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魔人（萬字大章）
第374章 魔人（萬字大章）
「呼~呼~~真冷啊，感覺這天氣是一年比一年冷了。」
幾名燼石村的年輕人不斷搓著手，向天空吐出熱氣。
天，已經開始下雪了，這片森林，連帶著遠處如同聖山一樣壯麗的龍脊山脈，也被染成了潔淨的白色。
村口的木樁旁，巴里克正仔細檢查著弓弦的韌性，聞言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細碎的雪粒落在他粗糙的臉頰上，帶來一絲涼意。
他呵出一口白霧，說道：「聽說北邊山裡的雪季來得更早，也更猛。咱們這兒，算是好的了。」
「巴里克大哥，你說雷克大哥今天會帶我們去哪兒？」
一個臉上還帶著點稚氣，名叫諾拉的少年迫不及待地問。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柄磨得發亮的獵叉，這是他第一次被允許跟隨雷克進入黑針林較深的區域。
「老鐵砧那邊吧，」另一個稍年長些，名叫卡夫的青年接口，他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爪痕，是早年獨自狩獵時被山貓留下的教訓，「那邊的岩羊肥，運氣好能逮到一整群，夠咱們村吃上好幾天。」
「岩羊跑得快，躲在岩石上可不好抓。」諾拉有些擔心。
「怕什麼？」卡夫咧嘴一笑，拍了拍諾拉的肩膀，「有雷克在，它們跑再快也沒用。你還沒見過他扔石頭吧？嘿，那叫一個準！那叫一個厲害！比村裡的弩炮還利索！」
正說著，一個高大沉穩的身影從村內石屋的拐角處轉了出來。
「雷克大哥來了！」眼尖的諾拉第一個喊出聲。
剛才還在閒聊搓手的年輕人們立刻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身影，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尊敬和些許興奮。
就連最為沉穩的巴里克，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雷克依舊穿著那身貼合他驚人軀幹的鹿皮獵裝，外面隨意罩了件厚實的粗麻斗篷，用以抵擋風雪。他的黑髮上沾了些許雪粒，眼神平靜，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能踩實腳下的土地。
「雷克！」
「雷克大哥！」
年輕人們立刻圍了上去，像是雛鳥見到了歸巢的母鳥。
諾拉更是擠到最前面，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都準備好了？」
雷克的目光掃過眾人，在每個人的裝備上短暫停留，看到諾拉緊緊攥著的獵叉時，他微微點了點頭。
幾年時光，足以讓一個異類成為家人。
曾經的雷克，是燼石村一個需要瑪爾妲嬸嬸手把手教導人類話語、會被孩子們好奇圍觀的「森林之子」...如今已經真正成為了這個小小村子的希望。
「準備好了！」年輕人們異口同聲，帶著躍躍欲試的勁頭。
「雷克，今天咱們是不是去老鐵砧？」卡夫迫不及待地問。
雷克「嗯」了一聲，算是確認。他的視線卻越過眾人，再次投向被白雪覆蓋、顯得靜謐而神秘的黑針林深處。
幾年前，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這片森林是家，是獵場。
但現在，他敏銳的感知總能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與這潔白寧靜格格不入的壓抑感。
尤其是前幾天似乎有獵人發現一片被污染的空地後...
這種不安感更加強烈了。
「太好了！」諾拉沒注意到雷克那一閃而逝的凝重，興奮地揮了揮拳頭，」
我一定能親手叉中一頭岩羊！」
巴里克細心些，他注意到雷克的眼神，湊近低聲問道：「雷克，林子裡...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
雷克收回目光，看向巴里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沉聲囑咐道：「跟緊我。
不要...亂碰不認識的東西。」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讓巴里克心裡一寒，立刻想起了前幾天一些慌亂跑出來，卻只會說些胡言亂語的獵人們。
是什麼，能嚇到那些在這片森林裡尋寶了幾十年的壞傢伙？
巴里克有些不敢想，也有些擔心..
他額外多看了眼諾拉和卡夫這兩位才加入狩獵隊沒多久的年輕人，總覺得有些憂心忡忡。
可冬天來了..他們必須為村子多爭取一些食物才對。
而且有雷克在的話，黑針林里就算有什麼沒見過的兇惡猛獸，也構不成什麼威脅...
巴里克重重點頭：「明白。」
「出發。」
雷克不再多言，率先邁開步子，走向那片寂靜的雪林。
年輕人們立刻跟上，自動以雷克為箭頭，形成了一個小型的狩獵陣型。
諾拉緊跟在雷克側後方，努力模仿著他沉穩的步伐和觀察四周的姿態：卡夫和另一名青年護在兩翼，警惕地注意著側方的動靜；巴里克則斷後，經驗豐富的他負責查漏補缺。
雪地上，留下一行行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燼石村低矮的輪廓和溫暖的炊煙便被層層疊疊的雪幕與林木遮蔽。
寒冷似乎能吸收聲音，林子裡比往日更加安靜，只有腳踩在雪地上的「嘎吱」聲，和年輕人偶爾壓低的交談聲。
「看，雷克大哥根本不用看腳印，他好像就知道獵物在哪兒。」諾拉小聲對旁邊的卡夫說，語氣里滿是崇拜。
卡夫看著雷克幾乎憑藉直覺般選擇的路徑，點了點頭，低聲道：「他是在林子裡長大的，跟咱們不一樣。瑪爾妲嬸嬸說，剛遇到他的時候，他比野獸還像野獸，不過是好的那種，三米高的黑熊都熬不住他幾拳。」
諾拉不由面露崇拜：「一直聽說雷克大哥厲害...還從沒有親眼見識過呢..
」
說起這個，卡夫就不由拍著胸脯說道：「你當年是跑灰岩鎮去了沒見識到！
雷克大哥一人就能滅了一整隻強盜團。那陣仗！一人一下，一人一下！沒人挨得住他一拳！」
「真厲害啊...話說雷克大哥今年還沒有十七歲吧？」諾拉忍不住又問，眼睛幾乎黏在雷克寬闊的背影上。
「不太清楚，」卡夫搖搖頭，聲音壓得更低，「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年齡，瑪爾妲嬸嬸遇到他的時候，也就估摸著十歲出頭的樣子。按這麼算，應該還沒到成年禮呢。」
「還沒成年就...」
諾拉咂舌，想像著十歲干翻一頭黑熊的畫面，那該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雷克毫無徵兆地再次抬起拳頭，整個隊伍瞬間噤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鶉，迅速藉助樹幹和灌木隱蔽起來。
雷克微微側頭，耳朵不易察覺地動了動，目光銳利地投向左側一片被積雪覆蓋的杉木林。
他打了個手勢——有大型獵物。
巴里克和卡夫經驗老道，立刻順著雷克指示的方向望去，片刻後，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震驚與興奮。
透過稀疏的樹幹，可以看到一個龐然大物正在林間空地上低頭拱著雪層，尋找下面凍硬的草根或苔蘚。
那是一隻雪地麋鹿！
這傢伙的肩高几乎趕上雷克的身高，體長接近四米！
巨大的骨質犄角如同兩棵繁茂的白色小樹冠，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威嚴又猙獰！
它粗壯的四肢如同石柱，每一次踏地都讓周圍的雪層微微震動。
這是黑針林食物鏈頂端的霸主之一，平時獨來獨往，力大無窮，脾氣極其暴躁，即便是最老練的獵手，沒有十足的把握和足夠的人手也絕不敢招惹。
「老天...是大傢伙...」卡夫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
抓了這傢伙，他們今天的狩獵任務怕是能完成了吧？
光是這皮就不知道能縫多少件衣服..
