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風雨欲來
沈修文踏入翰林院時，晨露尚未散盡，青石板路上還沾著濕潤的涼意。剛穿過儀門，就見同僚們三三兩兩地聚在廊下議論，神色間帶著幾分凝重。
他心中微動，快步走上前，拍了拍相熟的編修李修遠的肩膀：「李兄，這是出了什麼事？」
李修遠回頭見是他，忙壓低聲音：「沈兄你可算來了！剛接到的上諭，攝政王要重修《大明樂典》，命翰林院牽頭，三日內就得拿出修典章程，這可不是件易事啊。」
「重修樂典？」沈修文眉頭微蹙。樂典關乎禮制雅樂，歷代修訂皆需召集禮樂名家細細研磨，哪有這般倉促的道理？他剛從詔獄脫身，朝中局勢尚且不明，攝政王謝煬突然有此舉動，著實耐人尋味。
正思忖間，翰林院掌院學士周顯匆匆走來，清瘦的臉上滿是倦容：「都圍在這裡做什麼？上諭已下，沈修文留下，其餘人各司其職，即刻整理歷代樂典卷宗！」
眾人應聲散去，周顯引著沈修文往內院書房走，廊下的風捲起他的袍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修文啊，你剛回來就遇上這事，委屈你了。」
「大人言重了，為國效力是分內之事。」沈修文拱手道，「只是不知攝政王為何突然要重修樂典？」
周顯推開書房門，示意他坐下，自己卻背著手在屋內踱步：「前日宮宴，樂師奏錯了《中和韶樂》的律呂，攝政王當場震怒，說國樂廢弛乃國之大事，當即就拍板要重修樂典。可誰都知道，這不過是個由頭。」
他頓住腳步，目光沉沉地看著沈修文，「你在獄中時，朝中暗流涌動，如今攝政王手握重權，這修典之事，怕是沒那麼簡單。」
沈修文心頭一凜。
他雖在獄中，卻也聽聞謝煬在朝堂上雷厲風行，短短數月便肅清了不少反對勢力。
此次修典若真是謝煬授意，恐怕不只是修訂樂譜那麼簡單。
正說著，小廝端來熱茶，周顯接過茶盞，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攝政王點名讓你參與修典，還說你精通音律，是不二人選。修文，這既是機遇，也是挑戰啊。」
沈修文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他自幼研習音律不假，可從未在朝堂上顯露過，謝煬怎麼會知道？難道是……他腦中閃過宋雲初的身影，她病中曾說過托人打點，難道是通過什麼關係讓謝煬注意到了自己？想到這裡，他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又夾雜著幾分不安。
「大人放心，屬下定會盡力。」沈修文起身拱手，「只是修典之事繁雜，還需召集禮樂坊的樂師一同商議才是。」
周顯點點頭：「我已讓人去請了，你先熟悉一下舊典，午時咱們再與樂師們議事。」
沈修文回到自己的書案前，案上早已堆起高高的卷宗。
他翻開泛黃的《大明樂典》，指尖拂過工尺譜上的音符，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聽雨軒。雲初此刻應該正在歇著吧？她身子剛好，真該好好靜養才是。
正出神時，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身著墨色錦袍的身影立在廊下，腰間玉帶熠熠生輝。沈修文抬頭望去，心頭猛地一沉——來人竟是攝政王謝煬。
謝煬負手而立，狹長的眼眸掃過書房，最終落在沈修文身上，唇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編修倒是清閒，本王的修典章程，不知何時能看到？」
沈修文連忙起身行禮：「屬下參見攝政王。正在研習舊典，午時便與樂師們商議章程。」
謝煬緩步走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語氣聽不出喜怒：「聽說沈編修前些日子受了些委屈，如今看來，倒是清減了不少。」
他隨手拿起案上的樂典翻看，指尖有意無意地划過沈修文批註的地方，「你這音律功底，倒是不錯。」
「攝政王謬讚，屬下只是略通皮毛。」沈修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警惕。謝煬的眼神太過銳利，仿佛能看穿人心，讓他渾身不自在。
「略通皮毛？」謝煬輕笑一聲，將樂典放回案上，「本王倒是聽說，沈夫人為了救你，可是費了不少心思。」
沈修文心中一緊，抬頭看向謝煬，卻見他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勞煩攝政王掛心，內子只是托親友打點，不敢勞煩王爺。」
「是嗎？」謝煬緩步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沈編修可知，你能平安出來，是誰在皇上面前力保？又是誰每日派人送去湯藥？」他溫熱的氣息拂過沈修文耳畔，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有些恩情，可不是一句『不敢勞煩』就能抵消的。」
