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三女會面
第353章 三女會面
雪汐站在等身高的冰晶鏡前，這是她剛才用魔法凝結出來的，比普通的鏡子更加清晰，也更能映照出她此刻的...混亂。
她換下了平日裡那身便於活動的法師袍，穿上了一件用料考究、剪裁優雅的冰藍色及膝裙。
裙擺上繡著銀色的雪花暗紋，領口繫著一個精緻的蝴蝶結，就連狐耳上，也掛了一點點裝飾。
這身打扮讓她少了幾分大法師的凜然，多了幾分屬於女孩的美感。
「這裡...是不是太刻意了？」她扯了扯腰側的布料，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嘟囔，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因為不安而微微向後撇著。
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從房間的角落傳來。
苔絲...
或者說，穿著標準黑白女僕裙的「薇薇安」，正悠閒地坐在高背椅上，翹著二郎腿，啃著蘋果。
「嗤—」
此刻她這副姿態，與其說是女僕，不如說是來看戲的貴賓。
「我總算明白了，難怪要對個小姑娘行正式拜訪的禮節。你這老狐狸...是看上自己一手帶大的學生了？」
雪汐只是從鏡子裡斜睨了她一眼，語氣平淡無波：「是又怎樣？」
「你不覺得很可笑？」苔絲挑眉。
「有什麼可笑？」雪汐反問，目光依舊停留在鏡中，檢查著自己的儀容。
「「若我沒記錯，那小子算是你看著長大的吧？這種身份，你也下得去手？
」
「你不懂。」雪汐聲音平靜，看都沒看她。
「我不懂？」苔絲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若咱沒猜錯，你是來自群島之國的精靈。不知你過去經歷了什麼，但自從你選擇投身魔女教那刻起，便已主動摒棄了屬於正常生靈的情感。」
雪汐終於轉過身，碧藍眼眸平靜地看向苔絲，「一個自身無情無義的魔女，又如何能理解咱與沈恩之間的事？」
「沒準我比你更了解他。」
兩人四目相對，氣勢劍拔弩張。
而氣氛在對峙片刻後，又古怪地結束。
雪汐不再看她，而是面對鏡子，開始做自己的開場白：「莉莉安殿下...」
苔絲晃了晃手中的蘋果核，「活了幾百年的老狐狸，見個小姑娘，竟比那小姑娘第一次偷溜出家門見情人還要緊張無措。」
「行了行了！一直在旁邊嘰嘰歪歪嘰嘰歪歪！你能不能閉嘴啊！」
雪汐猛地回頭，尾巴上的毛都炸開了一圈，臉頰還泛紅，「還有，咱這不是緊張！是...是鄭重！是對對方必要的尊重！你這種魔女懂什麼！」
「是是是，我不懂。」
苔絲聳聳肩，「我只知道，某人已經對著鏡子換了三套衣服，梳了五遍尾巴，現在連開場白都卡殼了。這要是讓你的奧術之塔同僚看到，嘖嘖...」
雪汐被精準戳中痛處，氣鼓鼓地轉回身，決定不再理會這個討厭的魔女。
她重新面對冰鏡，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顯得自然又莊重。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躬身，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練習：「莉莉安殿下，日安。咱是雪汐，今日來訪是為了.——.」
她卡住了，眉頭忽然緊鎖，「額...是為了...探討一些關於沈恩學業上的..
