶杯輕輕跳動,「大哥,你是不問世事,可外面的天都快塌下來了!」

  周文跟在後面進來,比孟浩沉穩許多,他先是沖廊下的楊鶯楊燕點了點頭,才對孟浩低喝道:「嚷什麼!有事說事,別驚擾了大嫂們。」

  楊鶯停下手中的針線,楊燕也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臉上帶著詢問。

  張奇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安心。他終於抬起頭,看著孟浩:「說吧,什麼事。」

  「江南!」孟浩壓低了嗓子,但那股火氣卻更盛了,「江南的倭寇,瘋了!他們不再是小打小鬧,而是糾集了沿海的那些地頭蛇,甚至還有些丟了官、沒了功名的讀書人,成幫結夥地攻打州縣!前幾日,連漕運的官船都被他們劫了三艘!糧食、絲綢,全沒了!」

  周文在一旁補充道:「消息是昨天傳進京的。今天早朝,金鑾殿上吵翻了天。兵部尚書主張即刻調遣大軍,犁庭掃穴。可戶部尚書說國庫空虛,江南一戰,耗費巨大,恐怕會動搖國本。還有一幫言官,說什麼聖人云,要以德服人,主張招安。」

  「招安?」孟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冷笑起來,「對一群連人都算不上的畜生講仁義道德?那幫酸儒的腦子,是讓驢踢了,還是讓門給夾了?他們坐在京城裡,動動嘴皮子,可江南的百姓呢?他們的命就不是命?」

  張奇拿起那罐「雲頂金針」,用竹勺小心地挑出幾根茶葉,放入壺中。他的動作依舊不緊不慢,仿佛孟浩說的,只是鄰裡間的口角。

  「大哥,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孟浩急了,「當年你在江南,整肅吏治,清剿匪患,那些地方豪強聽到你的名字都兩腿發軟。只要你登高一呼……」

  「我已脫下戎裝。」張奇打斷了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提起沸水,沖入壺中。茶葉在水中翻滾,一縷清雅的香氣升騰而起。

  「我知道!我知道你發過誓!」孟浩的拳頭在桌下攥緊了,「可此一時彼一時!現在不是黨派之爭,不是朝堂內鬥!是家國大事!是無數百姓的性命!」

  周文拉了孟浩一把,示意他冷靜。「孟浩,你別逼大哥。這事,沒那麼簡單。」他轉向張奇,斟酌著說道:「大哥,孟浩說的雖然衝動,但也是實情。現在朝中無人可用。能打的將領,要麼年邁,要麼就是那些世家子弟,只會紙上談兵。皇上……其實也想起了你。」

  張奇倒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壺嘴懸在半空,熱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周文繼續說道:「宮裡傳出消息,皇上在御書房,對著江南的地圖枯坐了一夜。幾次提起你的名字,但……又都放下了。」

  「為什麼?」孟浩不解地問,「大哥的能力,皇上最清楚!難道他還信不過大哥?」

  「不是信不過。」周文嘆了口氣,「是不能用,也不敢用。大哥你剛立誓歸隱,言猶在耳,皇上若是立刻下旨召你回朝,豈不是陷你於不義?再者,你如今的身份……有些言官本就拿你娶了兩位夫人的事大做文章,說你『德行有虧』。若再將江南軍政大權交給你,怕是朝堂上又要掀起一場風暴。」

  「德行有虧?」孟浩怒極反笑,「我大哥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九死一生,換來這江山安穩!他們那幫人,除了會動嘴皮子,還會幹什麼?他們有什麼資格評判我大哥的德行?」

  張奇將第一泡茶水倒掉,重新注水。他給自己、周文和孟浩各倒了一杯。天青色的杯中,盛著明黃的茶湯,清澈見底。

  「喝酒的人,談什麼茶。」他端起一杯,遞給孟浩。

  孟浩沒有接,他紅著眼圈,盯著張奇:「大哥,我只問你一句。如果今天,倭寇圍的不是別處,就是這知味樓,你殺不殺?」


  張奇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

  孟-浩步步緊逼:「你為了守護這個家,可以殺人。那江南的千家萬戶,就不是家了嗎?他們也想老婆孩子熱炕頭,也想安安穩穩吃幾口熱飯!就因為你的一個誓言,他們就該被屠戮,就該家破人亡嗎?」

  「孟浩!」周文厲聲喝止。

  院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楊鶯和楊燕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廊下,她們緊緊地握著彼此的手,臉上滿是擔憂。她們看著那個男人,那個發誓要守護她們一生的男人。

  張奇緩緩地放下茶杯。杯底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碎裂了。

  他沒有看孟浩,而是看著自己放在石桌上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刀,染過血,也曾批閱過堆積如山的軍務文書。而現在,它每天做的事,就是劈柴、挑水,或者像現在這樣,擺弄一套精美的茶具。

  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

  「我此生,只為守護這家、這院、這兩個人。」

  他做到了。這幾個月,是他這輩子過得最安寧、最像一個人的日子。他幾乎快要忘記戰場上的血腥味,忘記權力場裡的爾虞我詐。

  可是,孟浩的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進了他用安穩構築起來的硬殼,刺穿了他刻意維持的平靜。

  我的安穩,是建立在別人的水深火熱之上嗎?

  他猛地站起身,強大的氣場讓孟浩和周文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他沒有說話,只是抓起桌上那把沖泡茶葉的紫砂壺,走到牆角,對著堅硬的青石板,狠狠砸了下去!

  「砰!」

  紫砂壺應聲而碎,茶葉混著熱水濺了一地。那股他試圖品味的清雅,瞬間被泥土的氣息所取代。

  「大哥!」周文和孟浩都驚呆了。

  張奇沒有理會他們。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後門,一把拉開門栓。

  「大哥,你要去哪?」孟浩追了上來。

  「喝酒。」張奇頭也不回地吐出兩個字,身影很快消失在深邃的巷子裡。

  院子裡,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周文和孟浩,以及兩個滿臉惶然的女子。石桌上,那套天青色的汝窯茶具靜靜地立著,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寂的光。其中的一隻茶杯旁,還留著一道淺淺的水漬,仿佛是誰落下的一滴,來不及擦乾的淚。

  周文走過去,撿起一片紫砂壺的碎片。碎片還帶著餘溫,像一顆不甘冷卻的心。他喃喃自語:「這天,終究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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