沈修文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王爺的意思是……」
謝煬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平常：「沒什麼意思。只是提醒沈編修，好好修典，莫要辜負了本王的期望，也莫要辜負了……你夫人的一片苦心。」說罷，他轉身離去，墨色袍角掃過門檻，留下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
沈修文僵立在原地，耳邊反覆迴響著謝煬的話。
難道雲初為了救他，真的去求了謝煬？可她為何從未提起？他想起雲初病中的憔悴，想起她鏡中藏著倦意的眼睛，心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
午時議事時，沈修文強打精神與樂師們商議章程。
樂師們對舊典的疏漏議論紛紛，有的說音律失准，有的說樂器陳舊，爭執不休。沈修文靜心聆聽，時不時提出自己的見解，將眾人的意見一一記下，條理清晰的分析讓眾人漸漸安靜下來。
「沈編修所言極是。」首席樂師撫著鬍鬚點頭，「舊典確有諸多不妥，尤其是祭祀樂章，早已失卻古意。」
沈修文沉吟道：「依屬下之見，可分三步走：先校訂舊譜，再改良樂器，最後編撰新譜。只是樂器改良需工部配合，還需攝政王點頭才行。」
周顯撫掌道：「這個法子好！我這就擬份摺子，你將章程整理出來，咱們一同呈給攝政王。」
議事結束後，沈修文回到書案前整理章程，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拿起筆剛要寫字，卻見一滴墨汁落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望著那個墨點，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正心煩意亂時，小廝來報：「沈大人，您的小廝來了，說夫人讓送些點心過來。」
沈修文心中一動，連忙讓小廝進來。只見自家小廝捧著食盒進來，躬身道：「大人，這是夫人親手做的蓮子糕，讓您墊墊肚子。」
沈修文打開食盒，雪白的蓮子糕散發著清甜的香氣，上面還點綴著幾顆鮮紅的枸杞。他拿起一塊放入口中，軟糯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心中的陰霾稍稍散去一些。
「夫人今日還好嗎？」他問道。
小廝撓撓頭：「夫人上午去給老夫人請安，回來後就一直在書房看書，還讓春兒姑娘去莊子上了。」
「春兒去莊子了？」沈修文有些詫異，「去做什麼？」
「說是莊子上的帳目有些問題，夫人讓春兒姑娘去查查。」小廝答道。
沈修文點點頭，心中卻更覺奇怪。雲初向來不管府中庶務，怎麼突然關心起莊子的帳目了？難道是府里有人為難她？他想起謝煬的話，想起府里那些探究的目光，心中的擔憂越來越深。
他匆匆寫好章程，交給周顯後便起身告辭。走出翰林院時，暮色已經降臨，街道兩旁的燈籠次第亮起，映照著他心事重重的臉。
回到沈府，沈修文沒有先回聽雨軒，而是徑直去了母親周氏的院裡。周氏正在燈下做針線活，見他回來，連忙放下針線：「文哥兒回來了，今日怎麼這麼早？」
「母親，兒子有些事想問您。」沈修文坐下，看著母親鬢邊的白髮，輕聲道，「兒子入獄這些日子，府里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雲初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周氏手中的針線一頓，眼神有些閃爍：「沒什麼事，你別多想。雲初這孩子懂事，把家裡打理得好好的，就是擔心你，才病了一場。」
「那莊子上的帳目是怎麼回事？雲初怎麼突然讓春兒去查帳？」沈修文追問。
周氏嘆了口氣：「還不是你那幾個叔伯，見你出事後就想打莊子的主意，說要把莊子賣了給你打點。雲初不放心，才讓春兒去查查帳，免得被人糊弄了。」
沈修文心中一震，原來還有這事。他想起雲初病中的模樣，想起她強撐著去請安的樣子，心中又疼又悔。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家裡的頂樑柱，卻沒想到在他不在的時候，雲初獨自承受了這麼多。
「母親，以後府里的事讓兒子來處理吧，別再讓雲初受累了。」沈修文語氣堅定。
周氏點點頭：「你能這麼想就好。雲初是個好媳婦，你可得好好待她。」
沈修文辭別母親，快步往聽雨軒走去。遠遠看見聽雨軒的燈火，他心中的愧疚越來越深。他一定要弄清楚，雲初到底為他做了什麼。
推開房門，宋雲初正坐在燈下看書，聽到動靜抬頭看來，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你回來了？」