唔...不對！」
她抱住腦袋，用力搖頭，尾巴焦躁地左右甩動。
「太、太生硬了！」
角落裡的苔絲再次笑出聲，「輔導？你是說你想把他輔導到床上去嗎？」
「苔絲——！！！」
雪汐瞬間轉身，指尖寒氣迸發，一枚尖銳的冰錐瞬間在她指尖凝聚，直指苔絲，「魔女！你再敢胡說八道，咱現在就讓你變成冰雕！」
「哎喲，好可怕哦~」
苔絲故作害怕地拍了拍胸口，臉上卻全是幸災樂禍的笑，「要我說，搶了就搶了，何必在乎對面想什麼？我自己舒服不就行？」
「哼！」雪汐雙手抱胸，別過臉，「那是你魔女的做派！我是好人、好法師！才不會做像你這樣奪人所愛的事！」
「你現在做的，」苔絲的紅瞳微微眯起，「難道不正是嗎？」
雪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寂靜了數秒。
「.——.不一樣。」
她最終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堅持，像是在說服苔絲，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咱會堂堂正正地去說清楚，取得她的...理解。」
「理解？」
苔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清脆卻沒什麼溫度，「指望敵人的理解？
呵...雪汐，你活了幾百年，竟還如此天真。還是說，你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不過是為了掩蓋你內心的心虛和...搶了別人心上人的不安？」
她背對著苔絲，沉默了片刻。
就在苔絲以為她會再次爆發時，她卻只是鬆開了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裙擺的褶皺，語氣恢復了平靜：「隨你怎麼說。魔女...永遠不會懂。」
她不再看苔絲，也不再對著鏡子練習，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窗外索拉里昂清晨的天空。
苔絲看著她挺直的背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漸漸淡去，猩紅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事不關己的慵懶模樣，輕輕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沈恩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和詢問：「雪汐老師？你準備好了嗎？我們該過去了。」
「哦！好。」雪汐連忙回應。
雪汐老師拜訪一事，沈恩昨晚就提前和莉莉安說過。
出乎他意料的是，莉莉安並未表現出激烈的反對，反而主動提出，將會面的地點安排在她於晨曦教廷的臨時居所內...一間布置得溫馨雅致的客廳。
她似乎希望能在一個相對私密、輕鬆的環境中來完成這次見面。
當沈恩帶著雪汐，以及那位名義上「隨行侍奉」、實則眼神寫滿看戲的薇薇安女僕，來到莉莉安房門前時，門是虛掩著的。
沈恩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
「請進。」門內傳來莉莉安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沈恩推開門，側身讓雪汐先行。
雪汐停頓了一瞬，手裡攥著一個禮盒，邁步走了進去。
客廳內，陽光透過蕾絲窗簾，在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莉莉安·奧斯特維克公主端坐在主位的沙發上。
她的貼身女僕瑪姬陪伴在身後。
她同樣經過了精心的打扮，一身淡紫色的宮廷常服，栗色長髮挽成優雅的髮髻，綴著細小的珍珠。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下頜微抬，維持著王室應有的儀態。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明媚笑意的臉蛋，此刻卻繃得有些緊，翡翠般的眼眸直視著進來的雪汐。
她清澈的目光深處，是努力壓抑的緊張、審視，還有些許好奇。
空氣在繃緊。
雪汐在離莉莉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她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美麗、身份尊貴，本應是沈恩名正言順未來妻子的少女，這心中...覺得始終有道坎過不去。
之前練習了無數遍的開場白在腦海中翻滾，卻在這時候卡住了。
就連雪汐都忍不住對自己嘆息。
咱這是怎麼了？
怎麼連話都說不出口了？
難道說，在她面前，還是放不下幾百歲的年齡、大法師的身份？
莉莉安也沒有先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跟在最後進來的苔絲，優雅地合上房門，然後便直挺挺地站在沈恩身後，準備看一場好戲。
「」
」
短暫的沉默仿佛被無限拉長，客廳里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海鷗鳴叫。
雪汐深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上前一步，將手中的禮盒輕輕放在莉莉安面前的茶几上。
她既然到了這種份上、處於這種境地之下，就更應該放下作為法師的驕傲才對，無論如何，莉莉安也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
「莉莉安殿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但目光坦然，「初次正式拜訪，一點薄禮，希望、希望你能收下。」
莉莉安的視線在禮盒上短暫停留，隨即重新抬起，落在雪汐臉上。她沒有去看禮物，只是微微頷首，維持著禮貌卻疏離的儀態：「雪汐閣下有心了。
又是一陣令人難堪的停頓。
沈恩站在稍遠的位置，感覺自己這時候也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手心都有些冒汗。
他張了張嘴，想要幫一下忙。
卻忽然發現有什麼東西捂住了他。
沈恩趕緊斜眼一看身側的苔絲，發現她將中指伸在唇邊，比了一個「噓！」的姿勢。
這個苔絲？！
真想看雪汐老師出醜？！
終於，雪汐再次開口，這一次，她的聲音堅定了許多，「莉莉安殿下，咱今日前來，並非為了探討魔法或是沈恩的學業。」
她冰藍色的眼眸直視著莉莉安，「而是為了...澄清並坦誠一件事。」
莉莉安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她依舊保持著平靜的表情：「請說。」
「關於昨日在溫泉...你所見到的一幕。」
雪汐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但她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那並非...並非什麼治療儀式。那是...是咱、咱與沈恩，彼此確認心意後的...親近之舉。」
別說雪汐老師了！
沈恩自己都想要找個地洞鑽進去！
話語落下的瞬間，莉莉安挺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儘管早有猜測，但如此直白地被證實，依舊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入了她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她翡翠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受傷，但又很快被另外一層顏色覆蓋。
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雪汐。
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又像是在評估對方的誠意..