巴里克看向雷克，用眼神詢問。
雷克微微點頭，眼神冷靜果斷。
他迅速打了幾個手勢，狩獵隊立刻心領神會，開始無聲地散開，執行他們出發前就演練過多次的圍獵戰術。
諾拉和另一名青年帶著準備好的、用堅韌藤蔓和麻繩編制的套索，小心翼翼地迂迴到麋鹿的側後方。
巴里克和卡夫則張弓搭箭，尋找著最佳的射擊角度，目標是麋鹿的眼睛或脖頸等相對脆弱的地方，不求一擊斃命，只求激怒和干擾它。
雷克則藉助樹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到麋鹿正面不遠的地方。
行動開始！
「咻！咻！」
兩支利箭破空而出，一支擦著麋鹿的眼角飛過，帶走一撮毛髮，另一支則深深扎入了它厚實的肩胛肌肉。
「嗷！」
雪地麋鹿吃痛，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揚起前蹄，巨大的頭顱甩動，尋找著攻擊的來源。
就是現在！
側後方的諾拉和青年猛地從藏身處躍出，奮力將手中的套索甩向麋鹿揚起的後蹄！
「中了！」諾拉驚喜地低呼。
但是...
他們低估了這頭巨獸的力量。
套索剛剛纏住一隻後蹄，暴怒的麋鹿便猛地向前一衝，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根本不是兩個少年能抗衡的。
諾拉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繩索上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整個人被帶得向前撲去，繩索也脫手飛出！
而那隻被徹底激怒的麋鹿，血紅的眼睛瞬間鎖定了離它最近、破壞了它平衡的諾拉！
它低下頭，那足以撞斷樹幹的巨大特角對準了跟蹌倒退、臉色煞白的少年，後蹄蹬地，裹挾著風雪與死亡的氣息，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猛衝過來！
「什、什麼？！」
年輕的諾拉何時見過這種陣仗？
頓時就嚇得魂飛魄散。
「諾拉！快躲開！」
巴里克和卡夫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去救援，卻根本來不及。
諾拉看著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巨大鹿角和森白霧氣，大腦一片空白，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身影如同撕裂雪幕的黑色閃電，以一種超越常人視覺捕捉的速度，突兀地出現在了諾拉與衝鋒的麋鹿之間！
是雷克！
面對如同山嶽般衝撞而來的巨獸，雷克沒有絲毫避讓。
他沉腰立馬，雙腳如同生根般踩入雪地，在麋鹿的特角即將頂到他的瞬間，雙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探出，精準無比地一把抓住了特角的主幹！
「轟！」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仿佛兩塊巨石對撞。
雷克腳下的積雪轟然炸開，露出下面凍硬的黑色泥土。
他上身肌肉在鹿皮獵裝下賁張隆起，條條青筋如同虬龍般浮現，腳下的土地甚至被型出了兩道淺溝！
但，他硬生生停住了這頭重達數千斤巨獸的瘋狂衝鋒！
那雪地麋鹿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巨大的慣性讓它後半身幾乎翹起，它發出一聲混雜著痛苦和難以置信的嗚咽，瘋狂地甩動頭顱，試圖將眼前這個渺小卻力量恐怖的人類甩飛。
雷克的雙臂穩如磐石，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吼，腰腹核心爆發出恐怖的力量，抓住鹿角的雙手猛地向側面一擰，全身力量瞬間爆發！
「給我...倒！」
在一眾年輕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那體型堪比小型房屋的雪地麋鹿，竟然被雷克憑藉著純粹的力量，硬生生地扳動了重心，四蹄離地。
轟然一聲巨響，它被摔翻在了雪地之上！
激起漫天雪塵！
巨大的衝擊讓麋鹿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掙扎著想要起身。
「快！」
雷克低喝道，雙手依舊死死鎖住鹿角，將其頭顱牢牢固定在地上，「脖子！
「」
巴里克和卡夫第一個反應過來，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怒吼著沖了上去。
獵叉和砍刀毫不猶豫地刺向麋鹿暴露出來的、相對脆弱的脖頸！
其他年輕人也如夢初醒，紛紛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將武器捅向要害。
溫熱的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雪地麋鹿的掙扎逐漸微弱，最終徹底不動了。
林間一片死寂，只剩下年輕獵人們粗重的喘息聲。
諾拉癱坐在雪地里，看著那個依舊保持著扳倒巨獸姿勢的背影，心臟還在瘋狂跳動，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絕對力量的震撼交織在一起，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卡夫拔出染血的獵叉，回頭看著雷克，聲音乾澀：「雷克...你...」
雷克緩緩鬆開手，站直身體，撣了撣身上的雪沫，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向驚魂未定的諾拉，問道：「沒事？」
諾拉猛地回過神，連忙爬起來，用力搖頭，聲音還帶著顫：「沒、沒事！謝謝雷克大哥！」
雷克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地上龐大的麋鹿屍體。
大家同一時間也注意到了這頭巨獸的屍體..
這雪地麋鹿，至少夠村子吃一個月了！
大家都面露喜色。
「雷克。」巴里克向雷克投去詢問的目光。
「嗯，今天的任務達標了，處理獵物，儘快離開。」
年輕人們立刻行動起來，看向雷克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崇拜，更增添了一種近乎看待山林之神般的敬畏。
徒手扳倒雪地麋鹿...這真的是人類能做到的事情嗎？
年輕人們壓下心中的震撼，紛紛抽出獵刀，開始熟練地處理這頭龐大的戰利品。
剝皮、放血、分割肉塊，動作麻利而有序，這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技能。濃重的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快，把避味粉」拿出來。」巴里克指揮著，一邊將一大塊裡脊肉塞進特製的厚皮袋裡。
一個青年趕忙從背囊中取出幾個小皮囊，裡面裝著一種由多種刺激性草藥和礦物粉末混合而成的特殊香料。
他們小心地將粉末撒在分割好的肉塊周圍，以及血跡最濃的地方......這種刺鼻的氣味能有效干擾大多數掠食者的嗅覺，掩蓋血腥味，是深入黑針林狩獵的必備之物。
以前就有不少獵人，沒有死在獵物的手上，而是死在了不斷循著血腥味趕來的猛獸們的手上...
風雪不知何時變大了。
起初還是細碎的雪粒，此刻已變成了紛飛的鵝毛大雪，狂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天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暗淡下去，森林的輪廓在翻湧的雪幕中變得模糊不清，如同一張逐漸收攏的巨口。
「動作再快些！這鬼天氣！」卡夫抹了把臉上的雪水，大聲催促道，聲音在風聲中有些失真。
不安的情緒開始在隊伍中蔓延。所有人都加快了動作，將分割好的肉塊綁在背架上，沉重的負荷讓他們的步伐變得有些蹣跚。
「走！」
雷克言簡意賅，他扛起了最重的那部分鹿肉和巨大的鹿角，目光如同鷹隼般掃視著變得白茫茫的林地，辨認著來時的方向。
隊伍再次啟程，但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
收穫的喜悅被惡劣的天氣和急於返程的焦灼所取代。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膝的積雪中跋涉，風雪模糊了視線，也掩蓋了聲音，世界仿佛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走了約莫一刻鐘，負責側翼警戒的卡夫突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等等...你們聽見什麼聲音了嗎？」他不太確定地喊道。
隊伍停了下來。
風聲依舊呼嘯，但在這呼嘯的間隙，似乎真的夾雜著一種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嘶嘶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雪地上快速摩擦，又像是某種生物壓抑的低喘。
雷克抬起手，示意絕對安靜。
他微微閉上眼睛，超越常人的聽覺全力捕捉著風中的信息。
那聲音斷斷續續，飄忽不定，並非來自一個固定的方向，反而像是從四面八方的雪幕後滲透出來。
不僅如此，他還聞到了一種極其淡薄，卻與血腥味和「避味粉」的刺鼻氣味截然不同的...腥臭。
他猛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立刻鎖定了身旁一棵雲杉樹的樹幹。
在那粗糙的、覆蓋著積雪的樹皮上，沾染著一小片粘稠的黑色液體。那黑色如此深沉，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顯得格外醒目，正緩緩地向下流淌，散發出那股若有若無的腥臭。
雷克心中一凜。
他蹲下身，從雪地里拾起一根枯枝，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黑色粘液。
沒有腐蝕的青煙，樹枝也沒有被瞬間融化。
但他能感覺到，粘液極其粘稠，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冰涼。
他丟開樹枝，直接用手指捻起一點，放在鼻尖輕嗅。那股腥臭更加明顯，其中還混雜著一絲...死寂的氣息。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
搜尋遍他在黑針林生活至今的所有記憶，無論是動物、植物，還是任何自然現象，都找不出與這黑色粘液相匹配的存在。
不對...這絕不是森林該有的東西！
「巴里克。」雷克沉聲喚道。
巴里克立刻湊過來，順著雷克指的方向看去，臉色也瞬間變了。
他仔細打量著那黑色粘液，又湊近聞了聞，最終茫然地搖頭：「沒見過...從來沒聽說過這種東西。雷克，這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就在這一刻，前方大約二十米外，一棵被風雪籠罩的巨杉陰影下，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三隻赤紅色的複眼。
那紅光並非反射，而是如同燃燒的餘燼，充滿了純粹的惡意與貪婪，死死地盯住了這支滿載而歸的狩獵隊。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如同實質般的目光，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比這暴風雪更加刺骨。
雷克緩緩站直身體，將肩上的鹿肉輕輕放下，肌肉瞬間繃緊，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他擋在了所有年輕人和那三隻紅眼之間，從喉嚨深處發出了最低沉的警告：「不對勁...快，往回村的路上跑！」
風雪似乎被那對紅眼中蘊含的惡意所凝固。
隨著那東西從陰影中緩緩走出，它的全貌也逐漸清晰。
雷克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輪廓...乍一看像是一個披著破爛衣物的人形。
但下一刻，更恐怖的細節撞入眼帘—一在那「人」的頭頂，並非人類的頭顱，而是一個巨大、覆蓋著剛毛的蜘蛛腹部！
一個人的脖子上，頂著一隻巨大的白色絨毛蜘蛛！
慘白的腹部皮膚上扭曲著詭異的暗色花紋，而原本應該是脖頸的位置，被幾根尖銳、閃爍著寒光的蜘蛛口器所取代，深深刺入下方人體的鎖骨區域，那口器就是這具組合怪物的脖子！
更令人作嘔的是，那對赤紅色的眼睛，就長在蜘蛛腹部的前端，取代了蜘蛛原本頭胸部的眼點，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雷克。
不僅如此，雷克清晰地看到，這怪物的周身，正不斷散發、縈繞著一縷縷如同活物般蠕動、扭曲的黑色氣息。
與他之前在空地和樹幹上感受到的如出一轍，只是此刻濃郁了數倍，那腥臭的死寂感幾乎要實質化！
「巴里克！」雷克喊道，眼睛依舊死死鎖定怪物，不敢有絲毫鬆懈，「你..
