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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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先生走後,樓里那股凝滯的空氣才算徹底散了。

  老秀才們又開始搖頭晃腦,為了半句詩的出處爭得面紅耳赤。夥計端著茶盤穿梭,銅壺裡的熱水注入茶碗,騰起陣陣白氣。一切都回到了原來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個姓顧的,連同他帶來的陰影,都只是一場幻覺。

  張奇也回到了他的櫃檯後,撥著算盤,聽著帳。珠子碰撞,清脆作響,是這世上最實在的聲音。

  門帘忽然被一隻素白的手掀開。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穿著一身尋常的青布衣裙,頭上也只簪了一支木釵。可她一走進來,整個茶樓的嘈雜仿佛都矮了三分。不是因為她有多美,而是一種氣度,一種仿佛把這市井之地當作戰場行營的審視。

  徐燕正靠在門邊的柱子上打盹,聞聲睜開了眼。他的醉意醒了一半,看著那個女人徑直走到一個靠窗的空位坐下,只要了一壺最普通的粗茶。

  她沒碰那茶,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櫃檯後的張奇。

  張奇像是毫無所覺。他還在算帳,算完了,又走到那群老秀才中間,聽他們辯論。有個秀才興起,鋪開一張宣紙,請他題字。

  「張老闆,來一句!就寫『人間有味是清歡』!」

  張奇笑了笑,也不推辭。他挽起袖子,提起筆,飽蘸濃墨。手腕一轉,筆鋒落下,一行字便在紙上活了過來。那字跡,如鐵畫銀鉤,藏著金戈鐵馬的氣勢,卻又在收筆處透出幾分閒逸。

  寫完,他放下筆,眾人一片叫好。

  窗邊的女人始終沒有動作,直到樓里的客人漸漸散去,天色將晚。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張奇的桌前。桌上那幅字墨跡未乾。

  「人間有味是清歡。」她念出聲,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慢,「好一個清歡。」

  張奇正在收拾筆墨,聞言頭也沒抬。「客官見笑了,胡亂寫的。」

  「張將軍的字,比在軍中時更多了幾分風骨。」

  「將軍」兩個字,像一根針,刺破了茶樓里安逸的表象。徐燕拎著酒葫蘆,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站在了女人和張奇之間,像一堵肉牆。

  張奇把毛筆在洗筆筒里涮了涮,動作不疾不徐。「客官認錯人了。我姓張,是個開茶館的,不是什麼將軍。」

  「是嗎?」女人完全無視了徐燕的存在,「將軍正值盛年,軍功赫赫,朝堂大有可為,何以甘居此間,做一富家翁?」

  這話問得直接,不留半點餘地。空氣又一次繃緊了。

  徐燕打了個嗝,一股酒氣噴向女人。「我說這位大姐,茶喝完了就該給錢走人。我們老闆喜歡做什麼,關你屁事?」

  女人的臉上沒有半分變化,她依然看著張奇。「你手下的人,還是這麼不懂規矩。」

  張奇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著她,很平靜。「徐燕,去後院餵馬。」

  「我……」徐燕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張奇的表情,他把話咽了回去,抓起酒葫蘆,罵罵咧咧地朝後院走去。

  「你看,規矩還是懂的。」張奇說,「做富家翁沒什麼不好。迎來送往,賺幾個辛苦錢,晚上睡得踏實。」

  「踏實?」女人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你忘了北境的風沙了?忘了賀蘭山下的軍旗了?忘了那些跟著你衝鋒陷陣,如今屍骨未寒的弟兄了?你在這裡喝著清茶,睡得著覺?」

  她的質問一句比一句重,像是在用刀子剜他的心。

  張奇沉默了。他拿起一塊抹布,擦拭著桌上濺出的墨點,一滴,一滴,擦得乾乾淨淨。

  「都過去了。」他說。

  「過不去!」女人的情緒有了波動,「張奇,你我相識十年。我知道你不是個甘於平庸的人。你到底想做什麼?那個姓顧的走了,還會有姓李的、姓王的來。你以為你躲在這裡,他們就會放過你?」

  「我沒想躲。」張奇把抹布疊好,方方正正地放在一邊,「我也沒想他們放過我。」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養老?你才三十歲!」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你這麼做,對得起誰?對得起死去的太子,還是對得起你自己?」

  「太子」兩個字一出口,樓里最後一絲暖氣也消失了。那是禁忌。

  張奇沒有回答。他只是反問:「殿下,您今天來,就是為了問這些已經沒有答案的問題?」

  女人身體一震。她沒想到,他早就認出了她。她的偽裝,她的質問,在他面前都成了笑話。


  「你……」

  「龍雨凰,」張奇叫出了她的名字,「你不該來這裡。這地方,不乾淨。」

  長公主龍雨凰,當朝皇帝的親妹妹,曾經監軍北境、與他並肩作戰的女人,此刻穿著一身布衣,站在這間小小的茶館裡,臉色發白。

  「所以,你就在這不乾淨的地方,心安理得地當你的廢臣?」她的聲音裡帶著顫抖,「你把這裡當成什麼了?你的歸宿?張奇,這不是歸宿,這是一座墳!你親手給自己挖的活死人墓!」

  她的話,像是一記重錘。

  張奇卻笑了。那不是開心的笑,只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殿下說得對。」

  他拿起桌上那幅寫著「人間有味是清歡」的字,走到火盆邊。

  「可是,墳里安靜。」

  說完,他鬆開手,那張宣紙飄飄悠悠地落入火盆。火苗「騰」的一下竄了起來,瞬間將那行鐵畫銀鉤的字吞噬,化為一縷黑灰。

  龍雨凰怔怔地看著那盆火,看著那飛舞的灰燼,像是看到了自己所有的質問和不甘,都成了無力的塵埃。

  她什麼也說不出來,轉身快步離去,掀開的門帘,帶進一股夜晚的寒風。

  徐燕從後院探出頭來,看著龍雨凰消失的背影,啐了一口。「又一個貴人。張奇,你這知味樓的風水,到底是招財,還是招魂?」

  張奇沒有看他。他走到窗邊,看著那條黑沉沉的忘川河。河面上沒有一絲波瀾,像一塊巨大的黑玉,能吞噬掉所有投向它的光。

  那盆火,也快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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