雪汐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退縮：「咱知道，這消息對你而言，定然難以接受。你是沈恩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咱的出現，是僭越，是...對你的傷害。對此，咱深感歉意，也無意為自己辯解。」
她微微低下頭，但隨即又抬了起來，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執著：「但咱對沈恩的心意，並非一時衝動，也絕非遊戲。咱是看著他，從那麼一點點大，長成如今的模樣...幾百年的孤寂歲月里，咱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過往、心底最深的怯懦與不堪，都...都一一說與他聽了。
「他這個人啊，平日裡看著沒個正形，狡猾得比我還像只狐狸，又比誰都惜命怕死，所有魔法裡，就保命魔法學得最多，研究得最多......可每一次，每一次在咱遇到真正危險、性命攸關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選擇過轉身逃走。
「不知道莉莉安殿下知不知道永夜之森里的腐淵？那次咱身受腐毒，魔力潰散...幾乎要撐不下去。是沈恩這小傢伙一個人，跨越數千米的大斷層、擠過暗無天日的地下溶洞、穿過魔物群，去為咱硬生生搶回了救命的藥...
「咱這一生，因這身形樣貌，受過不少或明或暗的輕視與排斥...信任於咱而言，是奢望。可沈恩他......他從未嫌棄過咱。
「他會真心實意地說咱可愛，說咱漂亮，說咱的尾巴摸起來很舒服...他還說，如果可以，他想一輩子都當咱的學生，陪在咱身邊..
「一直...陪在咱身邊啊...
」
雪汐老師的目光低垂下來，眼裡都泛著光。
「咱在奧術之塔，一個人，對著一卷卷冰冷的魔法典籍，度過了整整三百年...還是第一次，第一次聽見有人...願意對咱說這樣的話，把咱......當作一個完整的、值得被喜愛的人來看待。」
「所以咱不會離開他。所以，咱今日冒昧前來，是想懇求你的...理解。或者，至少是...默許。」
在一旁的沈恩完全聽完了雪汐老師的這番發言。
他從未聽雪汐老師如此直白、如此破碎又如此堅定地剖析過她的內心。
他理解她深埋心底、關於狐村覆滅的創傷，理解她身為大法師卻因體型而偶爾生出的微妙自卑...
理解她那份不為人知、對承諾的渴望..
或許，正是這份貫穿了歲月的理解，如同涓涓細流，滴穿了老師心中那堵冰封了三百年的高牆。
在她漫長如同永恆的生命里，自己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如此肆無忌憚又真誠無比地，表達著對她的喜愛與需要的人。
儘管沈恩說這些話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
但對雪汐老師而言，他那時候所說的那些話，就足以讓雪汐老師為之付出「守護」的行動。
而另外一邊的莉莉安聽完雪汐說這些話。
莉莉安端坐在那裡，靜靜地聽完了雪汐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她沒有打斷，那雙翡翠般的眼眸，從最初的審視、緊張，漸漸染上了複雜的情緒...