看見它身邊的黑氣了嗎？」
巴里克就在雷克身後不遠處，正掩護著其他年輕人後撤，他聞言驚恐地看向那怪物，臉色慘白如雪，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黑...黑氣？什麼黑氣？我...我只看到...看到那鬼東西！老天！！它..
它是什麼？！我在黑針林里待了二十年...從沒見過...從沒...」
只有我能看見？
雷克心中一沉。
這絕不是好消息。
「嗬...咯咯...」
那怪物的喉嚨...或者說被刺穿的人體胸腔，里發出一種混合了漏氣聲與骨骼摩擦的古怪聲響，它開始移動了！
動作並非行走，而是以一種極其不協調的、關節反向扭曲的姿態，朝著隊伍快速爬來，速度快得驚人！
「跑！快跑！回村子！」雷克再次厲聲大喝，同時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徹底擋在了怪物與撤退路線之間。
他沒有絲毫輕敵。
過去無數次與黑熊、猛虎甚至更詭異生物的搏殺經驗早已刻入他的骨髓：永遠不要因為對方體型看似瘦小就掉以輕心，森林裡最致命的往往是那些不起眼的毒蟲。
眼前這東西，帶給他的危險感遠超任何猛獸！
面對疾沖而來的怪物，雷克深吸一口氣，全身力量瞬間灌注於右拳，腳下積雪炸開，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爆射而出，一記毫無花哨卻凝聚了全身力量的直拳，轟向那蜘蛛與人體的連接處—他本能地覺得那裡可能是要害！
可就在他的拳頭即將命中目標的瞬間，那怪物扭曲的身體以一個人類絕對無法做出的角度猛地一折，如同沒有骨頭般，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必殺的一擊！
雷克的拳頭擦著它破爛的衣角掠過。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雷克這志在必得的一拳，狠狠砸在了怪物身後一棵比人腰還要粗的巨大杉樹上！
力量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只見那堅實的樹幹以拳頭落點為中心，瞬間爆開無數木屑。
一道道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隨即在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中，整棵大樹轟然斷裂，朝著一側傾倒，砸在雪地上，激起漫天雪塵。
一擊落空，雷克毫不停歇，擰身就要追擊。
但他猛地頓住，因為他發現，那怪物並未趁機攻擊他或者去追逃跑的巴里克等人，而是停在了幾米外，那對赤紅色的複眼，正一眨不眨地、帶著一種近乎好奇或者說審視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他身上。
它在...觀察我？
雷克心中警鈴大作。
他改變策略，不再急於強攻，而是開始快速移動，利用林木作為掩護，尋找對方的破綻。
他時而佯攻，時而急速變向，試圖擾亂對方的節奏。
終於！
在一次假動作騙得怪物微微側身的瞬間，雷克抓住了稍縱即逝的機會！
他快速突擊，左拳如同出洞的毒蛇，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避開了那揮舞的、屬於人類的僵硬手臂，結結實實地轟擊在了那具被控制的人體軀幹的側面肋骨位置！
這一拳，他用了至少七分力！
足以將一頭健壯公牛打成肉末！
「嘭！」
沉悶的血肉撞擊聲響起。
雷克預想中骨骼碎裂、怪物被轟飛出去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他的拳頭仿佛打在了一塊浸透了水的千年鐵木之上！
傳來的反饋堅硬得不可思議，甚至震得他自己的手腕微微發麻！
那怪物...那具看起來乾瘦、破爛的人類軀體，在結結實實挨了他這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拳後，竟然只是微微一晃！
是的，僅僅是微微一晃！
甚至連後退半步都沒有！
它依舊穩穩地站在那裡，赤紅色的複眼依舊盯著雷克，像是歪了歪頭，那目光中的「好奇」似乎更濃了，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嘲弄？
一直想要照應雷克的巴里克在一旁瞳孔地震，一股寒意瞬間席捲全身，甚至比這暴風雪更加冰冷。
這...這怎麼可能？！
雷克的全力一拳。
打在對方看似最脆弱的身體部位，對方竟然...紋絲不動？！
老天！
剛才雷克可是一拳干倒了一顆巨型雲杉木！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雷克心中的震撼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就被更強烈的戰鬥本能取代。
他毫不猶豫，借著左拳反震的力道，身體如陀螺般旋轉，右腿如同鋼鞭般狠狠掃向怪物的膝關節—一無論多麼強大的生物，關節通常是弱點！
可...
他的腿鞭尚未觸及目標，那蜘蛛魔人動了！
它的動作快得超出了視覺捕捉的極限，那隻屬於人類的、看似乾瘦的手臂後發先至，五指如鉤，精準無比地一把抓住了雷克尚未收回的左臂手腕！
「咔！」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並未出現，但雷克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從對方指間傳來，如同最堅硬的鐵箍瞬間鎖死了他的手腕關節，劇痛傳來！
雷克心中駭然，腰部發力，右腿變掃為蹬，猛踹向對方胸腹，同時被抓住的左臂肌肉賁張，全力回奪！
但，紋絲不動！
任憑他如何發力，那抓住他手腕的乾瘦手臂仿佛與山嶽融為一體，沒有絲毫鬆動！
他足以踹碎岩石的一腳蹬在對方身上，也只是讓它破爛的衣物晃動了一下，仿佛踢中的是一塊實心鋼錠！
蜘蛛魔人赤紅的複眼冷漠地注視著徒勞掙扎的雷克，那目光中的嘲弄幾乎顯現。
然後，在巴里克驚恐到極致的注視下，它抓著雷克的手臂，隨意地、輕描淡寫地向上一抬！
體重超過兩百斤、渾身肌肉虬結的雷克，竟像是一個沒有重量的布娃娃般，被它單手提離了地面！
「不！！！」
巴里克發出絕望的嘶吼，想要衝上去，雙腿卻如同灌了鉛般無法動彈。
蜘蛛魔人手臂一揮，將被提在半空的雷克如同甩動鏈錘一般，狠狠地、毫無花哨地砸向了堅硬冰凍的地面！
「轟—！！！」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停跳的巨響！
積雪混合著凍土被砸出一個清晰的人形凹坑，蛛網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雷克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痛哼，只覺得五臟六腑仿佛都被這一摔震得移位，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湧上口腔，眼前陣陣發黑。
蜘蛛魔人似乎對解決掉這個麻煩很滿意。
它鬆開手，任由雷克癱在坑裡，赤紅的複眼轉向正在拼命逃離的巴里克和其他年輕人的方向，喉嚨里再次發出「咯咯」的怪響，邁開那扭曲的步伐，就要追去。
巴里克回頭瞥見這一幕，心如死灰。
怎麼可能！
連雷克都..
