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廣陵散
沈修文捏著那份被硃筆怒斥的奏摺，指尖幾乎要嵌進泛黃的紙頁里。
周顯在書房裡急得團團轉，清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晃出幾分蕭瑟：「這可如何是好？咱們昨日商議到深夜的章程，條理分明，我滿心歡喜的呈給攝政王，哪裡知道居然全然入不了王爺的眼……」
沈修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仔細翻看奏摺上的批語，謝煬的字跡鐵畫銀鉤，每一筆都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壓。「大人別急，」他指尖點在全無新意四字上，「王爺要的不是循規蹈矩的修訂，而是能讓他滿意的『新意』。」
「新意？」周顯停下腳步，眉頭擰成疙瘩，「樂典關乎國禮，豈能隨意標新立異？歷代修訂都是查漏補缺，哪有推倒重來的道理？」
沈修文沉默不語。
他想起謝煬昨日在書房裡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還有隱約之中的暗示提點之意。
這哪裡是修典，分明是一場無聲的試探。
如今謝煬手握重權，肅清異己，如今借修典之事發難，恐怕是想藉機安插自己的人手，或是在禮樂制度上做文章，進一步鞏固權勢。
「你倒是說句話啊！」周顯急道，「三日內重擬章程，還要有新意，這簡直是強人所難！」
沈修文放下奏摺，目光堅定：「大人放心，事在人為。咱們不能只在舊典里打轉，得想想王爺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轉身走到書架前，抽出幾本塵封的古籍，「歷代樂典修訂，都與當時的朝政息息相關。如今王爺要革新，或許是想借樂典彰顯新氣象。」
正說著，禮樂坊的首席樂師林老先生帶著幾位樂師匆匆趕來，臉上滿是焦慮。「周大人，沈編修，聽說章程被駁回了？」林老先生顫巍巍地撫著鬍鬚，「這可如何是好？禮樂之事非同小可，哪能說改就改？」
沈修文請眾人坐下，沉聲道：「林老先生，各位同仁，王爺要的不是簡單的修訂，而是能體現『新朝氣象』的樂典。咱們得在遵循古制的基礎上，融入新的元素。」
「新元素？」一位年輕樂師皺眉，「《中和韶樂》傳承千年，律呂定數豈能更改？」
「非是更改律呂，而是拓展樂典的範疇。」沈修文走到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歷代樂典多記載宮廷雅樂，可民間俗樂、邊地胡樂中亦有佳作。王爺若想彰顯四海昇平，何不將這些納入樂典，以示兼容並蓄？」
林老先生眼睛一亮：「這倒是個新思路！當年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也曾吸納過西域樂舞。只是後來成祖爺重雅樂輕俗樂，才將那些收錄剔除了。」
「正是如此。」沈修文點頭，「咱們可以分三卷修訂：一卷為宮廷雅樂，嚴格遵循古制，校正失准律呂；二卷為民間正樂，收錄各地流傳的雅俗共賞之曲；三卷為邊地樂錄，記錄各族樂舞，彰顯天朝包容。如此既守了規矩，又有新意，想必能讓王爺滿意。」
周顯撫掌讚嘆：「好主意！修文你這思路開闊，既不違祖制，又能迎合王爺的心意。只是民間俗樂繁雜，三日內如何搜集整理？」
「翰林院有歷代方志，其中多有各地風俗樂舞的記載。」沈修文道，「林老先生可帶領樂師們校訂雅樂，我帶人翻閱方志，整理民間與邊地樂錄，咱們分頭行事，或許能趕在期限前完成。」
眾人紛紛贊同，當即分工忙碌起來。翰林院上下瞬間動員，廊下堆滿了搬來的方志卷宗，墨香與舊紙的氣息交織在空氣中，竟沖淡了幾分凝重。
沈修文埋首於書山之中，指尖划過泛黃的書頁，尋找著關於民間樂舞的記載。
此刻翻到江南的《採蓮曲》、塞北的《胡笳十八拍》，心中漸漸有了眉目。
