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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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灌滿了整條街,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嗚咽。

  徐燕的話還在屋裡飄著,張奇卻像沒聽見。他一動不動,對著那扇映出漆黑河水的窗,站了很久。久到火盆里最後一星火光也變成了死灰。

  他轉過身,從牆上取下一件半舊的黑色斗篷,披在身上,徑直走向門口。

  「你還真去追?」徐燕從後廚的門帘後閃出來,「人家是金枝玉葉,你是什麼?一個戴罪的廢臣。她今天來罵你,明天就能來殺你。你上趕著送死?」

  張奇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栓上。

  「她不會殺我。」他說,「我們這樣的人,死在自己人手裡,太不體面。」

  門開了,又關上。徐燕對著空蕩蕩的屋子,重重地把手裡的算盤拍在櫃檯上,帳冊震得跳了起來。

  忘川河的石橋上,風最大。

  龍雨凰就站在橋中央,任憑那風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臉。她沒有走,也走不了。那盆火燒掉的,是她最後的希望。她以為他只是在躲,在等,可他親手燒掉了「清歡」,告訴她,他認了這「墳墓」。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

  她沒有回頭。這世上,能用這種步子走到她身後的,只有一個張奇。

  他沒有從背後靠近,而是繞了一個半圈,走到她面前,與她隔著三步的距離,同樣面朝著那條黑不見底的河。

  他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像北境雪原上的兩尊石像,任風霜撲面。

  許久,龍雨凰才開口,字句像是從冰縫裡擠出來的:「來看我的笑話?」

  「殿下不是笑話。」張奇回答。

  「那是什麼?一個妄圖喚醒死人的瘋子?」她自嘲。

  張奇解下身上的斗篷,遞了過去。

  龍雨凰沒有接。「我不是那些需要你照顧的嬌弱女子。這風,還凍不死我。」

  「我知道。」張奇把斗篷收了回來,自己重新披上,「殿下是能與三軍將士同飲風雪的人。但茶是熱的。」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知味樓二樓的雅間,能看到對岸的燈火。」

  龍雨凰身體僵著。

  他這是在做什麼?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糖?她想拂袖而去,可雙腳卻像被釘在了橋面上。她想看看,他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帶路。」她說。

  兩人一前一後,再次穿過那扇門。徐燕坐在櫃檯後,頭埋在帳本里,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進來的只是兩個毫不相干的客人。

  二樓的雅間,陳設簡單,只有一桌,四椅,一扇正對著河面的窗。

  張奇沒有坐,而是走到角落的炭爐邊,生火,煮水。他的動作不快,每一個步驟都清晰利落。洗壺,置茶,沖泡,一整套下來,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精準和沉靜。

  屋子裡只有水沸騰的咕嘟聲。

  龍雨凰坐在桌邊,看著他。她發現自己竟看不透他。兩年相識,並肩沙場,她以為自己懂他,懂他的抱負,懂他的不甘。可現在,他只是一個專心煮茶的茶館老闆。

  第一泡茶,張奇沒有倒給任何人,而是直接潑在了茶盤上。

  「為何?」龍雨凰終於忍不住問。

  「第一泡,洗去塵埃,也洗去火氣。」張奇說著,開始沖第二泡。

  這一次,他將一杯茶,穩穩地放在龍雨凰面前。茶湯色澤清亮,熱氣裊裊。

  龍雨凰卻沒有碰那杯茶。

  「張奇,你不用跟我打啞謎。」她開門見山,「你我之間,不需要這些虛與委蛇的東西。你若真想當個富家翁,大可不必在我面前燒掉那幅字。你燒它,就是做給我看的。你在怨我,怨我不該來打擾你的清淨。」

  張奇在她對面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殿下誤會了。」他說,「燒掉它,是因為那本就不是張某所求。」