就在這絕望之際一那雪地的凹坑中，一隻覆蓋著塵土與雪沫的手，猛地探了出來，死死抓住了坑沿！
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不斷發白，青筋暴起！
巴里克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在蜘蛛魔人即將越過坑洞的剎那，一道身影如同受傷的猛虎般從坑中暴起！
是雷克！
「咳咳...我還沒死呢，該死的傢伙...」
他嘴角溢血，額頭也破了一道口子，鮮血混著雪水流下，但他那雙眼睛，卻燃燒著比暴風雪更加熾烈的戰意！
雷克沒有絲毫猶豫，合身撲上，從後方死死抱住了蜘蛛魔人的腰腹，用盡全身力氣將其向後拖拽！
「吼—！」
雷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雙臂肌肉幾乎要炸開，雙腳死死蹬入地面，犁出兩道深溝，竟真的暫時阻止了怪物前沖的勢頭！
蜘蛛魔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帶著怒意的嘶鳴，它揮舞著那雙人類手臂，手肘如同重錘般向後猛擊雷克的背心！
「嘭！嘭！嘭！」
沉悶的撞擊聲如同擂鼓，每一擊都讓雷克身體劇震，鮮血從他口中不斷溢出O
但他咬緊牙關，雙臂如同焊接般死死鎖住對方，甚至張開嘴，一口咬在了那散發著腥臭和黑氣的、蜘蛛與人體連接的部位！
雷克放棄了所有技巧，將自身化作最沉重的枷鎖。
他一次又一次被怪物恐怖的力量摔倒在地，又一次又一次如同不死小強般爬起來，撲上去，用拳頭、用手肘、用膝蓋、用頭槌，用身體的一切部位發動攻擊！
拳頭打在對方身上發出「咚咚」的悶響，仿佛在捶打一塊頑鐵。
偶爾他能抓住機會，將怪物掀翻在地，但對方的軀體堅硬得不可思議，他的攻擊幾乎無法造成有效的傷害。
而蜘蛛魔人的反擊則簡單而有效，每一次拳腳落在雷克身上，都伴隨著骨裂般的劇痛和內腑的震盪。
雷克完全是在憑藉著他那非人的體魄和頑強的意志在硬抗！
雪地被兩人的搏殺弄得一片狼藉，斷木、碎冰、血跡混雜在一起。
巴里克看得目眥欲裂。
雷克！雷克他...！
他想要幫忙，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介入這種級別的搏殺，那怪物周身散發的氣息就讓他手腳冰涼。
他意識到了自己的懦弱，明明...明明他應該才是雷克的前輩才對，明明他才是出生在燼石村的一份子才對！
可為什麼...為什麼...
巴里克內心被愧疚和無力感吞噬，幾乎要跪倒在雪地中。
就在這時，場中又異變陡生！
雷克又一次被狠狠摜倒在地，他咳出一大口血，視線開始模糊。蜘蛛魔人那隻乾瘦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手掌，正朝著他的咽喉扼來！
死亡的冰冷觸感刺激著雷克的每一根神經。
幾乎是憑藉烙印在骨髓里的求生本能，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他喉嚨的瞬間，雷克的雙手如同閃電般探出。
不是格擋，而是死死夾住了蜘蛛魔人那隻手腕的上下兩端！
他全身的肌肉在這一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所有的力量，這些年在大自然中淬鍊出的、足以扳倒麋鹿、撼動巨樹的蠻力，以及那份從不屈服、從森林最深處帶出來的野性意志，全都灌注於這雙臂之上！
他額頭上青筋如同虬龍般暴起，太陽穴突突直跳，因為極度用力，他甚至不得不閉上眼睛，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吼出來的咆哮：「啊啊啊啊啊—！！！」
「咔嚓！！！」
一聲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的、硬物被強行折斷的脆響，壓過了風雪的呼嘯！
巴里克驚恐地看到，雷克竟然憑藉著這超越極限的爆發，硬生生將蜘蛛魔人那堅硬如鐵的手臂，從手腕處反向掰斷了一個詭異的角度！
慘白的、仿佛不屬於生物的骨頭茬子刺破了乾枯的皮膚，卻沒有一滴血液流出，只有幾縷濃郁的黑氣從傷口處逸散出來！
蜘蛛魔人的手，斷了！
蜘蛛魔人的動作猛地一僵，赤紅的複眼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一那是暴怒！
雷克趁機猛地掙脫對方的控制，一個翻滾拉開距離，手中還緊緊抓著那截被掰斷的、仍在微微抽搐的怪異手臂。
他劇烈地喘息著，鮮血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從下頜滴落，但眼神卻如同受傷的狼王，死死盯著對手，準備發動反擊。
但他預想中怪物因受傷而衰弱的場景並未出現。
相反—
「咯咯咯...嗬...！！！」
蜘蛛魔人喉嚨里發出了一連串更加尖銳、更加憤怒的嘶鳴。
它被掰斷的手臂傷口處黑氣狂涌，而它那具原本看似乾瘦的、屬於人類的軀體，此刻卻發生了恐怖的異變！
如同充氣一般，那軀幹上的肌肉開始不自然地、瘋狂地賁張、暴漲！
一塊塊虬結的肌肉塊撐破了本就破爛的衣物，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仿佛纏繞著黑色紋路的青灰色。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生長聲，整個怪物的體型在眨眼之間膨脹了整整一圈！
蜘蛛魔人周身的黑氣似乎更加濃郁了，而它赤紅的複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不耐煩？
身高逼近兩米五，渾身散發著一種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充滿壓迫感的氣息！
那不再是一具被操控的乾屍，而是一副仿佛從地獄深淵爬出、纏繞著不祥閃電的恐怖魔人！
它剩下的那隻完好的手掌握成拳頭，僅僅是隨意地向身旁一棵倖存的大樹一揮一「轟！！」
那需要兩人合抱的樹幹，如同被攻城錘擊中般，瞬間炸裂成無數碎片木屑！
它赤紅的複眼再次鎖定了雷克，那目光中的嘲弄早已被純粹的、毀滅一切的殺意所取代。
雷克握著那截斷臂，看著眼前這完成了變身的怪物，心臟沉入了谷底。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但在他的生命里，就沒有退縮這兩個字。
如果讓這怪物跟隨他們活著進了燼石村..
必須...全力以赴！
已經陷入絕望的巴里克看到，雷克重新站了起來，他啐出一口鮮血，將斷臂甩開，他擦了擦嘴角，朝那蜘蛛怪物擺出了如野獸一般的進攻姿勢。
「雷...雷克...？」
雷克右腿向後一蹬，如炮彈般沖了出去了。
蜘蛛魔人的赤紅複眼看到了朝它衝來的人類，此刻它已經是憤怒到了極點，它也凝聚恐怖一拳，向前揮去。
巴里克看到這一幕已經紅了眼。
為村子付出太多太多的雷克他...根本沒有必要做到這一步，雷克他幫助了這個小小村子無數次，身上也不知道累積了多少傷痕。
他拯救了燼石村的所有人，可又有...誰來拯救他？
到底誰來，誰來，誰來...
巴里克軟弱地跪倒了雪地之上，忍不住哭了出來。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氣息攀升到頂點。
「嗡！」
一道清越的、如同風鈴般的劍鳴，穿透了呼嘯的風雪，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緊接著，一道璀璨的銀色流光。
如同撕裂陰雲的月色，刀光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破空而至，精準無比地斬向了蜘蛛魔人那隻剛剛砸碎大樹的、肌肉虬結的絨毛巨臂！
一擊！
就將這手臂直直砍落！
E
.....
