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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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捷報傳回京城,並未引起預想中的歡騰。

  承恩侯府邸,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後撤五十里?」承恩侯將手中的戰報揉成一團,砸在地上。「拔都那個廢物!十幾萬大軍,被一個毛頭小子用幾場偷襲就嚇破了膽!」

  管家垂手伺立,不敢出聲。

  「他不是靠偷襲。」承恩侯在廳中踱步,地板被踩得咯咯作響。「是他的火器!是格物院那些該死的新玩意兒!」

  他停下腳步,臉上布滿陰雲。

  「太后那邊怎麼說?」

  「太后……很不高興。」管家小心翼翼地回答,「她說,不能再讓張奇這麼贏下去了。他在邊關多待一天,軍中的威望就多一分。」

  「威望?」承恩侯冷笑,「他要的是兵權!是能跟我們掰手腕的資本!」

  他走到管家面前,壓低了嗓子。

  「不能讓他再拿到新軍火了。去告訴格物院的『那個人』,讓他動手。我要下一批運往鐵壁關的火藥,全都變成啞巴。」

  管家身體一顫。「侯爺,這……這可是通敵的大罪。」

  「蠢貨!這是在清君側!」承恩侯呵斥道,「只要張奇倒了,誰敢查?誰能查?」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光是火藥還不夠。再派『影子』去一趟鐵壁關。這次,我不要失手。我要張奇的腦袋。」

  「是,侯爺。」

  格物院內,火藥工坊瀰漫著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氣味。

  楊鶯捏著一本帳冊,眉頭緊鎖。她面前的木盤裡,盛著一撮剛剛製成的火藥,黑色的顆粒細膩均勻。

  「王師傅,這一批火藥的用料記錄,有點不對。」她的聲音清脆,在嘈雜的工坊里格外清晰。

  被稱為王師傅的老工匠,正擦著汗,聞言動作一滯。

  「哪兒不對了?楊姑娘,我做了四十年的火藥,閉著眼睛都不會錯。」

  「帳上說,這一批用的是上等的柳木炭,一百斤。庫房的支取記錄也是一百斤。」楊鶯用指尖捻起幾粒火藥,「可成品的總重,比常例多了二斤。而且,這顏色……灰了一點。」

  王師傅臉上閃過一絲不耐。

  「多二斤不是好事嗎?說明料足!至於顏色,木炭批次不同,有點差別很正常。楊姑娘你管帳就行了,這造火藥的門道,你不懂。」

  工坊的管事也走了過來。「小楊啊,王師傅是我們這兒手藝最好的大師傅,你就別耽誤工夫了。北邊還等著這批火藥救命呢。」

  楊鶯沒有理會管事。她將那一小撮火藥倒在手心,輕輕搓捻。

  一種極其細微的、不該存在的沙礫感,從指尖傳來。

  「這火藥有問題。」她斷言。

  「你胡說什麼!」王師傅的嗓門一下提高,「每一批火藥都經過了試炮,威力絕倫!你一個女娃子懂什麼!」

  「試炮,只試了爆發力,沒有試耐久。」楊鶯抬起頭,「如果在銃管里連續擊發十次呢?」

  她的質問讓王師傅的臉色變了。

  「你……你這是無理取鬧!」

  「是不是無理取鬧,試一試就知道了。」楊鶯轉向管事,「管事,請取一桿火銃,十份標準彈藥,用這一批的火藥。我們當場驗證。」

  管事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火器之事,關乎國運,他不敢怠慢。

  「好!就按你說的辦!王師傅,你也一起來!」

  鐵壁關,帥帳。

  夜色已深,張奇依舊在沙盤前推演。北狄雖退,但主力未損,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帳簾被輕輕掀開,楊燕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將軍。」