沈修文走上前，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雲初，今日春兒去莊子了？」
宋雲初握著書卷的手微微收緊，隨即笑道：「是啊，前幾日聽管家說莊子上的收成不好，就讓春兒去看看。怎麼了？」
「沒什麼。」沈修文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在懷疑她，更不想讓她難堪。
「對了，今日攝政王突然讓翰林院重修樂典，還點名讓我參與。」沈修文轉移話題，「你說奇怪不奇怪？」
宋雲初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輕聲道：「或許是王爺賞識你的才華吧。這是好事啊，你可得好好表現。」
沈修文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樣子，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他試探著問道：「我聽說……我能出來，是王爺在皇上面前力保？」
宋雲初拿著書卷的手指猛地一顫，書卷從手中滑落。她連忙彎腰去撿，卻被沈修文按住了手。
「雲初，」沈修文的聲音有些沙啞，「告訴我，是不是你去找了攝政王？」
宋雲初的肩膀微微顫抖，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過了許久才輕聲道：「我……我只是托人送了些禮，並沒有……」
「你說謊！」沈修文打斷她，心中又痛又怒，「謝煬今日在翰林院對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他說你為了救我費了不少心思！雲初，你到底做了什麼？」
宋雲初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修文，你別問了，好嗎？我沒事，你也出來了，這就夠了。」
「這怎麼夠！」沈修文看著她含淚的眼睛，心如刀絞，「你是我的妻子，我怎麼能讓你為了我……」他不敢想下去，謝煬是什麼樣的人，他早有耳聞，雲初為了救他，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
「我真的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宋雲初抓住他的手，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我只是去求了王爺，他說只要我答應幫他做一件事，就會放你出來。」
「什麼事？」沈修文追問。
宋雲初咬著嘴唇，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能說，修文，你相信我，我絕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沈修文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力感。他知道雲初的性子，她決定的事，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好，我相信你。」沈修文將她擁入懷中，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但你答應我，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告訴我，不要再一個人扛著，好嗎？」
宋雲初靠在他懷裡，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她用力點點頭：「嗯，我答應你。」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亮了相擁的兩人，卻照不進他們心中的陰霾。沈修文輕輕撫摸著宋雲初的長髮，心中暗下決心，無論雲初答應了謝煬什麼事，他都會替她承擔。
而宋雲初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心中卻充滿了恐懼。她知道，謝煬絕不會輕易放過她，這場風波，才剛剛開始。
次日清晨，沈修文早早地去了翰林院。剛到書房，就見周顯拿著一份奏摺匆匆走來，臉色凝重：「修文，出事了！」
沈修文心中一緊：「大人，怎麼了？」
「昨日咱們呈上去的修典章程，王爺駁回了。」周顯將奏摺遞給她，「還說咱們敷衍了事，限咱們三日之內重新擬定，否則就要治咱們的罪！」