正當這時，周顯匆匆走來，神色複雜：「修文，宮裡來人了，說攝政王要親自來看咱們修訂章程的進展。」
沈修文心中一凜，放下書捲起身：「知道了，我這就去迎駕。」
剛走到外院，就見謝煬帶著隨從大步走來，墨色錦袍在陽光下泛著光澤，氣勢逼人。
他目光掃過忙碌的眾人，最終落在沈修文身上：「沈編修倒是清閒，本王的章程，有眉目了？」
「回王爺，已有初步思路，正要呈給王爺過目。」沈修文躬身行禮，將擬定的修典大綱呈上。
謝煬接過大綱，狹長的眼眸緩緩掃過，指尖在「民間正樂」「邊地樂錄」幾處輕輕敲擊。
良久，他唇邊勾起一抹淡笑：「沈編修果然有些能耐，這思路比昨日的章程強多了。」
「屬下不敢居功，皆是眾人合力之見。」沈修文謙遜道。
謝煬抬眼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長：「本王聽說，你熟悉音律，是和家中夫人有關？」
此話一出，整個翰林院的目光都在沈修文的身上。
沈修文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他極力壓下心中不適，沉聲道：「回王爺的話，內子確實自幼學習禮樂，但也算不上精通」
「看來沈大人不僅自己自謙，就連家中夫人也是如此。」謝煬輕笑一聲，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沈編修可知，你夫人為了讓你參與修典，答應了本王什麼條件？」
沈修文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急切：「王爺請講！」
「她答應為本王彈奏一曲《廣陵散》。」謝煬看著他震驚的表情，緩緩道，「此曲早已失傳，你夫人卻說她能復原。本王對音律向來喜愛，便答應了她。」
沈修文愣住了。
《廣陵散》是千古絕響，傳說早已失傳，雲初怎麼會復原？他從未聽她提起過。
難道是為了救自己，她才……
「你夫人聰慧過人，本王很欣賞她。」謝煬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沈編修可要好好修典，莫要讓你夫人的心血白費。」說罷，他轉身離去，留下沈修文怔在原地。
回到書房，沈修文心中五味雜陳。
《廣陵散》復原談何容易，雲初定要耗費不少心力。
傍晚時分，章程初稿終於完成。
沈修文將文稿交給周顯，便匆匆離開翰林院。
回到沈府，他徑直走向聽雨軒，卻見院裡空無一人。
一個丫鬟迎上來：「大人回來了，小姐去夫人院裡了。」
「春兒姐姐從莊子裡查帳回來了，以及還有一眾叔伯……」
沈修文聽到這裡，心道不好。
轉身去了周氏院裡，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爭執聲。
「……那莊子是沈家的祖產，豈能說賣就賣？」是宋雲初的聲音，帶著幾分倔強。
「侄媳婦這話就不對了，」一個陌生的男聲響起，「文哥兒還在獄裡時，是我們幾個叔伯四處奔走，如今他回來了，我們要點辛苦費怎麼了？那莊子閒著也是閒著，賣了錢大家分了，豈不是皆大歡喜？」
「叔父說笑了，」宋雲初的聲音冷了下來，「當初你們不僅沒幫忙，反而趁機侵占府中產業，真當我不知道？春兒從莊子帶回的帳目清清楚楚，這些年你們中飽私囊的銀子，足夠買十個莊子了！」
沈修文推門而入，只見幾個叔伯正圍著宋雲初，臉上滿是不善。
周氏坐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淚。
平日裡囂張跋扈的她，在沈家的一眾叔伯之間沉默不已，只有宋雲初在據理力爭。
「你們在做什麼？」沈修文沉聲喝道，走到宋雲初身邊，將她護在身後。
幾個叔伯見他回來，臉色微變。為首的二叔父沈明強笑道：「文哥兒回來了？我們正和侄媳婦商量莊子的事呢。」
「莊子是我沈家祖產，何時輪到外人指手畫腳？」
沈修文目光冰冷地掃過眾人，「春兒帶回的帳目我看過了，你們這些年侵占的產業，限三日內歸還，否則我就報官處理！」
沈明臉色一變：「文哥兒你這話就難聽了，我們也是為了沈家……」