當雪汐最後一句話音落下，客廳陷入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寂靜。
沈恩屏住了呼吸，連倚在門邊看戲的苔絲，那之前的慵懶姿態也完全收斂，正以一種十分複雜又難以名狀的眼神在看雪汐。
莉莉安垂下了眼帘，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
幾秒鐘後，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當她再次抬起眼時，那雙翡翠眸子裡，先前的緊張與審視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
她沒有看沈恩，目光徑直落在等待宣判的雪汐身上。
「雪汐閣下，」莉莉安的聲音響起，「感謝您的坦誠。」
她微微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您所說的這一切...關於您的過去，您與沈恩的經歷，還有您的心意...我，聽明白了。」
「我必須承認，聽到我的未婚夫與另一位女性...尤其是您這樣一位對他意義非凡的女性，有了如此深刻的情感羈絆，我很難過，非常難過。」
「但是，」莉莉安話鋒一轉，聲音提高了一些，「我也聽到了您的真誠，聽到了您三百年的孤寂，聽到了...沈恩他對您而言，意味著什麼。」
她終於將目光轉向沈恩，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埋怨，有理解，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更不想當童話里那些只會哭鬧、等著騎士來拯救的公主。」莉莉安重新看向雪汐，背脊挺得筆直，「現實...往往比故事複雜得多。
感情，也是如此。」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鬆開。
「雪汐閣下，我無法虛偽地說我理解」並欣然接受」這一切。這超出了我目前能做到的範疇。但是，基於您今日的坦誠與尊重，以及您與沈恩之間...確莉莉安停頓了一下，仿佛在賦予接下來的話語以重量。
「我，莉莉安·奧斯特維克，以沈恩·克萊斯特未婚妻的身份，在此給予您.
..我的默許。
「我默許您留在沈恩的身邊，以老師、夥伴，以及..您所希望的身份。我默許您們之間已然存在的情感聯繫。但是，這有一個前提一公開的場合，在所有臣民與貴族面前，我必須是，且只能是沈恩·克萊斯特唯一的、合法的未婚妻，是未來將與他並肩站立、接受祝福的人！這一點，不容有任何模糊與挑戰！」
她的目光銳利地看向雪汐，又掃過沈恩，「這是我的底線，也是我能給予的最大寬容。雪汐閣下，您能接受嗎？」
壓力給到了雪汐這邊。
這並非完全的勝利，更像是一場談判後的妥協。她得到了留在沈恩身邊的許可，卻必須讓渡出陽光下名正言順的地位。
雪汐看著莉莉安，看著這位年輕的公主在遭受情感衝擊後，依然能如此迅速地釐清利害，做出最有利於維護自身核心利益的決斷。
她心中五味雜陳，有慶幸，有愧疚，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敬意。
她鄭重地、深深地對著莉莉安行了一禮。
「咱...接受。並且，感謝你的...寬容與睿智，莉莉安殿下。同樣，咱以奧術之塔法師的榮譽起誓，必將遵守此諾。」
莉莉安微微頷首，臉上緊繃的線條稍稍柔和了些許。
沈恩倒是沒想到，平時又嬌又軟的莉莉安，居然還有這樣的一面...也算是見識到了。
而一旁一直在看戲的苔絲...
似乎是有些不大開心了。
這算是什麼？
這就...就這麼簡單的，結束了？
按理說不應該是莉莉安這公主拒絕狐狸，然後...狐狸表示自己不會放棄，最終扭打在一起麼？
而且這幾人表情，搞得好像她才是唯一一個局外人一樣！
這算什麼？
苔絲眉頭微皺。
心裡不滿，很不滿...
當然，不僅是不滿於雪汐和莉莉安這兩個女人，還有一旁像是放鬆下來的沈恩...
這該死的小傢伙。
難道不是他成天招蜂引蝶，勾引來了一堆女人...？
不平衡。
極度不平衡。
就連苔絲自己的都沒有意識到，在這看起來極其和睦的氛圍里，她的嫉妒心...瞬間暴漲了起來...
