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驚魂未定的黃尊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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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城北吳家大宅的臥室里,在一片驚天動地的哭喊嚎叫聲中,魏忠賢坐了起來,直勾勾地看著李永貞。

  他雙手捂著腹部問:「沒有外人進來吧?」

  李永貞連忙答道:「回督公的話,這吳家宅院,外院是四衛營官兵把守,內院門口是錦衣衛的軍校把守,院子裡全是從京師跟過來的內侍,以及東廠番子,絕無外人。

  其餘人等全部隔在中院和外院,不准一個進來。」

  「這就對了。這宅院是別人安排的,咱家誰也不知道裡面埋了多少暗樁。」

  「督公英明。」李永貞上前扶住魏忠賢的右手。

  魏忠賢握著他的胳膊,一用力站了起來,然後從腹部的衣服里翻出一個皮囊,裡面還有血跡斑斑。

  把皮囊丟到一邊,又取出一塊鐵片,咣當丟到地面上。

  「直娘賊的,那個行刺者誰找的?」

  「回督公,那個刺客是張指揮使的人,是從軍中挑選出來的好手。想不到此人演得真好,小的們都被嚇住了。

  督公也演得惟妙惟肖,讓小的們驚嘆。」

  「屁球!老子被嚇到了。

  那貨氣勢洶洶,猛地鑽出來,拿著刀子就往我懷裡鑽,咣咣幾刀,全刺在鐵皮上。

  你沒看他眼神,仿佛要吃了咱家一般。

  嚇死老子了!」

  李永貞訕訕一笑。

  督公,你此前壞事做得有點多,天底下恨你的人多了去,這個咱家就不好評論了。

  「刺客安排得如何?」

  「回督公的話,真刺客按照計劃,已經喬裝回京師去了。我們在山東抓到的那個姦殺民女的兇徒,已經被活活打死,明早就把屍體丟出去,說他就是刺客。

  督公妙計,天衣無縫。」

  魏忠賢在銅盆里洗了洗手,就這毛巾擦拭了一番,緩緩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幾口熱茶。

  「房可壯那個狗孫,他運回老家的銀子盯上了嗎?」

  「回督公的話,早就盯上了。番子們回報,預計有銀子四十萬兩。」

  「這個入娘賊的,做了三年多巡鹽御史,居然貪了這麼多。」

  「督公,四十萬兩銀子,似乎不多啊。」

  「你知道個屁!他這次運回去四十萬兩銀子,那以前有運回去多少?」

  「小的愚鈍,不及督公的聰慧萬分之一。」李永貞笑眯眯地奉承了一句,又問道:「督公,這銀子要不要動手?」

  魏忠賢搖了搖頭:「不急。等到了山東地面,再安排官兵抄了它。

  我們在兩淮抄了它,房可壯這個狗球會說是我們栽贓陷害。山東都司的兵馬在山東地界上抄了它,那跟我魏忠賢何干啊?

  你派人去跟張指揮使說清楚,他自會安排。」

  「小的遵命!

  督公真是神機妙算啊!

  這一次,督公定能把兩淮這幫偽君子,好好收拾一番,出一口惡氣!」

  魏忠賢冷冷一笑:「差得遠呢!」

  李永貞一愣,「督公深謀遠慮,小的愚鈍,不能領悟,有罪,有罪!」

  魏忠賢冷笑道:「大明官員,不管是監生舉人出身的,還是進士翰林外放的,哪個不貪?

  以前國朝還有海瑞海公,現在有什麼?有個球毛啊!

  房可壯這個狗球貪了幾十上百萬兩銀子,對於這群偽君子來說,算個雞毛啊!頂多追贓削籍,回到老家又是一條好漢。」

  李永貞小心翼翼地問:「督公,你老人家的意思是?」

  「我要他死!」魏忠賢咬牙切齒,「房可壯這種偽君子,是毒蛇。這次打不死他,等他回過神來,抓到機會就能咬死我。」

  李永貞立即附和:「對,我們弄死他!