「為了沈家？還是為了你們自己？」沈修文打斷他，「我出事期間，你們不僅不幫忙，反而落井下石，如今還想侵占家產，當我沈修文是好欺負的嗎？」
他如今雖剛復職，但有攝政王關注，這些叔伯未必敢真的亂來。
幾個叔伯被他懟得啞口無言，悻悻地離開了。
周氏拉著沈修文的手，抹著眼淚：「文哥兒，委屈你和雲初了。」
「母親別擔心，有我在，不會再讓他們欺負雲初。」
沈修文看向宋雲初，見她眼眶微紅，心中更是愧疚。
回到聽雨軒，宋雲初為他倒了杯熱茶，輕聲道：「讓你擔心了。」
沈修文握住她的手，聲音沙啞：「該說抱歉的是我。我不在的日子，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雲初，你真的能復原《廣陵散》？」
宋雲初手一抖，茶水濺出幾滴。她低下頭，輕聲道：「我只是試試。那樂譜是外祖父留下的，我從小就照著殘譜研習，或許能復原出來。」
沈修文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將她擁入懷中：「以後不許再獨自承擔這些了。有什麼事，我們一起面對。」
宋雲初靠在他懷裡，輕輕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憂慮。
當初她去王府找謝煬談判不成，反被對方屈辱一遭。
為了沈修文的前途，她不得已答應為其修復《廣陵散》。
可是她把《廣陵散》修復好，對方就真的會放過她嗎？
接下來的兩日，沈修文與眾人加緊修訂章程，終於在期限前完成了《大明樂典》重修草案。
呈上去的當晚，宮裡就傳來消息，攝政王對草案十分滿意，命翰林院即刻著手正式修訂。
眾人鬆了口氣，翰林院一片歡騰。周顯拍著沈修文的肩膀：「修文，這次多虧了你，不僅化解了危機，還得了王爺賞識，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
章程的事情解決完了之後，大家又馬不停蹄地投入到接下來的工作當中。
沈修文每天早出晚歸，自那日他發火之後，沈家的那些堂親背後小動作不敢再明目張胆了。
大約是過了三日，沈修文收到一份請柬，上面甚至註明了要他帶自己的夫人參加。
……
沈修文回到聽雨軒將此事說與宋雲初聽，想要同她商量。
看著對方為難的眼神，沈修文開口道：「你若是不便，我就一人前往……」
宋雲初聽完垂下眼眸：「這上面明明說的我們二人，要是我不去的話，我擔心他們為難你。」
沈修文聽完笑了笑，他大手撫過宋雲初的臉頰，然後將她為蹙的眉撫平。
語氣寵溺道：「夫人多慮了，不過尋常宴會而已，哪裡有你說的這般為難。」
宋雲初唇間擠出一抹苦笑：「我還是陪你去吧，左右我在家也無事，能出去看看也好。」
「那好，那我們一同前往。」
……
暮色四合時，沈修文攜宋雲初抵達「醉仙樓」。樓外紅燈高懸，僕從往來穿梭，一派熱鬧景象。剛踏上二樓，就見謝煬端坐主位，墨色錦袍上繡著暗金龍紋，在燭火下更顯威嚴。
「沈編修攜夫人來得正好。」謝煬抬眸看來，目光在宋雲初身上稍作停留，「本王聽聞沈夫人精通音律，今日特意請了樂坊的人來，正好讓大家一飽耳福。」
宋雲初心頭一緊，面上卻維持著溫婉笑意，隨沈修文一同落座。
周顯與林老先生等人早已在座，見他們到來，紛紛投來善意目光。
席間觥籌交錯，謝煬興致頗高，頻頻提及樂典修訂之事，對沈修文提出的三卷分類讚不絕口。
酒過三巡，謝煬看向階下樂師：「聽聞林老先生新校訂了《霓裳羽衣曲》殘譜，何不讓大家聽聽？」
林老先生連忙起身應諾，樂師們即刻調試樂器。
絲竹聲起，清越的旋律流淌開來，眾人凝神傾聽。
一曲終了，謝煬撫掌笑道：「果然是古雅之音。不過比起這些，本王更想聽沈夫人聊聊《廣陵散》的復原進展。」
話題陡然轉向自己，宋雲初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抬眸迎上謝煬的目光，輕聲道：「王爺謬讚，殘譜辨識不易，目前只復原了開篇幾節。」
「哦？那倒是巧了。」謝煬笑意更深，「本王今日特意備了古琴，不如沈夫人彈奏一段，讓我們先睹為快？」