......
雪汐站在等身高的冰晶鏡前，這是她剛才用魔法凝結出來的，比普通的鏡子更加清晰，也更能映照出她此刻的...混亂。
她換下了平日裡那身便於活動的法師袍，穿上了一件用料考究、剪裁優雅的冰藍色及膝裙。
裙擺上繡著銀色的雪花暗紋，領口繫著一個精緻的蝴蝶結，就連狐耳上，也掛了一點點裝飾。
這身打扮讓她少了幾分大法師的凜然，多了幾分屬於女孩的美感。
「這裡...是不是太刻意了？」她扯了扯腰側的布料，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嘟囔，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因為不安而微微向後撇著。
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從房間的角落傳來。
苔絲...
或者說，穿著標準黑白女僕裙的「薇薇安」，正悠閒地坐在高背椅上，翹著二郎腿，啃著蘋果。
「嗤—」
此刻她這副姿態，與其說是女僕，不如說是來看戲的貴賓。
「我總算明白了，難怪要對個小姑娘行正式拜訪的禮節。你這老狐狸...是看上自己一手帶大的學生了？」
雪汐只是從鏡子裡斜睨了她一眼，語氣平淡無波：「是又怎樣？」
「你不覺得很可笑？」苔絲挑眉。
「有什麼可笑？」雪汐反問，目光依舊停留在鏡中，檢查著自己的儀容。
「「若我沒記錯，那小子算是你看著長大的吧？這種身份，你也下得去手？
」
「你不懂。」雪汐聲音平靜，看都沒看她。
「我不懂？」苔絲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若咱沒猜錯，你是來自群島之國的精靈。不知你過去經歷了什麼，但自從你選擇投身魔女教那刻起，便已主動摒棄了屬於正常生靈的情感。」
雪汐終於轉過身，碧藍眼眸平靜地看向苔絲，「一個自身無情無義的魔女，又如何能理解咱與沈恩之間的事？」
「沒準我比你更了解他。」
兩人四目相對，氣勢劍拔弩張。
而氣氛在對峙片刻後，又古怪地結束。
雪汐不再看她，而是面對鏡子，開始做自己的開場白：「莉莉安殿下...」
苔絲晃了晃手中的蘋果核，「活了幾百年的老狐狸，見個小姑娘，竟比那小姑娘第一次偷溜出家門見情人還要緊張無措。」
「行了行了！一直在旁邊嘰嘰歪歪嘰嘰歪歪！你能不能閉嘴啊！」
雪汐猛地回頭，尾巴上的毛都炸開了一圈，臉頰還泛紅，「還有，咱這不是緊張！是...是鄭重！是對對方必要的尊重！你這種魔女懂什麼！」
「是是是，我不懂。」
苔絲聳聳肩，「我只知道，某人已經對著鏡子換了三套衣服，梳了五遍尾巴，現在連開場白都卡殼了。這要是讓你的奧術之塔同僚看到，嘖嘖...」
雪汐被精準戳中痛處，氣鼓鼓地轉回身，決定不再理會這個討厭的魔女。
她重新面對冰鏡，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顯得自然又莊重。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躬身，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練習：「莉莉安殿下，日安。咱是雪汐，今日來訪是為了.——.」
她卡住了，眉頭忽然緊鎖，「額...是為了...探討一些關於沈恩學業上的..