沈修文接過奏摺，只見上面用硃筆批著「敷衍塞責，全無新意」八個大字，筆鋒凌厲，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心中一沉，謝煬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他心中微動，快步走上前，拍了拍相熟的編修李修遠的肩膀：「李兄，這是出了什麼事？」
李修遠回頭見是他，忙壓低聲音：「沈兄你可算來了！剛接到的上諭，攝政王要重修《大明樂典》，命翰林院牽頭，三日內就得拿出修典章程，這可不是件易事啊。」
「重修樂典？」沈修文眉頭微蹙。樂典關乎禮制雅樂，歷代修訂皆需召集禮樂名家細細研磨，哪有這般倉促的道理？他剛從詔獄脫身，朝中局勢尚且不明，攝政王謝煬突然有此舉動，著實耐人尋味。
正思忖間，翰林院掌院學士周顯匆匆走來，清瘦的臉上滿是倦容：「都圍在這裡做什麼？上諭已下，沈修文留下，其餘人各司其職，即刻整理歷代樂典卷宗！」
眾人應聲散去，周顯引著沈修文往內院書房走，廊下的風捲起他的袍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修文啊，你剛回來就遇上這事，委屈你了。」
「大人言重了，為國效力是分內之事。」沈修文拱手道，「只是不知攝政王為何突然要重修樂典？」
周顯推開書房門，示意他坐下，自己卻背著手在屋內踱步：「前日宮宴，樂師奏錯了《中和韶樂》的律呂，攝政王當場震怒，說國樂廢弛乃國之大事，當即就拍板要重修樂典。可誰都知道，這不過是個由頭。」
他頓住腳步，目光沉沉地看著沈修文，「你在獄中時，朝中暗流涌動，如今攝政王手握重權，這修典之事，怕是沒那麼簡單。」
沈修文心頭一凜。
他雖在獄中，卻也聽聞謝煬在朝堂上雷厲風行，短短數月便肅清了不少反對勢力。
此次修典若真是謝煬授意，恐怕不只是修訂樂譜那麼簡單。
正說著，小廝端來熱茶，周顯接過茶盞，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攝政王點名讓你參與修典，還說你精通音律，是不二人選。修文，這既是機遇，也是挑戰啊。」
沈修文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他自幼研習音律不假，可從未在朝堂上顯露過，謝煬怎麼會知道？難道是……他腦中閃過宋雲初的身影，她病中曾說過托人打點，難道是通過什麼關係讓謝煬注意到了自己？想到這裡，他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又夾雜著幾分不安。
「大人放心，屬下定會盡力。」沈修文起身拱手，「只是修典之事繁雜，還需召集禮樂坊的樂師一同商議才是。」
周顯點點頭：「我已讓人去請了，你先熟悉一下舊典，午時咱們再與樂師們議事。」
沈修文回到自己的書案前，案上早已堆起高高的卷宗。
他翻開泛黃的《大明樂典》，指尖拂過工尺譜上的音符，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聽雨軒。雲初此刻應該正在歇著吧？她身子剛好，真該好好靜養才是。
正出神時，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身著墨色錦袍的身影立在廊下，腰間玉帶熠熠生輝。沈修文抬頭望去，心頭猛地一沉——來人竟是攝政王謝煬。
謝煬負手而立，狹長的眼眸掃過書房，最終落在沈修文身上，唇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編修倒是清閒，本王的修典章程，不知何時能看到？」
沈修文連忙起身行禮：「屬下參見攝政王。正在研習舊典，午時便與樂師們商議章程。」
謝煬緩步走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語氣聽不出喜怒：「聽說沈編修前些日子受了些委屈，如今看來，倒是清減了不少。」
他隨手拿起案上的樂典翻看，指尖有意無意地划過沈修文批註的地方，「你這音律功底，倒是不錯。」
「攝政王謬讚，屬下只是略通皮毛。」沈修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警惕。謝煬的眼神太過銳利，仿佛能看穿人心，讓他渾身不自在。
「略通皮毛？」謝煬輕笑一聲，將樂典放回案上，「本王倒是聽說，沈夫人為了救你，可是費了不少心思。」
沈修文心中一緊，抬頭看向謝煬，卻見他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勞煩攝政王掛心，內子只是托親友打點，不敢勞煩王爺。」
「是嗎？」謝煬緩步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沈編修可知，你能平安出來，是誰在皇上面前力保？又是誰每日派人送去湯藥？」他溫熱的氣息拂過沈修文耳畔，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有些恩情，可不是一句『不敢勞煩』就能抵消的。」