周顯在書房裡急得團團轉，清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晃出幾分蕭瑟：「這可如何是好？咱們昨日商議到深夜的章程，條理分明，我滿心歡喜的呈給攝政王，哪裡知道居然全然入不了王爺的眼……」
沈修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仔細翻看奏摺上的批語，謝煬的字跡鐵畫銀鉤，每一筆都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壓。「大人別急，」他指尖點在全無新意四字上，「王爺要的不是循規蹈矩的修訂，而是能讓他滿意的『新意』。」
「新意？」周顯停下腳步，眉頭擰成疙瘩，「樂典關乎國禮，豈能隨意標新立異？歷代修訂都是查漏補缺，哪有推倒重來的道理？」
沈修文沉默不語。
他想起謝煬昨日在書房裡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還有隱約之中的暗示提點之意。
這哪裡是修典，分明是一場無聲的試探。
如今謝煬手握重權，肅清異己，如今借修典之事發難，恐怕是想藉機安插自己的人手，或是在禮樂制度上做文章，進一步鞏固權勢。
「你倒是說句話啊！」周顯急道，「三日內重擬章程，還要有新意，這簡直是強人所難！」
沈修文放下奏摺，目光堅定：「大人放心，事在人為。咱們不能只在舊典里打轉，得想想王爺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轉身走到書架前，抽出幾本塵封的古籍，「歷代樂典修訂，都與當時的朝政息息相關。如今王爺要革新，或許是想借樂典彰顯新氣象。」
正說著，禮樂坊的首席樂師林老先生帶著幾位樂師匆匆趕來，臉上滿是焦慮。「周大人，沈編修，聽說章程被駁回了？」林老先生顫巍巍地撫著鬍鬚，「這可如何是好？禮樂之事非同小可，哪能說改就改？」
沈修文請眾人坐下，沉聲道：「林老先生，各位同仁，王爺要的不是簡單的修訂，而是能體現『新朝氣象』的樂典。咱們得在遵循古制的基礎上，融入新的元素。」
「新元素？」一位年輕樂師皺眉，「《中和韶樂》傳承千年，律呂定數豈能更改？」
「非是更改律呂，而是拓展樂典的範疇。」沈修文走到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歷代樂典多記載宮廷雅樂，可民間俗樂、邊地胡樂中亦有佳作。王爺若想彰顯四海昇平，何不將這些納入樂典，以示兼容並蓄？」
林老先生眼睛一亮：「這倒是個新思路！當年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也曾吸納過西域樂舞。只是後來成祖爺重雅樂輕俗樂，才將那些收錄剔除了。」
「正是如此。」沈修文點頭，「咱們可以分三卷修訂：一卷為宮廷雅樂，嚴格遵循古制，校正失准律呂；二卷為民間正樂，收錄各地流傳的雅俗共賞之曲；三卷為邊地樂錄，記錄各族樂舞，彰顯天朝包容。如此既守了規矩，又有新意，想必能讓王爺滿意。」
周顯撫掌讚嘆：「好主意！修文你這思路開闊，既不違祖制，又能迎合王爺的心意。只是民間俗樂繁雜，三日內如何搜集整理？」
「翰林院有歷代方志，其中多有各地風俗樂舞的記載。」沈修文道，「林老先生可帶領樂師們校訂雅樂，我帶人翻閱方志，整理民間與邊地樂錄，咱們分頭行事，或許能趕在期限前完成。」
眾人紛紛贊同，當即分工忙碌起來。翰林院上下瞬間動員，廊下堆滿了搬來的方志卷宗，墨香與舊紙的氣息交織在空氣中，竟沖淡了幾分凝重。
沈修文埋首於書山之中，指尖划過泛黃的書頁，尋找著關於民間樂舞的記載。
此刻翻到江南的《採蓮曲》、塞北的《胡笳十八拍》，心中漸漸有了眉目。
正當這時，周顯匆匆走來，神色複雜：「修文，宮裡來人了，說攝政王要親自來看咱們修訂章程的進展。」
沈修文心中一凜，放下書捲起身：「知道了，我這就去迎駕。」