「呼~呼~~真冷啊，感覺這天氣是一年比一年冷了。」
幾名燼石村的年輕人不斷搓著手，向天空吐出熱氣。
天，已經開始下雪了，這片森林，連帶著遠處如同聖山一樣壯麗的龍脊山脈，也被染成了潔淨的白色。
村口的木樁旁，巴里克正仔細檢查著弓弦的韌性，聞言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細碎的雪粒落在他粗糙的臉頰上，帶來一絲涼意。
他呵出一口白霧，說道：「聽說北邊山裡的雪季來得更早，也更猛。咱們這兒，算是好的了。」
「巴里克大哥，你說雷克大哥今天會帶我們去哪兒？」
一個臉上還帶著點稚氣，名叫諾拉的少年迫不及待地問。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柄磨得發亮的獵叉，這是他第一次被允許跟隨雷克進入黑針林較深的區域。
「老鐵砧那邊吧，」另一個稍年長些，名叫卡夫的青年接口，他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爪痕，是早年獨自狩獵時被山貓留下的教訓，「那邊的岩羊肥，運氣好能逮到一整群，夠咱們村吃上好幾天。」
「岩羊跑得快，躲在岩石上可不好抓。」諾拉有些擔心。
「怕什麼？」卡夫咧嘴一笑，拍了拍諾拉的肩膀，「有雷克在，它們跑再快也沒用。你還沒見過他扔石頭吧？嘿，那叫一個準！那叫一個厲害！比村裡的弩炮還利索！」
正說著，一個高大沉穩的身影從村內石屋的拐角處轉了出來。
「雷克大哥來了！」眼尖的諾拉第一個喊出聲。
剛才還在閒聊搓手的年輕人們立刻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身影，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尊敬和些許興奮。
就連最為沉穩的巴里克，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雷克依舊穿著那身貼合他驚人軀幹的鹿皮獵裝，外面隨意罩了件厚實的粗麻斗篷，用以抵擋風雪。他的黑髮上沾了些許雪粒，眼神平靜，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能踩實腳下的土地。
「雷克！」
「雷克大哥！」
年輕人們立刻圍了上去，像是雛鳥見到了歸巢的母鳥。
諾拉更是擠到最前面，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都準備好了？」
雷克的目光掃過眾人，在每個人的裝備上短暫停留，看到諾拉緊緊攥著的獵叉時，他微微點了點頭。
幾年時光，足以讓一個異類成為家人。
曾經的雷克，是燼石村一個需要瑪爾妲嬸嬸手把手教導人類話語、會被孩子們好奇圍觀的「森林之子」...如今已經真正成為了這個小小村子的希望。
「準備好了！」年輕人們異口同聲，帶著躍躍欲試的勁頭。
「雷克，今天咱們是不是去老鐵砧？」卡夫迫不及待地問。
雷克「嗯」了一聲，算是確認。他的視線卻越過眾人，再次投向被白雪覆蓋、顯得靜謐而神秘的黑針林深處。
幾年前，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這片森林是家，是獵場。
但現在，他敏銳的感知總能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與這潔白寧靜格格不入的壓抑感。
尤其是前幾天似乎有獵人發現一片被污染的空地後...
這種不安感更加強烈了。
「太好了！」諾拉沒注意到雷克那一閃而逝的凝重，興奮地揮了揮拳頭，」
我一定能親手叉中一頭岩羊！」
巴里克細心些，他注意到雷克的眼神，湊近低聲問道：「雷克，林子裡...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
雷克收回目光，看向巴里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沉聲囑咐道：「跟緊我。
不要...亂碰不認識的東西。」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讓巴里克心裡一寒，立刻想起了前幾天一些慌亂跑出來，卻只會說些胡言亂語的獵人們。
是什麼，能嚇到那些在這片森林裡尋寶了幾十年的壞傢伙？
巴里克有些不敢想，也有些擔心..
他額外多看了眼諾拉和卡夫這兩位才加入狩獵隊沒多久的年輕人，總覺得有些憂心忡忡。
可冬天來了..他們必須為村子多爭取一些食物才對。
而且有雷克在的話，黑針林里就算有什麼沒見過的兇惡猛獸，也構不成什麼威脅...
巴里克重重點頭：「明白。」
「出發。」
雷克不再多言，率先邁開步子，走向那片寂靜的雪林。
年輕人們立刻跟上，自動以雷克為箭頭，形成了一個小型的狩獵陣型。
諾拉緊跟在雷克側後方，努力模仿著他沉穩的步伐和觀察四周的姿態：卡夫和另一名青年護在兩翼，警惕地注意著側方的動靜；巴里克則斷後，經驗豐富的他負責查漏補缺。
雪地上，留下一行行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燼石村低矮的輪廓和溫暖的炊煙便被層層疊疊的雪幕與林木遮蔽。
寒冷似乎能吸收聲音，林子裡比往日更加安靜，只有腳踩在雪地上的「嘎吱」聲，和年輕人偶爾壓低的交談聲。
「看，雷克大哥根本不用看腳印，他好像就知道獵物在哪兒。」諾拉小聲對旁邊的卡夫說，語氣里滿是崇拜。
卡夫看著雷克幾乎憑藉直覺般選擇的路徑，點了點頭，低聲道：「他是在林子裡長大的，跟咱們不一樣。瑪爾妲嬸嬸說，剛遇到他的時候，他比野獸還像野獸，不過是好的那種，三米高的黑熊都熬不住他幾拳。」
諾拉不由面露崇拜：「一直聽說雷克大哥厲害...還從沒有親眼見識過呢..
」
說起這個，卡夫就不由拍著胸脯說道：「你當年是跑灰岩鎮去了沒見識到！
雷克大哥一人就能滅了一整隻強盜團。那陣仗！一人一下，一人一下！沒人挨得住他一拳！」
「真厲害啊...話說雷克大哥今年還沒有十七歲吧？」諾拉忍不住又問，眼睛幾乎黏在雷克寬闊的背影上。
「不太清楚，」卡夫搖搖頭，聲音壓得更低，「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年齡，瑪爾妲嬸嬸遇到他的時候，也就估摸著十歲出頭的樣子。按這麼算，應該還沒到成年禮呢。」
「還沒成年就...」
諾拉咂舌，想像著十歲干翻一頭黑熊的畫面，那該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雷克毫無徵兆地再次抬起拳頭，整個隊伍瞬間噤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鶉，迅速藉助樹幹和灌木隱蔽起來。
雷克微微側頭，耳朵不易察覺地動了動，目光銳利地投向左側一片被積雪覆蓋的杉木林。
他打了個手勢——有大型獵物。
巴里克和卡夫經驗老道，立刻順著雷克指示的方向望去，片刻後，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震驚與興奮。
透過稀疏的樹幹，可以看到一個龐然大物正在林間空地上低頭拱著雪層，尋找下面凍硬的草根或苔蘚。
那是一隻雪地麋鹿！
這傢伙的肩高几乎趕上雷克的身高，體長接近四米！
巨大的骨質犄角如同兩棵繁茂的白色小樹冠，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威嚴又猙獰！
它粗壯的四肢如同石柱，每一次踏地都讓周圍的雪層微微震動。
這是黑針林食物鏈頂端的霸主之一，平時獨來獨往，力大無窮，脾氣極其暴躁，即便是最老練的獵手，沒有十足的把握和足夠的人手也絕不敢招惹。
「老天...是大傢伙...」卡夫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
抓了這傢伙，他們今天的狩獵任務怕是能完成了吧？
光是這皮就不知道能縫多少件衣服..
巴里克看向雷克，用眼神詢問。
雷克微微點頭，眼神冷靜果斷。
他迅速打了幾個手勢，狩獵隊立刻心領神會，開始無聲地散開，執行他們出發前就演練過多次的圍獵戰術。
諾拉和另一名青年帶著準備好的、用堅韌藤蔓和麻繩編制的套索，小心翼翼地迂迴到麋鹿的側後方。
巴里克和卡夫則張弓搭箭，尋找著最佳的射擊角度，目標是麋鹿的眼睛或脖頸等相對脆弱的地方，不求一擊斃命，只求激怒和干擾它。
雷克則藉助樹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到麋鹿正面不遠的地方。
行動開始！
「咻！咻！」
兩支利箭破空而出，一支擦著麋鹿的眼角飛過，帶走一撮毛髮，另一支則深深扎入了它厚實的肩胛肌肉。
「嗷！」
雪地麋鹿吃痛，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揚起前蹄，巨大的頭顱甩動，尋找著攻擊的來源。
就是現在！
側後方的諾拉和青年猛地從藏身處躍出，奮力將手中的套索甩向麋鹿揚起的後蹄！
「中了！」諾拉驚喜地低呼。
但是...
