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什麼是天經地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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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尊素父子主僕四人被人截住時,是晚上亥初兩一刻,此時的京師西苑,朱由校在聽王世德、劉良相稟告詳情。

  曹化淳、郭明振在一邊旁聽。

  王世德剛稟告完京營和薊遼各營的「動向」。

  京營編練已經完成,三大營的精兵強將經過多次挑選,絕大多數被選入制置司訓練廳所屬的新軍中,也被稱為制置新軍。

  分成前後左右四營,與四衛營一樣,都補發了糧餉,軍心穩定。

  老三營和薊遼鎮等營,糧餉不足,還是軍心渙散,士氣低迷,各營竭力安撫或彈壓,維持局面...

  現在是署理提督東廠事的劉良相稟告朝堂百官的動向。

  「皇上,而今六部幾乎癱瘓。

  地方布政司稟上來的咨呈,湖廣端午洪災請賑濟的戶部咨呈、西北乾旱請撥糧的戶部咨呈、四川調撥三千恩施土兵的兵部咨呈、甘肅寧夏請撥今年夏馬料的戶部咨呈、河道請修黃河秋冬河堤的工部咨呈、南京禮部呈請南京國子監增三科監生的禮部咨呈、宣府大同呈請今春抵禦土默特察哈爾犯邊立功軍官轉階的兵部咨呈....

  奴婢查了一下,緊急軍國事遞六部咨呈,有二百七十三件。

  其餘還有各藩王府長史司遞禮部咨呈、各地按察司遞刑部咨呈、順天府應天府五寺遞六部的呈狀...林林總總,從七月初開始,已經積壓了四百九十三件。

  內閣沒有六部轉過來的咨呈和題本,非常清閒...」

  聽了劉良相的話,朱由校沒有如大家所想的那樣,雷霆大怒,只是淡笑地說。

  「朕看起居註記載,皇祖深居宮中十幾年,不批題本奏本,不叫制對,也不朝會,君臣隔著高高的一堵牆,各過各的,相安無事。

  原本朕不信。

  泱泱大明,兩京十三省,億萬百姓,一天會有多少軍國大事?

  停一天可能還無事,停一旬就一定有事了,停一月不可想像,停一年十年,真是匪夷所思!

  現在朕信了。

  六部停擺一個半月,無數公事積壓在小吏們的案牘前,可大家卻像沒事人一樣。

  京師依然歌舞昇平,天下太平,平安無事!」

  朱由校坐在御案後面,神情輕鬆,嘴角掛著譏諷的笑意。

  「朕高估了內閣和六部的作用。

  沒有他們的一個半月,朕通過制置司國計銀行,造了十五萬枚銀幣,正在起運關寧。

  堵胤錫會同刑部侍郎王之寀以及郎中、員外郎、主事十餘人,在天津各處開了六場會審大會,把鹽司八十五名官吏,涉案鹽商三十七人,在一萬一千名鹽戶鹽丁面前當眾會審。

  七十七名官吏被判斬立決、絞刑,奉朕的特旨即可行刑。

  鹽商三十七人被斬...

  長蘆鹽司的二十家鹽場,留優汰劣,合併成十二家鹽場,一萬一千名鹽丁正式轉為天津鹽業公司正式職工。

  堵胤錫還把天津鹽業公司的架構搭建起來,財務科、人事科、生產科、檢驗科、運輸科、稽查科、司倉一一搭建,各級管事和辦事員,皆經考試從職工和百姓中擇優選錄。」

  朱由校的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

  「京師歲月靜好,天津轟轟烈烈,仿佛兩個不同的世界。

  京師積壓了無數的公事,依舊如故。

  天津只辦了一件事情,翻天覆地。

  現在六部還是六部,天津卻改為天津府,合併了天津衛和滄州府。

  堵胤錫現在不僅是制置司經濟廳天津鹽業公司理事長,還是中旨委任的天津制置使兼知府。」

  眾人聽得心驚膽戰。

  朱由校看著劉良相,「京師官場裡還有什麼話,你儘管說。」

  「回皇上的話,各衙門以及市井流傳,皇上故意不發俸祿,故意讓六部暫怠,軍國事悉數停滯,然後好讓制置司不停地攬權...」

  劉良相微微抬頭看了朱由校一眼,說出了後面一個詞,「擅權。」

  「擅權!沒錯,朕就是擅權了,那又如何?難不成還有人要告朕擅權謀反不成!」

  朱由校仰著頭,大聲喝問道。

  眾臣無語了。


  誰吃飽了撐得告皇上你擅權謀反?

  找誰告?

  都察院六部?

  還是內閣?

  又或者去太廟奉先殿找二祖列宗告?

  朱由校繼續說:「六部暫怠停擺,朕看大家都無所謂。

  為何?