唔...不對！」
她抱住腦袋，用力搖頭，尾巴焦躁地左右甩動。
「太、太生硬了！」
角落裡的苔絲再次笑出聲，「輔導？你是說你想把他輔導到床上去嗎？」
「苔絲——！！！」
雪汐瞬間轉身，指尖寒氣迸發，一枚尖銳的冰錐瞬間在她指尖凝聚，直指苔絲，「魔女！你再敢胡說八道，咱現在就讓你變成冰雕！」
「哎喲，好可怕哦~」
苔絲故作害怕地拍了拍胸口，臉上卻全是幸災樂禍的笑，「要我說，搶了就搶了，何必在乎對面想什麼？我自己舒服不就行？」
「哼！」雪汐雙手抱胸，別過臉，「那是你魔女的做派！我是好人、好法師！才不會做像你這樣奪人所愛的事！」
「你現在做的，」苔絲的紅瞳微微眯起，「難道不正是嗎？」
雪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寂靜了數秒。
「.——.不一樣。」
她最終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堅持，像是在說服苔絲，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咱會堂堂正正地去說清楚，取得她的...理解。」
「理解？」
苔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清脆卻沒什麼溫度，「指望敵人的理解？
呵...雪汐，你活了幾百年，竟還如此天真。還是說，你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不過是為了掩蓋你內心的心虛和...搶了別人心上人的不安？」
她背對著苔絲，沉默了片刻。
就在苔絲以為她會再次爆發時，她卻只是鬆開了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裙擺的褶皺，語氣恢復了平靜：「隨你怎麼說。魔女...永遠不會懂。」
她不再看苔絲，也不再對著鏡子練習，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窗外索拉里昂清晨的天空。
苔絲看著她挺直的背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漸漸淡去，猩紅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事不關己的慵懶模樣，輕輕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沈恩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和詢問：「雪汐老師？你準備好了嗎？我們該過去了。」
「哦！好。」雪汐連忙回應。
雪汐老師拜訪一事，沈恩昨晚就提前和莉莉安說過。
出乎他意料的是，莉莉安並未表現出激烈的反對，反而主動提出，將會面的地點安排在她於晨曦教廷的臨時居所內...一間布置得溫馨雅致的客廳。
她似乎希望能在一個相對私密、輕鬆的環境中來完成這次見面。
當沈恩帶著雪汐，以及那位名義上「隨行侍奉」、實則眼神寫滿看戲的薇薇安女僕，來到莉莉安房門前時，門是虛掩著的。
沈恩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
「請進。」門內傳來莉莉安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沈恩推開門，側身讓雪汐先行。
雪汐停頓了一瞬，手裡攥著一個禮盒，邁步走了進去。
客廳內，陽光透過蕾絲窗簾，在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莉莉安·奧斯特維克公主端坐在主位的沙發上。
她的貼身女僕瑪姬陪伴在身後。
她同樣經過了精心的打扮，一身淡紫色的宮廷常服，栗色長髮挽成優雅的髮髻，綴著細小的珍珠。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下頜微抬，維持著王室應有的儀態。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明媚笑意的臉蛋，此刻卻繃得有些緊，翡翠般的眼眸直視著進來的雪汐。
她清澈的目光深處，是努力壓抑的緊張、審視，還有些許好奇。
空氣在繃緊。
雪汐在離莉莉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她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美麗、身份尊貴，本應是沈恩名正言順未來妻子的少女，這心中...覺得始終有道坎過不去。
之前練習了無數遍的開場白在腦海中翻滾，卻在這時候卡住了。
就連雪汐都忍不住對自己嘆息。
咱這是怎麼了？
怎麼連話都說不出口了？
難道說，在她面前，還是放不下幾百歲的年齡、大法師的身份？
莉莉安也沒有先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跟在最後進來的苔絲，優雅地合上房門，然後便直挺挺地站在沈恩身後，準備看一場好戲。
「」
」
短暫的沉默仿佛被無限拉長，客廳里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海鷗鳴叫。
雪汐深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上前一步，將手中的禮盒輕輕放在莉莉安面前的茶几上。
她既然到了這種份上、處於這種境地之下，就更應該放下作為法師的驕傲才對，無論如何，莉莉安也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
「莉莉安殿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但目光坦然，「初次正式拜訪，一點薄禮，希望、希望你能收下。」
莉莉安的視線在禮盒上短暫停留，隨即重新抬起，落在雪汐臉上。她沒有去看禮物，只是微微頷首，維持著禮貌卻疏離的儀態：「雪汐閣下有心了。
又是一陣令人難堪的停頓。
沈恩站在稍遠的位置，感覺自己這時候也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手心都有些冒汗。
他張了張嘴，想要幫一下忙。
卻忽然發現有什麼東西捂住了他。
沈恩趕緊斜眼一看身側的苔絲，發現她將中指伸在唇邊，比了一個「噓！」的姿勢。
這個苔絲？！
真想看雪汐老師出醜？！
終於，雪汐再次開口，這一次，她的聲音堅定了許多，「莉莉安殿下，咱今日前來，並非為了探討魔法或是沈恩的學業。」
她冰藍色的眼眸直視著莉莉安，「而是為了...澄清並坦誠一件事。」
莉莉安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她依舊保持著平靜的表情：「請說。」
「關於昨日在溫泉...你所見到的一幕。」
雪汐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但她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那並非...並非什麼治療儀式。那是...是咱、咱與沈恩，彼此確認心意後的...親近之舉。」
別說雪汐老師了！
沈恩自己都想要找個地洞鑽進去！
話語落下的瞬間，莉莉安挺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儘管早有猜測，但如此直白地被證實，依舊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入了她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她翡翠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受傷，但又很快被另外一層顏色覆蓋。
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雪汐。
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又像是在評估對方的誠意..