他們低估了這頭巨獸的力量。
套索剛剛纏住一隻後蹄，暴怒的麋鹿便猛地向前一衝，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根本不是兩個少年能抗衡的。
諾拉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繩索上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整個人被帶得向前撲去，繩索也脫手飛出！
而那隻被徹底激怒的麋鹿，血紅的眼睛瞬間鎖定了離它最近、破壞了它平衡的諾拉！
它低下頭，那足以撞斷樹幹的巨大特角對準了跟蹌倒退、臉色煞白的少年，後蹄蹬地，裹挾著風雪與死亡的氣息，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猛衝過來！
「什、什麼？！」
年輕的諾拉何時見過這種陣仗？
頓時就嚇得魂飛魄散。
「諾拉！快躲開！」
巴里克和卡夫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去救援，卻根本來不及。
諾拉看著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巨大鹿角和森白霧氣，大腦一片空白，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身影如同撕裂雪幕的黑色閃電，以一種超越常人視覺捕捉的速度，突兀地出現在了諾拉與衝鋒的麋鹿之間！
是雷克！
面對如同山嶽般衝撞而來的巨獸，雷克沒有絲毫避讓。
他沉腰立馬，雙腳如同生根般踩入雪地，在麋鹿的特角即將頂到他的瞬間，雙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探出，精準無比地一把抓住了特角的主幹！
「轟！」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仿佛兩塊巨石對撞。
雷克腳下的積雪轟然炸開，露出下面凍硬的黑色泥土。
他上身肌肉在鹿皮獵裝下賁張隆起，條條青筋如同虬龍般浮現，腳下的土地甚至被型出了兩道淺溝！
但，他硬生生停住了這頭重達數千斤巨獸的瘋狂衝鋒！
那雪地麋鹿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巨大的慣性讓它後半身幾乎翹起，它發出一聲混雜著痛苦和難以置信的嗚咽，瘋狂地甩動頭顱，試圖將眼前這個渺小卻力量恐怖的人類甩飛。
雷克的雙臂穩如磐石，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吼，腰腹核心爆發出恐怖的力量，抓住鹿角的雙手猛地向側面一擰，全身力量瞬間爆發！
「給我...倒！」
在一眾年輕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那體型堪比小型房屋的雪地麋鹿，竟然被雷克憑藉著純粹的力量，硬生生地扳動了重心，四蹄離地。
轟然一聲巨響，它被摔翻在了雪地之上！
激起漫天雪塵！
巨大的衝擊讓麋鹿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掙扎著想要起身。
「快！」
雷克低喝道，雙手依舊死死鎖住鹿角，將其頭顱牢牢固定在地上，「脖子！
「」
巴里克和卡夫第一個反應過來，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怒吼著沖了上去。
獵叉和砍刀毫不猶豫地刺向麋鹿暴露出來的、相對脆弱的脖頸！
其他年輕人也如夢初醒，紛紛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將武器捅向要害。
溫熱的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雪地麋鹿的掙扎逐漸微弱，最終徹底不動了。
林間一片死寂，只剩下年輕獵人們粗重的喘息聲。
諾拉癱坐在雪地里，看著那個依舊保持著扳倒巨獸姿勢的背影，心臟還在瘋狂跳動，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絕對力量的震撼交織在一起，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卡夫拔出染血的獵叉，回頭看著雷克，聲音乾澀：「雷克...你...」
雷克緩緩鬆開手，站直身體，撣了撣身上的雪沫，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向驚魂未定的諾拉，問道：「沒事？」
諾拉猛地回過神，連忙爬起來，用力搖頭，聲音還帶著顫：「沒、沒事！謝謝雷克大哥！」
雷克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地上龐大的麋鹿屍體。
大家同一時間也注意到了這頭巨獸的屍體..
這雪地麋鹿，至少夠村子吃一個月了！
大家都面露喜色。
「雷克。」巴里克向雷克投去詢問的目光。
「嗯，今天的任務達標了，處理獵物，儘快離開。」
年輕人們立刻行動起來，看向雷克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崇拜，更增添了一種近乎看待山林之神般的敬畏。
徒手扳倒雪地麋鹿...這真的是人類能做到的事情嗎？
年輕人們壓下心中的震撼，紛紛抽出獵刀，開始熟練地處理這頭龐大的戰利品。
剝皮、放血、分割肉塊，動作麻利而有序，這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技能。濃重的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快，把避味粉」拿出來。」巴里克指揮著，一邊將一大塊裡脊肉塞進特製的厚皮袋裡。
一個青年趕忙從背囊中取出幾個小皮囊，裡面裝著一種由多種刺激性草藥和礦物粉末混合而成的特殊香料。
他們小心地將粉末撒在分割好的肉塊周圍，以及血跡最濃的地方......這種刺鼻的氣味能有效干擾大多數掠食者的嗅覺，掩蓋血腥味，是深入黑針林狩獵的必備之物。
以前就有不少獵人，沒有死在獵物的手上，而是死在了不斷循著血腥味趕來的猛獸們的手上...
風雪不知何時變大了。
起初還是細碎的雪粒，此刻已變成了紛飛的鵝毛大雪，狂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天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暗淡下去，森林的輪廓在翻湧的雪幕中變得模糊不清，如同一張逐漸收攏的巨口。
「動作再快些！這鬼天氣！」卡夫抹了把臉上的雪水，大聲催促道，聲音在風聲中有些失真。
不安的情緒開始在隊伍中蔓延。所有人都加快了動作，將分割好的肉塊綁在背架上，沉重的負荷讓他們的步伐變得有些蹣跚。
「走！」
雷克言簡意賅，他扛起了最重的那部分鹿肉和巨大的鹿角，目光如同鷹隼般掃視著變得白茫茫的林地，辨認著來時的方向。
隊伍再次啟程，但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
收穫的喜悅被惡劣的天氣和急於返程的焦灼所取代。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膝的積雪中跋涉，風雪模糊了視線，也掩蓋了聲音，世界仿佛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走了約莫一刻鐘，負責側翼警戒的卡夫突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等等...你們聽見什麼聲音了嗎？」他不太確定地喊道。
隊伍停了下來。
風聲依舊呼嘯，但在這呼嘯的間隙，似乎真的夾雜著一種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嘶嘶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雪地上快速摩擦，又像是某種生物壓抑的低喘。
雷克抬起手，示意絕對安靜。
他微微閉上眼睛，超越常人的聽覺全力捕捉著風中的信息。
那聲音斷斷續續，飄忽不定，並非來自一個固定的方向，反而像是從四面八方的雪幕後滲透出來。
不僅如此，他還聞到了一種極其淡薄，卻與血腥味和「避味粉」的刺鼻氣味截然不同的...腥臭。
他猛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立刻鎖定了身旁一棵雲杉樹的樹幹。
在那粗糙的、覆蓋著積雪的樹皮上，沾染著一小片粘稠的黑色液體。那黑色如此深沉，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顯得格外醒目，正緩緩地向下流淌，散發出那股若有若無的腥臭。
雷克心中一凜。
他蹲下身，從雪地里拾起一根枯枝，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黑色粘液。
沒有腐蝕的青煙，樹枝也沒有被瞬間融化。
但他能感覺到，粘液極其粘稠，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冰涼。
他丟開樹枝，直接用手指捻起一點，放在鼻尖輕嗅。那股腥臭更加明顯，其中還混雜著一絲...死寂的氣息。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
搜尋遍他在黑針林生活至今的所有記憶，無論是動物、植物，還是任何自然現象，都找不出與這黑色粘液相匹配的存在。
不對...這絕不是森林該有的東西！
「巴里克。」雷克沉聲喚道。
巴里克立刻湊過來，順著雷克指的方向看去，臉色也瞬間變了。
他仔細打量著那黑色粘液，又湊近聞了聞，最終茫然地搖頭：「沒見過...從來沒聽說過這種東西。雷克，這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就在這一刻，前方大約二十米外，一棵被風雪籠罩的巨杉陰影下，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三隻赤紅色的複眼。
那紅光並非反射，而是如同燃燒的餘燼，充滿了純粹的惡意與貪婪，死死地盯住了這支滿載而歸的狩獵隊。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如同實質般的目光，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比這暴風雪更加刺骨。
雷克緩緩站直身體，將肩上的鹿肉輕輕放下，肌肉瞬間繃緊，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他擋在了所有年輕人和那三隻紅眼之間，從喉嚨深處發出了最低沉的警告：「不對勁...快，往回村的路上跑！」
風雪似乎被那對紅眼中蘊含的惡意所凝固。
隨著那東西從陰影中緩緩走出，它的全貌也逐漸清晰。
雷克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輪廓...乍一看像是一個披著破爛衣物的人形。
但下一刻，更恐怖的細節撞入眼帘—一在那「人」的頭頂，並非人類的頭顱，而是一個巨大、覆蓋著剛毛的蜘蛛腹部！
一個人的脖子上，頂著一隻巨大的白色絨毛蜘蛛！
慘白的腹部皮膚上扭曲著詭異的暗色花紋，而原本應該是脖頸的位置，被幾根尖銳、閃爍著寒光的蜘蛛口器所取代，深深刺入下方人體的鎖骨區域，那口器就是這具組合怪物的脖子！
更令人作嘔的是，那對赤紅色的眼睛，就長在蜘蛛腹部的前端，取代了蜘蛛原本頭胸部的眼點，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雷克。
不僅如此，雷克清晰地看到，這怪物的周身，正不斷散發、縈繞著一縷縷如同活物般蠕動、扭曲的黑色氣息。
與他之前在空地和樹幹上感受到的如出一轍，只是此刻濃郁了數倍，那腥臭的死寂感幾乎要實質化！
「巴里克！」雷克喊道，眼睛依舊死死鎖定怪物，不敢有絲毫鬆懈，「你..