  因為以前六部的辦事效率,跟停擺區別不是很大。

  此前的六部,高官和正臣忙著打嘴炮,執意於黨爭;普通官吏忙著撈錢,站在旁邊看熱鬧。

  誰也沒有心思去管政事。

  布政司遞上來的咨呈,都是他們無法解決或無法做決斷的事,需要六部決斷、授權和支持。

  報到六部,部里級級討論,層層上報。

  再轉呈內閣,又是一番討論,票擬後遞進司禮監,半年差不多過去了。

  被批紅出來,事情的時效性早就過了,再辦意義也不大。

  就算地方有司想執行,許多新的政事排山倒海一般涌過來,更緊急、更重要的堆滿了案頭,想辦也有心無力。

  朕的大明,就是一鍋大糨糊,來回地熬,來回地糊,全靠它的社會慣性在繼續前行。」

  雖然有幾個詞聽著很新,但大致意思能聽懂。

  眾臣聽著朱由校如此直白的話,越發心驚又興奮。

  身為天子近臣,制置司的幹將,制置司攬權越多,也就意味著大家手裡的權柄越大,何樂而不為?

  朱由校指了指在場的幾人,開口問:「朕問問你們,為何六部辦事如蝸牛一般,制置司卻能事急如火?」

  眾人對視一眼,劉良相答:「回皇上的話,制置司各有司職責明確,各司其職,也就是皇上說的專人專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崗位和職責,《制置司組織和工作條例》上寫得明明白白。

  條例中,各有司的工作流程也寫得非常清晰,一件公事如何處置,有它的...嗯,對,指向性和時效性。

  也就是公事由誰處理,怎麼處理,什麼時間內處理完,全都在條例中寫得明明白白。

  還有制置司所有官吏任職前有上崗培訓,一級級往下培訓,非常詳細。

  ...」

  朱由校點點頭。

  總結得很到位

  沒錯,制置司組織架構和運作流程,一切都按照現代化行政組織+商業企業模式來,根據現在的通訊、文書處理條件等實際情況進行「大明化」。

  運作起來,朱由校覺得大家都磕磕絆絆,差強人意,但好在大家都有一股勃勃生氣,還有進步的巨大空間。

  劉良相看了一眼朱由校,繼續說:「皇上以新制建新有司,再行以新法,略一實行,內廷外朝眾臣都感到無比震驚。

  戶部三四個月才能辦好的事,制置司財政廳半天就搞定。

  兵部要策畫半年都沒有眉目的邊防規劃,制置司參謀局三天擬定好。

  六百里加急發關寧、宣大、薊遼巡撫、總督和軍鎮,給他們三天時間關門秘密討論,三天後必須給予討論結果和建議。

  加上一來一回的路程,半個月搞定。

  事急如火,行疾似電。

  奴婢和外臣們皆拜服皇上的運籌帷幄,嘆為天人。」

  朱由校呵呵一笑,「你們以為你們的效率很高?

  錯了,在朕的心裡,還差一截。

  不過任何優勢都是比出來的。

  你們被震驚,不是制置司真的效率驚人,而是此前六部低下的運作效率,比蝸牛還要慢。

  有這個爛東西做參照物,稍微有點效率,你們都會覺得很驚人。」

  朱由校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天空上皓月。

  「不要停,繼續前進。

  朕的制置司要像一條永遠吃不飽的大鯨魚,不知疲倦地接管六部懈怠的各種權柄。

  整個六部,現在除了李起元、陳學禮還在繼續張羅財賦改革方案,大家都在躺平擺爛。

  沒事!

  六部不管的事,制置司來管;六部不辦的案,制置司來辦;六部不殺的人,制置司來殺!」


  曹化淳在一旁開口。

  「皇爺,從萬曆年中開始,大家忙於黨爭,執於國本之爭,內閣、六部的閣老尚書侍郎,換得跟走馬燈似的。

  下面的官吏站在一邊看熱鬧,懈怠擺爛,大家都習慣了。

  現在皇爺挑起大明這副萬鈞重擔,要為大明億萬百姓遮風擋雨,必定要收回權柄。

  六部的權柄,是皇上賜予的。

  現在他們吃人飯不辦人事,皇上收回去,轉給制置司,天經地義的事。」

  朱由校笑了,「天經地義?

  大伴,你說什麼是天經地義?

  那些縉紳士林們,認為皇帝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是天經地義的。

  所以他們兼併田地,商貿走私,逃避稅賦責任,也認為是天經地義的。」

  曹化淳抬起頭看了朱由校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說:「所以皇爺乾綱獨斷,再造朝綱,也是天經地義的。」

  眾人無不愕然,頭垂得更低。

  只有朱由校昂著頭,饒有興趣看著低頭垂手的曹化淳,看了大約二三十息,又開口道。

  「當皇差,吃皇糧,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大伴。」

  「奴婢在。」

  「叫司禮監傳出話,說三天後朕就給京師的文武百官,發放拖欠的四個月俸祿。」

  眾人面面相覷。

  皇上這葫蘆里賣得什麼藥?

  難道魏忠賢在兩淮又巡到一大筆銀子,馬上要押解入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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