  督公神機妙算,一定會弄死這個偽君子。」

  魏忠賢眯著眼睛,笑眯眯地問:「我們從京師裡帶出來的那十套兵甲還在嗎?」

  李永貞眼皮亂跳,「督公指的是找人從順天府武庫里偷買出來的那十套兵甲?」

  「嗯。」


  「還在,原封不動。」

  「全拿出來,想法子,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在房家銀箱裡。」

  李永貞眼睛一亮,「督公果真是當世諸葛孔明,屆時等山東官兵抄出房家銀箱,打開一看,除了銀子,還有十套官制兵甲。

  私藏兵甲,視為謀逆造反,滿門抄斬,誅夷三族。

  房可壯定會感到格外驚喜。」

  魏忠賢仰頭哈哈大笑,笑得格外痛快,「哈哈,確實驚喜,驚天動地,喜出望外啊!」

  笑著笑著,魏忠賢咬牙切齒,面目猙獰,脖子上的青筋鼓出來,就像一條條小青蛇纏在他的頸部。

  「這一次,咱家要叫兩淮,叫南直隸的諸位正人君子們,都喜出望外!」

  揚州城城南俞家花園,借居在這裡的黃尊素背著手,在臥室里走來走去,心神不定。

  一位青衫少年在旁邊問:「父親,為何如此煩惱?」

  他正是黃尊素的長子黃宗羲,字太沖,今年十六歲。

  他從小跟隨父親身邊,讀書求學,時刻受指點。

  黃尊素站定後,遲疑一會,往座位上一坐,扶著桌几,嘆著氣說:「這一遭,魏閹出京兩淮巡鹽,處處透著詭異。」

  「詭異?父親所指的詭異是什麼?」

  「魏閹在天津,快刀斬亂麻,把長蘆都轉運鹽使司悉數收監,還有十幾位鹽商,一番拷掠颳得兩百萬兩銀子,送往京師後就撒手不管,直接南下。」

  「父親,兒子覺得魏閹此番如同野豬入瓷器店,一通又快又亂的打法,讓眾人反應不及。只是長蘆鹽業,毀於一旦。」

  黃尊素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沒有去評價兒子的話,繼續說。

  「在天津快如閃電,但是南下兩淮卻變得慢慢騰騰,路過山東、淮安,一路敲詐勒索,一船一船的銀子往京師里運。

  六月底料理天津鹽政,一路南下,路上居然花了近兩個月,到揚州幾近八月底。然後一到揚州,還沒開始敲詐勒索,就突遭刺殺。

  詭異,實在詭異!」

  黃宗羲不以為然,「父親,魏閹中外切齒,仇人不知幾凡。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生啖其肉!遭人刺殺,實在尋常不過。」

  黃尊素看著年少的兒子,有點恨鐵不成鋼。

  「你都知道他仇人多,他自己難道會不知道?

  據說此次出京巡鹽,他向皇上討得三百名四衛營精銳,一百五十名錦衣衛驍勇,還有五十名東廠番子。

  左右護衛,嚴防死守,一路上多少人想殺他都沒有得逞,結果一到揚州就得手了?

  且他遇刺後回到吳家宅院,閉門謝客,不見任何人,連幾位地方官送過去的金創醫都不要,只說身邊有老軍醫。

  還有...」

  「父親,還有什麼?」

  「老夫在吳家宅院埋有暗樁,十分隱蔽,連房可壯等人都不知。

  暗樁剛才送出消息,說連內院的門牆都靠近不得,只聽到裡面哀嚎一片,魏閹是死是活不可得知。」

  黃宗羲有些不解,「父親,哀嚎一片不正說明魏閹確實遇刺,身負重傷,裡面一片慌亂。」

  「一片慌亂?」黃尊素冷笑連連,「魏閹的心腹手下,把吳家宅院守得滴水不漏,一絲風都透不出來,這是驚慌失措的樣子嗎?」

  黃宗羲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父親,那如何是好?」

  黃尊素思考了一會,終於下定了決心,「走,叫上黃仁黃義,點上燈籠,我們去一趟玉京樓。」

  黃尊素四人來到玉京樓,找到魏忠賢遇刺的地方。

  「父親,就是這裡,你看地面上有一大血跡。」

  黃尊素蹲在血跡旁,黃仁黃義提著燈籠懸在血跡上,讓他看得清楚。

  看了一會,蹲在旁邊的黃宗羲沒看出任何端倪來,抬頭準備說話,黃尊素開口了。

  「拿水囊來。」

  黃仁連忙取下水袋遞了過去。

  黃尊素拔下水袋塞子,在血跡上倒了一些水,把凝固的血跡潤化。

  他伸手蘸了蘸血水,放在嘴巴里一嘗,臉色大變。

  猛地起身,招呼兒子和兩位僕人往最近的東門走去。


  「於知府給的符牒在嗎?」

  黃宗羲連忙答:「父親,在的。」

  「拿著符牒,我們連夜出城。」

  黃宗羲驚訝地問:「出城去哪裡?」

  「回浙江。再晚我們父子倆恐怕就走不了。」

  「父親,出什麼事了?」

  「先出城再說。」

  有知府的符牒,黃尊素父子主僕四人很輕鬆就出了東城門,來到附近一處碼頭,尋了一艘快船,出了高價,叫船家連夜送他們四人去瓜州。

  船慢慢啟動,黃宗羲坐在船艙里,喘勻了氣,看著驚魂未定的父親,開口問:「父親,到底出了什麼事?」

  黃尊素還沒開口,船艙門外傳來聲音:「白安先生,你們父子主僕四人,連夜出城,意去何處?要不要我送你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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