  「說。」張奇沒有回頭。

  「京城送來的新一批彈藥到了。」

  「嗯。」張奇直起身,「優先配發給你的小隊。另外,讓斥候再往前探三十里,我要知道拔都的具體動向。」

  「是。」

  楊燕轉身欲走。

  「等等。」張奇叫住她,「上次夜襲,你做得很好。」


  楊燕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應,身影消失在帳外。

  張奇重新俯身看向沙盤,卻久久沒有動作。他腦中浮現的,是那個在火光中打斷敵軍帥旗的利落身影。

  格物院,試炮場。

  一桿嶄新的火銃被固定在木架上。

  王師傅的額頭全是汗,管事的表情凝重。楊鶯站在一旁,冷靜地看著。

  一名健壯的匠人上前,熟練地裝填彈藥。

  「預備——」

  「放!」

  「砰!」

  一聲巨響,遠處的靶子木屑四濺。

  「威力沒問題!」王日誌得意地喊道。

  「繼續。」楊鶯說。

  「砰!」第二發。

  「砰!」第三發。

  匠人的動作依舊流暢。

  當裝填到第七發時,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怎麼了?」管事問道。

  「管事……這……這銃管燙得厲害。」匠人面露難色,「而且,清膛的時候,感覺裡面……有東西刮著通條。」

  王師傅的臉徹底白了。

  楊鶯走了過去。「我來。」

  她接過火銃,親自操作。第八發,裝填變得更加困難。火藥和彈丸,幾乎是硬塞進去的。

  她沒有擊發,而是將火銃倒轉,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在一塊白布上。

  除了未擊發的火藥和彈丸,還有一層黑色的、油膩的粉末。

  楊鶯用手指捻起粉末,在白布上劃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帶著砂礫感的劃痕出現了。

  「是摻了爐灰和細沙。」她做出結論,「少量的爐灰和沙子,不會影響前幾發的威力。但它們不會完全燃燒,會附著在銃管內壁。連續擊發後,殘渣越積越多,不僅會堵塞銃管,還會讓銃管過熱。十發之後,這杆火銃就會變成一根廢鐵。如果強行擊發,甚至會炸膛。」

  管事倒抽一口涼氣。他能想像,在前線上,當士兵們的火銃在激戰中突然啞火,或者在自己手中爆炸,那將是何等慘烈的景象。

  「王大富!」管事發出一聲怒吼,「你好大的膽子!來人!把他給我綁起來!」

  王師傅腿一軟,癱倒在地,嘴裡還在喃喃自語:「我沒想害人……我只是……我只是收了錢……」

  夜,已經很深了。

  鐵壁關大營陷入沉睡,只有巡邏的士兵踩著積雪,發出沙沙的聲響。

  楊燕剛從巡邏隊那邊回來,正準備返回自己的營帳。

  路過帥帳時,她停下了腳步。

  空氣中,有一絲不屬於這裡的味道。不是雪,不是火炭,而是一種極淡的、被風吹散的陌生氣息。

  她的身體瞬間繃緊。

  帥帳的影子旁,有另一片更深的影子。它在動。

  沒有呼喊,沒有警告。楊燕的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短銃。

  她像一隻貓,無聲地貼著陰影移動。

  三道人影,黑衣蒙面,動作迅捷如狸,正從帥帳的後方悄然靠近。

  就在為首那人準備用短刃劃開帳篷時,楊燕動了。

  「砰!」

  壓抑的槍聲,在寂靜的夜裡如同重錘。

  為首的黑衣人身體一僵,額頭正中多了一個血洞,直挺挺地倒下。

  「有埋伏!」

  另外兩人反應極快,瞬間散開,一人撲向楊燕,一人不顧一切地沖向帥帳。

  楊燕不退反進,側身躲過撲來的鋼刀,短銃的槍口幾乎抵在了對方的肋下。

  「砰!」

  那人慘叫一聲,被巨大的力量帶得飛了出去,撞在帳篷的支撐杆上,滑落下來。

  但最後一名刺客已經衝到了帳前,手中的毒刃,刺破了厚實的帆布!

  帳簾猛地被掀開。

  張奇手持長劍,沖了出來。他只來得及看到一道黑影朝自己當胸刺來。

  電光火石之間,另一道身影撞進了他的視野。


  是楊燕。

  她用匪夷所思的速度解決了第二個敵人,然後將身體橫在了張奇與刺客之間。她用左臂的臂鎧,硬生生架住了那致命的一擊。

  刺客的刀,與臂鎧摩擦,濺出火星。

  楊燕的右手,那支還在冒著青煙的短銃,對準了刺客的臉。

  「砰!」

  近在咫尺的槍響,震得張奇耳膜發痛。

  最後一名刺客,仰面倒下。

  一切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風雪聲,和三具倒在雪地里的屍體。

  楊燕站在那裡,擋在張奇身前。她的左臂上,一道深深的劃痕從臂鎧一直延伸到小臂,鮮血正順著她的指尖,一滴滴落在雪白的地上。

  「敵蹤肅清。」她回頭,對張奇說。

  張奇看著她。看著她浴血而立的背影,看著她手臂上流淌的血,看著她那雙在夜色里比刀鋒還要銳利的眼睛。

  一種陌生的、劇烈的情感,撞擊著他的心臟。

  「你受傷了。」他說。

  楊燕低頭看了一眼手臂。

  「小傷。」

  她的回答,和以往一樣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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