沈修文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王爺的意思是……」
謝煬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平常：「沒什麼意思。只是提醒沈編修，好好修典，莫要辜負了本王的期望，也莫要辜負了……你夫人的一片苦心。」說罷，他轉身離去，墨色袍角掃過門檻，留下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
沈修文僵立在原地，耳邊反覆迴響著謝煬的話。
難道雲初為了救他，真的去求了謝煬？可她為何從未提起？他想起雲初病中的憔悴，想起她鏡中藏著倦意的眼睛，心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
午時議事時，沈修文強打精神與樂師們商議章程。
樂師們對舊典的疏漏議論紛紛，有的說音律失准，有的說樂器陳舊，爭執不休。沈修文靜心聆聽，時不時提出自己的見解，將眾人的意見一一記下，條理清晰的分析讓眾人漸漸安靜下來。
「沈編修所言極是。」首席樂師撫著鬍鬚點頭，「舊典確有諸多不妥，尤其是祭祀樂章，早已失卻古意。」
沈修文沉吟道：「依屬下之見，可分三步走：先校訂舊譜，再改良樂器，最後編撰新譜。只是樂器改良需工部配合，還需攝政王點頭才行。」
周顯撫掌道：「這個法子好！我這就擬份摺子，你將章程整理出來，咱們一同呈給攝政王。」
議事結束後，沈修文回到書案前整理章程，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拿起筆剛要寫字，卻見一滴墨汁落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望著那個墨點，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正心煩意亂時，小廝來報：「沈大人，您的小廝來了，說夫人讓送些點心過來。」
沈修文心中一動，連忙讓小廝進來。只見自家小廝捧著食盒進來，躬身道：「大人，這是夫人親手做的蓮子糕，讓您墊墊肚子。」
沈修文打開食盒，雪白的蓮子糕散發著清甜的香氣，上面還點綴著幾顆鮮紅的枸杞。他拿起一塊放入口中，軟糯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心中的陰霾稍稍散去一些。
「夫人今日還好嗎？」他問道。
小廝撓撓頭：「夫人上午去給老夫人請安，回來後就一直在書房看書，還讓春兒姑娘去莊子上了。」
「春兒去莊子了？」沈修文有些詫異，「去做什麼？」
「說是莊子上的帳目有些問題，夫人讓春兒姑娘去查查。」小廝答道。
沈修文點點頭，心中卻更覺奇怪。雲初向來不管府中庶務，怎麼突然關心起莊子的帳目了？難道是府里有人為難她？他想起謝煬的話，想起府里那些探究的目光，心中的擔憂越來越深。
他匆匆寫好章程，交給周顯後便起身告辭。走出翰林院時，暮色已經降臨，街道兩旁的燈籠次第亮起，映照著他心事重重的臉。
回到沈府，沈修文沒有先回聽雨軒，而是徑直去了母親周氏的院裡。周氏正在燈下做針線活，見他回來，連忙放下針線：「文哥兒回來了，今日怎麼這麼早？」
「母親，兒子有些事想問您。」沈修文坐下，看著母親鬢邊的白髮，輕聲道，「兒子入獄這些日子，府里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雲初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周氏手中的針線一頓，眼神有些閃爍：「沒什麼事，你別多想。雲初這孩子懂事，把家裡打理得好好的，就是擔心你，才病了一場。」
「那莊子上的帳目是怎麼回事？雲初怎麼突然讓春兒去查帳？」沈修文追問。
周氏嘆了口氣：「還不是你那幾個叔伯，見你出事後就想打莊子的主意，說要把莊子賣了給你打點。雲初不放心，才讓春兒去查查帳，免得被人糊弄了。」
沈修文心中一震，原來還有這事。他想起雲初病中的模樣，想起她強撐著去請安的樣子，心中又疼又悔。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家裡的頂樑柱，卻沒想到在他不在的時候，雲初獨自承受了這麼多。
「母親，以後府里的事讓兒子來處理吧，別再讓雲初受累了。」沈修文語氣堅定。
周氏點點頭：「你能這麼想就好。雲初是個好媳婦，你可得好好待她。」
沈修文辭別母親，快步往聽雨軒走去。遠遠看見聽雨軒的燈火，他心中的愧疚越來越深。他一定要弄清楚，雲初到底為他做了什麼。
推開房門，宋雲初正坐在燈下看書，聽到動靜抬頭看來，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你回來了？」
沈修文走上前，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雲初，今日春兒去莊子了？」