雪汐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退縮：「咱知道，這消息對你而言，定然難以接受。你是沈恩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咱的出現，是僭越，是...對你的傷害。對此，咱深感歉意，也無意為自己辯解。」
她微微低下頭，但隨即又抬了起來，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執著：「但咱對沈恩的心意，並非一時衝動，也絕非遊戲。咱是看著他，從那麼一點點大，長成如今的模樣...幾百年的孤寂歲月里，咱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過往、心底最深的怯懦與不堪，都...都一一說與他聽了。
「他這個人啊，平日裡看著沒個正形，狡猾得比我還像只狐狸，又比誰都惜命怕死，所有魔法裡，就保命魔法學得最多，研究得最多......可每一次，每一次在咱遇到真正危險、性命攸關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選擇過轉身逃走。
「不知道莉莉安殿下知不知道永夜之森里的腐淵？那次咱身受腐毒，魔力潰散...幾乎要撐不下去。是沈恩這小傢伙一個人，跨越數千米的大斷層、擠過暗無天日的地下溶洞、穿過魔物群，去為咱硬生生搶回了救命的藥...
「咱這一生，因這身形樣貌，受過不少或明或暗的輕視與排斥...信任於咱而言，是奢望。可沈恩他......他從未嫌棄過咱。
「他會真心實意地說咱可愛，說咱漂亮，說咱的尾巴摸起來很舒服...他還說，如果可以，他想一輩子都當咱的學生，陪在咱身邊..
「一直...陪在咱身邊啊...
」
雪汐老師的目光低垂下來，眼裡都泛著光。
「咱在奧術之塔，一個人，對著一卷卷冰冷的魔法典籍，度過了整整三百年...還是第一次，第一次聽見有人...願意對咱說這樣的話，把咱......當作一個完整的、值得被喜愛的人來看待。」
「所以咱不會離開他。所以，咱今日冒昧前來，是想懇求你的...理解。或者，至少是...默許。」
在一旁的沈恩完全聽完了雪汐老師的這番發言。
他從未聽雪汐老師如此直白、如此破碎又如此堅定地剖析過她的內心。
他理解她深埋心底、關於狐村覆滅的創傷，理解她身為大法師卻因體型而偶爾生出的微妙自卑...
理解她那份不為人知、對承諾的渴望..
或許，正是這份貫穿了歲月的理解，如同涓涓細流，滴穿了老師心中那堵冰封了三百年的高牆。
在她漫長如同永恆的生命里，自己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如此肆無忌憚又真誠無比地，表達著對她的喜愛與需要的人。
儘管沈恩說這些話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
但對雪汐老師而言，他那時候所說的那些話，就足以讓雪汐老師為之付出「守護」的行動。
而另外一邊的莉莉安聽完雪汐說這些話。
莉莉安端坐在那裡，靜靜地聽完了雪汐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她沒有打斷，那雙翡翠般的眼眸，從最初的審視、緊張，漸漸染上了複雜的情緒...