  「那你求什麼?」龍雨凰追問,「求在這忘川河邊,了此殘生?」

  張奇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而是偏過頭,朝向那扇巨大的窗戶。

  窗外,夜色如墨。可就在那墨色的盡頭,河對岸,有一片建築燈火通明,在黑夜裡格外顯眼。那是一座新落成的府邸,飛檐斗拱,氣派非凡。


  「殿下請看。」張奇用茶杯朝那個方向點了點。

  龍雨凰順著他的方向望過去。她對京城不熟,但也能看出那是一處權貴的新宅。

  「楊府。」張奇說出兩個字。

  龍雨凰的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了。楊國公,曾經的太子太傅,一年前因謀逆罪滿門抄斬,唯余兩個被罰入教坊司的女兒。這是先太子一脈倒台的最後一根稻草。

  「楊家的案子,半個月前翻了。」張奇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皇帝下了罪己詔,追封楊國公為『文忠』,厚加撫恤。他的兩個女兒,楊鶯、楊燕,也已脫離賤籍,恢復了楊氏貴女的身份。那座新宅,是皇帝御賜的國公府。」

  龍雨凰沉默著。這些事,她身在京城,自然有所耳聞。只是她從未將這些事與眼前的張奇聯繫起來。朝堂博弈,波詭雲譎,楊家能平反,所有人都以為是皇帝為了安撫舊臣,做的政治姿態。

  「所以呢?」她問,「楊國公沉冤昭雪,與你何干?你在這裡當一個茶館老闆,就能讓死人復生?」

  「死人確實不能復生。」張奇把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送到唇邊,輕輕呷了一口,「但活人,可以活下去。活得有尊嚴,有清白。」

  他放下茶杯,終於正視著她。

  「殿下,張某所求,已經了了。」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敲在龍雨凰的心上。

  「楊國公沉冤昭雪,楊鶯、楊燕二位夫人重獲清白與尊榮。這,就是我所求的全部。」

  龍雨凰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男人。她想過無數種可能,他蟄伏待機,他心灰意冷,他另有圖謀。卻唯獨沒有想過,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別人。為了兩個女人。

  「你……」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就為了這個?為了楊家的兩個女人,你放棄了你的前程,你的抱負,放棄了北境的十萬兄弟?」

  「殿下,我的前程,早在太子殿下身死的那一刻,就斷了。」張奇打斷了她,「至於北境的兄弟,我張奇若還在朝堂,只會把他們帶進更深的漩渦,成為下一個楊家。」

  他的話語真誠,沒有半分作偽。

  「張某非廟堂之材。前半生戎馬,見慣了生死,也看透了人心。後半生,惟願詩酒逍遙,護得身邊人平安喜樂,足矣。」

  「身邊人……」龍雨凰咀嚼著這三個字,那片燈火通明的楊府,此刻顯得無比刺目。她明白了,徹底明白了。他口中的「身邊人」,不是她,不是那些還記著太子的人,而是楊鶯,楊燕。

  她突然覺得有些可笑。她為他不值,為死去的太子不值,為那些戰死的英魂不值。她帶著滿腔的質問和怒火而來,卻發現自己像個一廂情願的傻子。他的戰場,早就已經換了地方。他的盔甲,也早就不是為了家國天下。

  「所以,這間知味樓,是你為她們姐妹築起的堡壘?」龍雨凰問。

  「是歸宿。」張奇糾正道。

  是她們的歸宿,也是你的歸宿。龍雨凰在心裡補完了這句話。

  她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水冰冷,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條冰線,直墜心底。

  「我懂了。」

  她站起身,不再多說一個字。多說,便是自取其辱。

  她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張奇,北境的風,比這裡冷得多。」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這一次,她的背影沒有絲毫遲疑,很快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張奇坐在原處,沒有動。他拿起茶壺,將自己和龍雨凰面前的兩個空杯,都重新斟滿。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對著窗外楊府的方向,將杯中茶水,盡數灑在了地板上。

  「殿下,」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說,「您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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