看見它身邊的黑氣了嗎？」
巴里克就在雷克身後不遠處，正掩護著其他年輕人後撤，他聞言驚恐地看向那怪物，臉色慘白如雪，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黑...黑氣？什麼黑氣？我...我只看到...看到那鬼東西！老天！！它..
它是什麼？！我在黑針林里待了二十年...從沒見過...從沒...」
只有我能看見？
雷克心中一沉。
這絕不是好消息。
「嗬...咯咯...」
那怪物的喉嚨...或者說被刺穿的人體胸腔，里發出一種混合了漏氣聲與骨骼摩擦的古怪聲響，它開始移動了！
動作並非行走，而是以一種極其不協調的、關節反向扭曲的姿態，朝著隊伍快速爬來，速度快得驚人！
「跑！快跑！回村子！」雷克再次厲聲大喝，同時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徹底擋在了怪物與撤退路線之間。
他沒有絲毫輕敵。
過去無數次與黑熊、猛虎甚至更詭異生物的搏殺經驗早已刻入他的骨髓：永遠不要因為對方體型看似瘦小就掉以輕心，森林裡最致命的往往是那些不起眼的毒蟲。
眼前這東西，帶給他的危險感遠超任何猛獸！
面對疾沖而來的怪物，雷克深吸一口氣，全身力量瞬間灌注於右拳，腳下積雪炸開，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爆射而出，一記毫無花哨卻凝聚了全身力量的直拳，轟向那蜘蛛與人體的連接處—他本能地覺得那裡可能是要害！
可就在他的拳頭即將命中目標的瞬間，那怪物扭曲的身體以一個人類絕對無法做出的角度猛地一折，如同沒有骨頭般，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必殺的一擊！
雷克的拳頭擦著它破爛的衣角掠過。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雷克這志在必得的一拳，狠狠砸在了怪物身後一棵比人腰還要粗的巨大杉樹上！
力量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只見那堅實的樹幹以拳頭落點為中心，瞬間爆開無數木屑。
一道道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隨即在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中，整棵大樹轟然斷裂，朝著一側傾倒，砸在雪地上，激起漫天雪塵。
一擊落空，雷克毫不停歇，擰身就要追擊。
但他猛地頓住，因為他發現，那怪物並未趁機攻擊他或者去追逃跑的巴里克等人，而是停在了幾米外，那對赤紅色的複眼，正一眨不眨地、帶著一種近乎好奇或者說審視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他身上。
它在...觀察我？
雷克心中警鈴大作。
他改變策略，不再急於強攻，而是開始快速移動，利用林木作為掩護，尋找對方的破綻。
他時而佯攻，時而急速變向，試圖擾亂對方的節奏。
終於！
在一次假動作騙得怪物微微側身的瞬間，雷克抓住了稍縱即逝的機會！
他快速突擊，左拳如同出洞的毒蛇，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避開了那揮舞的、屬於人類的僵硬手臂，結結實實地轟擊在了那具被控制的人體軀幹的側面肋骨位置！
這一拳，他用了至少七分力！
足以將一頭健壯公牛打成肉末！
「嘭！」
沉悶的血肉撞擊聲響起。
雷克預想中骨骼碎裂、怪物被轟飛出去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他的拳頭仿佛打在了一塊浸透了水的千年鐵木之上！
傳來的反饋堅硬得不可思議，甚至震得他自己的手腕微微發麻！
那怪物...那具看起來乾瘦、破爛的人類軀體，在結結實實挨了他這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拳後，竟然只是微微一晃！
是的，僅僅是微微一晃！
甚至連後退半步都沒有！
它依舊穩穩地站在那裡，赤紅色的複眼依舊盯著雷克，像是歪了歪頭，那目光中的「好奇」似乎更濃了，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嘲弄？
一直想要照應雷克的巴里克在一旁瞳孔地震，一股寒意瞬間席捲全身，甚至比這暴風雪更加冰冷。
這...這怎麼可能？！
雷克的全力一拳。
打在對方看似最脆弱的身體部位，對方竟然...紋絲不動？！
老天！
剛才雷克可是一拳干倒了一顆巨型雲杉木！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雷克心中的震撼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就被更強烈的戰鬥本能取代。
他毫不猶豫，借著左拳反震的力道，身體如陀螺般旋轉，右腿如同鋼鞭般狠狠掃向怪物的膝關節—一無論多麼強大的生物，關節通常是弱點！
可...
他的腿鞭尚未觸及目標，那蜘蛛魔人動了！
它的動作快得超出了視覺捕捉的極限，那隻屬於人類的、看似乾瘦的手臂後發先至，五指如鉤，精準無比地一把抓住了雷克尚未收回的左臂手腕！
「咔！」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並未出現，但雷克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從對方指間傳來，如同最堅硬的鐵箍瞬間鎖死了他的手腕關節，劇痛傳來！
雷克心中駭然，腰部發力，右腿變掃為蹬，猛踹向對方胸腹，同時被抓住的左臂肌肉賁張，全力回奪！
但，紋絲不動！
任憑他如何發力，那抓住他手腕的乾瘦手臂仿佛與山嶽融為一體，沒有絲毫鬆動！
他足以踹碎岩石的一腳蹬在對方身上，也只是讓它破爛的衣物晃動了一下，仿佛踢中的是一塊實心鋼錠！
蜘蛛魔人赤紅的複眼冷漠地注視著徒勞掙扎的雷克，那目光中的嘲弄幾乎顯現。
然後，在巴里克驚恐到極致的注視下，它抓著雷克的手臂，隨意地、輕描淡寫地向上一抬！
體重超過兩百斤、渾身肌肉虬結的雷克，竟像是一個沒有重量的布娃娃般，被它單手提離了地面！
「不！！！」
巴里克發出絕望的嘶吼，想要衝上去，雙腿卻如同灌了鉛般無法動彈。
蜘蛛魔人手臂一揮，將被提在半空的雷克如同甩動鏈錘一般，狠狠地、毫無花哨地砸向了堅硬冰凍的地面！
「轟—！！！」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停跳的巨響！
積雪混合著凍土被砸出一個清晰的人形凹坑，蛛網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雷克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痛哼，只覺得五臟六腑仿佛都被這一摔震得移位，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湧上口腔，眼前陣陣發黑。
蜘蛛魔人似乎對解決掉這個麻煩很滿意。
它鬆開手，任由雷克癱在坑裡，赤紅的複眼轉向正在拼命逃離的巴里克和其他年輕人的方向，喉嚨里再次發出「咯咯」的怪響，邁開那扭曲的步伐，就要追去。
巴里克回頭瞥見這一幕，心如死灰。
怎麼可能！
連雷克都..