當雪汐最後一句話音落下，客廳陷入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寂靜。
沈恩屏住了呼吸，連倚在門邊看戲的苔絲，那之前的慵懶姿態也完全收斂，正以一種十分複雜又難以名狀的眼神在看雪汐。
莉莉安垂下了眼帘，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
幾秒鐘後，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當她再次抬起眼時，那雙翡翠眸子裡，先前的緊張與審視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
她沒有看沈恩，目光徑直落在等待宣判的雪汐身上。
「雪汐閣下，」莉莉安的聲音響起，「感謝您的坦誠。」
她微微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您所說的這一切...關於您的過去，您與沈恩的經歷，還有您的心意...我，聽明白了。」
「我必須承認，聽到我的未婚夫與另一位女性...尤其是您這樣一位對他意義非凡的女性，有了如此深刻的情感羈絆，我很難過，非常難過。」
「但是，」莉莉安話鋒一轉，聲音提高了一些，「我也聽到了您的真誠，聽到了您三百年的孤寂，聽到了...沈恩他對您而言，意味著什麼。」
她終於將目光轉向沈恩，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埋怨，有理解，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更不想當童話里那些只會哭鬧、等著騎士來拯救的公主。」莉莉安重新看向雪汐，背脊挺得筆直，「現實...往往比故事複雜得多。
感情，也是如此。」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鬆開。
「雪汐閣下，我無法虛偽地說我理解」並欣然接受」這一切。這超出了我目前能做到的範疇。但是，基於您今日的坦誠與尊重，以及您與沈恩之間...確莉莉安停頓了一下，仿佛在賦予接下來的話語以重量。
「我，莉莉安·奧斯特維克，以沈恩·克萊斯特未婚妻的身份，在此給予您.
..我的默許。
「我默許您留在沈恩的身邊，以老師、夥伴，以及..您所希望的身份。我默許您們之間已然存在的情感聯繫。但是，這有一個前提一公開的場合，在所有臣民與貴族面前，我必須是，且只能是沈恩·克萊斯特唯一的、合法的未婚妻，是未來將與他並肩站立、接受祝福的人！這一點，不容有任何模糊與挑戰！」
她的目光銳利地看向雪汐，又掃過沈恩，「這是我的底線，也是我能給予的最大寬容。雪汐閣下，您能接受嗎？」
壓力給到了雪汐這邊。
這並非完全的勝利，更像是一場談判後的妥協。她得到了留在沈恩身邊的許可，卻必須讓渡出陽光下名正言順的地位。
雪汐看著莉莉安，看著這位年輕的公主在遭受情感衝擊後，依然能如此迅速地釐清利害，做出最有利於維護自身核心利益的決斷。
她心中五味雜陳，有慶幸，有愧疚，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敬意。
她鄭重地、深深地對著莉莉安行了一禮。
「咱...接受。並且，感謝你的...寬容與睿智，莉莉安殿下。同樣，咱以奧術之塔法師的榮譽起誓，必將遵守此諾。」
莉莉安微微頷首，臉上緊繃的線條稍稍柔和了些許。
沈恩倒是沒想到，平時又嬌又軟的莉莉安，居然還有這樣的一面...也算是見識到了。
而一旁一直在看戲的苔絲...
似乎是有些不大開心了。
這算是什麼？
這就...就這麼簡單的，結束了？
按理說不應該是莉莉安這公主拒絕狐狸，然後...狐狸表示自己不會放棄，最終扭打在一起麼？
而且這幾人表情，搞得好像她才是唯一一個局外人一樣！
這算什麼？
苔絲眉頭微皺。
心裡不滿，很不滿...
當然，不僅是不滿於雪汐和莉莉安這兩個女人，還有一旁像是放鬆下來的沈恩...
這該死的小傢伙。
難道不是他成天招蜂引蝶，勾引來了一堆女人...？
不平衡。
極度不平衡。
就連苔絲自己的都沒有意識到，在這看起來極其和睦的氛圍里，她的嫉妒心...瞬間暴漲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