宋雲初握著書卷的手微微收緊，隨即笑道：「是啊，前幾日聽管家說莊子上的收成不好，就讓春兒去看看。怎麼了？」
「沒什麼。」沈修文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在懷疑她，更不想讓她難堪。
「對了，今日攝政王突然讓翰林院重修樂典，還點名讓我參與。」沈修文轉移話題，「你說奇怪不奇怪？」
宋雲初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輕聲道：「或許是王爺賞識你的才華吧。這是好事啊，你可得好好表現。」
沈修文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樣子，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他試探著問道：「我聽說……我能出來，是王爺在皇上面前力保？」
宋雲初拿著書卷的手指猛地一顫，書卷從手中滑落。她連忙彎腰去撿，卻被沈修文按住了手。
「雲初，」沈修文的聲音有些沙啞，「告訴我，是不是你去找了攝政王？」
宋雲初的肩膀微微顫抖，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過了許久才輕聲道：「我……我只是托人送了些禮，並沒有……」
「你說謊！」沈修文打斷她，心中又痛又怒，「謝煬今日在翰林院對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他說你為了救我費了不少心思！雲初，你到底做了什麼？」
宋雲初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修文，你別問了，好嗎？我沒事，你也出來了，這就夠了。」
「這怎麼夠！」沈修文看著她含淚的眼睛，心如刀絞，「你是我的妻子，我怎麼能讓你為了我……」他不敢想下去，謝煬是什麼樣的人，他早有耳聞，雲初為了救他，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
「我真的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宋雲初抓住他的手，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我只是去求了王爺，他說只要我答應幫他做一件事，就會放你出來。」
「什麼事？」沈修文追問。
宋雲初咬著嘴唇，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能說，修文，你相信我，我絕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沈修文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力感。他知道雲初的性子，她決定的事，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好，我相信你。」沈修文將她擁入懷中，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但你答應我，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告訴我，不要再一個人扛著，好嗎？」
宋雲初靠在他懷裡，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她用力點點頭：「嗯，我答應你。」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亮了相擁的兩人，卻照不進他們心中的陰霾。沈修文輕輕撫摸著宋雲初的長髮，心中暗下決心，無論雲初答應了謝煬什麼事，他都會替她承擔。
而宋雲初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心中卻充滿了恐懼。她知道，謝煬絕不會輕易放過她，這場風波，才剛剛開始。
次日清晨，沈修文早早地去了翰林院。剛到書房，就見周顯拿著一份奏摺匆匆走來，臉色凝重：「修文，出事了！」
沈修文心中一緊：「大人，怎麼了？」
「昨日咱們呈上去的修典章程，王爺駁回了。」周顯將奏摺遞給她，「還說咱們敷衍了事，限咱們三日之內重新擬定，否則就要治咱們的罪！」
沈修文接過奏摺，只見上面用硃筆批著「敷衍塞責，全無新意」八個大字，筆鋒凌厲，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心中一沉，謝煬這分明是故意刁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