剛走到外院，就見謝煬帶著隨從大步走來，墨色錦袍在陽光下泛著光澤，氣勢逼人。
他目光掃過忙碌的眾人，最終落在沈修文身上：「沈編修倒是清閒，本王的章程，有眉目了？」
「回王爺，已有初步思路，正要呈給王爺過目。」沈修文躬身行禮，將擬定的修典大綱呈上。
謝煬接過大綱，狹長的眼眸緩緩掃過，指尖在「民間正樂」「邊地樂錄」幾處輕輕敲擊。
良久，他唇邊勾起一抹淡笑：「沈編修果然有些能耐，這思路比昨日的章程強多了。」
「屬下不敢居功，皆是眾人合力之見。」沈修文謙遜道。
謝煬抬眼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長：「本王聽說，你熟悉音律，是和家中夫人有關？」
此話一出，整個翰林院的目光都在沈修文的身上。
沈修文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他極力壓下心中不適，沉聲道：「回王爺的話，內子確實自幼學習禮樂，但也算不上精通」
「看來沈大人不僅自己自謙，就連家中夫人也是如此。」謝煬輕笑一聲，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沈編修可知，你夫人為了讓你參與修典，答應了本王什麼條件？」
沈修文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急切：「王爺請講！」
「她答應為本王彈奏一曲《廣陵散》。」謝煬看著他震驚的表情，緩緩道，「此曲早已失傳，你夫人卻說她能復原。本王對音律向來喜愛，便答應了她。」
沈修文愣住了。
《廣陵散》是千古絕響，傳說早已失傳，雲初怎麼會復原？他從未聽她提起過。
難道是為了救自己，她才……
「你夫人聰慧過人，本王很欣賞她。」謝煬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沈編修可要好好修典，莫要讓你夫人的心血白費。」說罷，他轉身離去，留下沈修文怔在原地。
回到書房，沈修文心中五味雜陳。
《廣陵散》復原談何容易，雲初定要耗費不少心力。
傍晚時分，章程初稿終於完成。
沈修文將文稿交給周顯，便匆匆離開翰林院。
回到沈府，他徑直走向聽雨軒，卻見院裡空無一人。
一個丫鬟迎上來：「大人回來了，小姐去夫人院裡了。」
「春兒姐姐從莊子裡查帳回來了，以及還有一眾叔伯……」
沈修文聽到這裡，心道不好。
轉身去了周氏院裡，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爭執聲。
「……那莊子是沈家的祖產，豈能說賣就賣？」是宋雲初的聲音，帶著幾分倔強。
「侄媳婦這話就不對了，」一個陌生的男聲響起，「文哥兒還在獄裡時，是我們幾個叔伯四處奔走，如今他回來了，我們要點辛苦費怎麼了？那莊子閒著也是閒著，賣了錢大家分了，豈不是皆大歡喜？」
「叔父說笑了，」宋雲初的聲音冷了下來，「當初你們不僅沒幫忙，反而趁機侵占府中產業，真當我不知道？春兒從莊子帶回的帳目清清楚楚，這些年你們中飽私囊的銀子，足夠買十個莊子了！」
沈修文推門而入，只見幾個叔伯正圍著宋雲初，臉上滿是不善。
周氏坐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淚。
平日裡囂張跋扈的她，在沈家的一眾叔伯之間沉默不已，只有宋雲初在據理力爭。
「你們在做什麼？」沈修文沉聲喝道，走到宋雲初身邊，將她護在身後。
幾個叔伯見他回來，臉色微變。為首的二叔父沈明強笑道：「文哥兒回來了？我們正和侄媳婦商量莊子的事呢。」
「莊子是我沈家祖產，何時輪到外人指手畫腳？」
沈修文目光冰冷地掃過眾人，「春兒帶回的帳目我看過了，你們這些年侵占的產業，限三日內歸還，否則我就報官處理！」
沈明臉色一變：「文哥兒你這話就難聽了，我們也是為了沈家……」
「為了沈家？還是為了你們自己？」沈修文打斷他，「我出事期間，你們不僅不幫忙，反而落井下石，如今還想侵占家產，當我沈修文是好欺負的嗎？」