就在這絕望之際一那雪地的凹坑中，一隻覆蓋著塵土與雪沫的手，猛地探了出來，死死抓住了坑沿！
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不斷發白，青筋暴起！
巴里克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在蜘蛛魔人即將越過坑洞的剎那，一道身影如同受傷的猛虎般從坑中暴起！
是雷克！
「咳咳...我還沒死呢，該死的傢伙...」
他嘴角溢血，額頭也破了一道口子，鮮血混著雪水流下，但他那雙眼睛，卻燃燒著比暴風雪更加熾烈的戰意！
雷克沒有絲毫猶豫，合身撲上，從後方死死抱住了蜘蛛魔人的腰腹，用盡全身力氣將其向後拖拽！
「吼—！」
雷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雙臂肌肉幾乎要炸開，雙腳死死蹬入地面，犁出兩道深溝，竟真的暫時阻止了怪物前沖的勢頭！
蜘蛛魔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帶著怒意的嘶鳴，它揮舞著那雙人類手臂，手肘如同重錘般向後猛擊雷克的背心！
「嘭！嘭！嘭！」
沉悶的撞擊聲如同擂鼓，每一擊都讓雷克身體劇震，鮮血從他口中不斷溢出O
但他咬緊牙關，雙臂如同焊接般死死鎖住對方，甚至張開嘴，一口咬在了那散發著腥臭和黑氣的、蜘蛛與人體連接的部位！
雷克放棄了所有技巧，將自身化作最沉重的枷鎖。
他一次又一次被怪物恐怖的力量摔倒在地，又一次又一次如同不死小強般爬起來，撲上去，用拳頭、用手肘、用膝蓋、用頭槌，用身體的一切部位發動攻擊！
拳頭打在對方身上發出「咚咚」的悶響，仿佛在捶打一塊頑鐵。
偶爾他能抓住機會，將怪物掀翻在地，但對方的軀體堅硬得不可思議，他的攻擊幾乎無法造成有效的傷害。
而蜘蛛魔人的反擊則簡單而有效，每一次拳腳落在雷克身上，都伴隨著骨裂般的劇痛和內腑的震盪。
雷克完全是在憑藉著他那非人的體魄和頑強的意志在硬抗！
雪地被兩人的搏殺弄得一片狼藉，斷木、碎冰、血跡混雜在一起。
巴里克看得目眥欲裂。
雷克！雷克他...！
他想要幫忙，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介入這種級別的搏殺，那怪物周身散發的氣息就讓他手腳冰涼。
他意識到了自己的懦弱，明明...明明他應該才是雷克的前輩才對，明明他才是出生在燼石村的一份子才對！
可為什麼...為什麼...
巴里克內心被愧疚和無力感吞噬，幾乎要跪倒在雪地中。
就在這時，場中又異變陡生！
雷克又一次被狠狠摜倒在地，他咳出一大口血，視線開始模糊。蜘蛛魔人那隻乾瘦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手掌，正朝著他的咽喉扼來！
死亡的冰冷觸感刺激著雷克的每一根神經。
幾乎是憑藉烙印在骨髓里的求生本能，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他喉嚨的瞬間，雷克的雙手如同閃電般探出。
不是格擋，而是死死夾住了蜘蛛魔人那隻手腕的上下兩端！
他全身的肌肉在這一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所有的力量，這些年在大自然中淬鍊出的、足以扳倒麋鹿、撼動巨樹的蠻力，以及那份從不屈服、從森林最深處帶出來的野性意志，全都灌注於這雙臂之上！
他額頭上青筋如同虬龍般暴起，太陽穴突突直跳，因為極度用力，他甚至不得不閉上眼睛，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吼出來的咆哮：「啊啊啊啊啊—！！！」
「咔嚓！！！」
一聲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的、硬物被強行折斷的脆響，壓過了風雪的呼嘯！
巴里克驚恐地看到，雷克竟然憑藉著這超越極限的爆發，硬生生將蜘蛛魔人那堅硬如鐵的手臂，從手腕處反向掰斷了一個詭異的角度！
慘白的、仿佛不屬於生物的骨頭茬子刺破了乾枯的皮膚，卻沒有一滴血液流出，只有幾縷濃郁的黑氣從傷口處逸散出來！
蜘蛛魔人的手，斷了！
蜘蛛魔人的動作猛地一僵，赤紅的複眼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一那是暴怒！
雷克趁機猛地掙脫對方的控制，一個翻滾拉開距離，手中還緊緊抓著那截被掰斷的、仍在微微抽搐的怪異手臂。
他劇烈地喘息著，鮮血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從下頜滴落，但眼神卻如同受傷的狼王，死死盯著對手，準備發動反擊。
但他預想中怪物因受傷而衰弱的場景並未出現。
相反—
「咯咯咯...嗬...！！！」
蜘蛛魔人喉嚨里發出了一連串更加尖銳、更加憤怒的嘶鳴。
它被掰斷的手臂傷口處黑氣狂涌，而它那具原本看似乾瘦的、屬於人類的軀體，此刻卻發生了恐怖的異變！
如同充氣一般，那軀幹上的肌肉開始不自然地、瘋狂地賁張、暴漲！
一塊塊虬結的肌肉塊撐破了本就破爛的衣物，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仿佛纏繞著黑色紋路的青灰色。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生長聲，整個怪物的體型在眨眼之間膨脹了整整一圈！
蜘蛛魔人周身的黑氣似乎更加濃郁了，而它赤紅的複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不耐煩？
身高逼近兩米五，渾身散發著一種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充滿壓迫感的氣息！
那不再是一具被操控的乾屍，而是一副仿佛從地獄深淵爬出、纏繞著不祥閃電的恐怖魔人！
它剩下的那隻完好的手掌握成拳頭，僅僅是隨意地向身旁一棵倖存的大樹一揮一「轟！！」
那需要兩人合抱的樹幹，如同被攻城錘擊中般，瞬間炸裂成無數碎片木屑！
它赤紅的複眼再次鎖定了雷克，那目光中的嘲弄早已被純粹的、毀滅一切的殺意所取代。
雷克握著那截斷臂，看著眼前這完成了變身的怪物，心臟沉入了谷底。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但在他的生命里，就沒有退縮這兩個字。
如果讓這怪物跟隨他們活著進了燼石村..
必須...全力以赴！
已經陷入絕望的巴里克看到，雷克重新站了起來，他啐出一口鮮血，將斷臂甩開，他擦了擦嘴角，朝那蜘蛛怪物擺出了如野獸一般的進攻姿勢。
「雷...雷克...？」
雷克右腿向後一蹬，如炮彈般沖了出去了。
蜘蛛魔人的赤紅複眼看到了朝它衝來的人類，此刻它已經是憤怒到了極點，它也凝聚恐怖一拳，向前揮去。
巴里克看到這一幕已經紅了眼。
為村子付出太多太多的雷克他...根本沒有必要做到這一步，雷克他幫助了這個小小村子無數次，身上也不知道累積了多少傷痕。
他拯救了燼石村的所有人，可又有...誰來拯救他？
到底誰來，誰來，誰來...
巴里克軟弱地跪倒了雪地之上，忍不住哭了出來。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氣息攀升到頂點。
「嗡！」
一道清越的、如同風鈴般的劍鳴，穿透了呼嘯的風雪，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緊接著，一道璀璨的銀色流光。
如同撕裂陰雲的月色，刀光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破空而至，精準無比地斬向了蜘蛛魔人那隻剛剛砸碎大樹的、肌肉虬結的絨毛巨臂！
一擊！
就將這手臂直直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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