他如今雖剛復職，但有攝政王關注，這些叔伯未必敢真的亂來。
幾個叔伯被他懟得啞口無言，悻悻地離開了。
周氏拉著沈修文的手，抹著眼淚：「文哥兒，委屈你和雲初了。」
「母親別擔心，有我在，不會再讓他們欺負雲初。」
沈修文看向宋雲初，見她眼眶微紅，心中更是愧疚。
回到聽雨軒，宋雲初為他倒了杯熱茶，輕聲道：「讓你擔心了。」
沈修文握住她的手，聲音沙啞：「該說抱歉的是我。我不在的日子，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雲初，你真的能復原《廣陵散》？」
宋雲初手一抖，茶水濺出幾滴。她低下頭，輕聲道：「我只是試試。那樂譜是外祖父留下的，我從小就照著殘譜研習，或許能復原出來。」
沈修文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將她擁入懷中：「以後不許再獨自承擔這些了。有什麼事，我們一起面對。」
宋雲初靠在他懷裡，輕輕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憂慮。
當初她去王府找謝煬談判不成，反被對方屈辱一遭。
為了沈修文的前途，她不得已答應為其修復《廣陵散》。
可是她把《廣陵散》修復好，對方就真的會放過她嗎？
接下來的兩日，沈修文與眾人加緊修訂章程，終於在期限前完成了《大明樂典》重修草案。
呈上去的當晚，宮裡就傳來消息，攝政王對草案十分滿意，命翰林院即刻著手正式修訂。
眾人鬆了口氣，翰林院一片歡騰。周顯拍著沈修文的肩膀：「修文，這次多虧了你，不僅化解了危機，還得了王爺賞識，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
章程的事情解決完了之後，大家又馬不停蹄地投入到接下來的工作當中。
沈修文每天早出晚歸，自那日他發火之後，沈家的那些堂親背後小動作不敢再明目張胆了。
大約是過了三日，沈修文收到一份請柬，上面甚至註明了要他帶自己的夫人參加。
……
沈修文回到聽雨軒將此事說與宋雲初聽，想要同她商量。
看著對方為難的眼神，沈修文開口道：「你若是不便，我就一人前往……」
宋雲初聽完垂下眼眸：「這上面明明說的我們二人，要是我不去的話，我擔心他們為難你。」
沈修文聽完笑了笑，他大手撫過宋雲初的臉頰，然後將她為蹙的眉撫平。
語氣寵溺道：「夫人多慮了，不過尋常宴會而已，哪裡有你說的這般為難。」
宋雲初唇間擠出一抹苦笑：「我還是陪你去吧，左右我在家也無事，能出去看看也好。」
「那好，那我們一同前往。」
……
暮色四合時，沈修文攜宋雲初抵達「醉仙樓」。樓外紅燈高懸，僕從往來穿梭，一派熱鬧景象。剛踏上二樓，就見謝煬端坐主位，墨色錦袍上繡著暗金龍紋，在燭火下更顯威嚴。
「沈編修攜夫人來得正好。」謝煬抬眸看來，目光在宋雲初身上稍作停留，「本王聽聞沈夫人精通音律，今日特意請了樂坊的人來，正好讓大家一飽耳福。」
宋雲初心頭一緊，面上卻維持著溫婉笑意，隨沈修文一同落座。
周顯與林老先生等人早已在座，見他們到來，紛紛投來善意目光。
席間觥籌交錯，謝煬興致頗高，頻頻提及樂典修訂之事，對沈修文提出的三卷分類讚不絕口。
酒過三巡，謝煬看向階下樂師：「聽聞林老先生新校訂了《霓裳羽衣曲》殘譜，何不讓大家聽聽？」
林老先生連忙起身應諾，樂師們即刻調試樂器。
絲竹聲起，清越的旋律流淌開來，眾人凝神傾聽。
一曲終了，謝煬撫掌笑道：「果然是古雅之音。不過比起這些，本王更想聽沈夫人聊聊《廣陵散》的復原進展。」
話題陡然轉向自己，宋雲初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抬眸迎上謝煬的目光，輕聲道：「王爺謬讚，殘譜辨識不易，目前只復原了開篇幾節。」
「哦？那倒是巧了。」謝煬笑意更深，「本王今日特意備了古琴，不如沈夫人彈奏一段，讓我們先睹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