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沒有身份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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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雲初握著酒杯的指尖泛白,燭火在她瞳孔里跳動,映出幾分慌亂。

  她強作鎮定地垂眸淺笑:「王爺恕罪,妾身技藝粗淺,不過是在家中胡亂摸索,怎敢在諸位行家面前獻醜?況且這《廣陵散》開篇沉鬱,怕是擾了宴飲的興致。」

  謝煬指尖敲著桌面,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她緊抿的唇線:「沈夫人太過謙遜。本王聽聞沈夫人曾是江南的才女,家學淵源,怎會是『胡亂摸索』?今日在座皆是樂典修訂的同仁,正該探討音律,何來『獻醜』之說?」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沈修文察覺到妻子的侷促,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溫度試圖傳遞幾分安穩。他抬頭對謝煬笑道:「王爺,內子確實許久未曾撫琴,怕是手生得很。不如改日讓她備好茶水,再為王爺彈奏?今日宴飲正酣,莫要因技藝生疏掃了大家的興。」

  他只當謝煬是真心欣賞音律,卻不知這看似尋常的要求,於宋雲初而言是何等煎熬。

  那日在王府里,謝煬逼她立下字據時的冷笑、指尖划過她腕間的寒意,此刻都隨著他的目光翻湧上來,讓她脊背發涼。

  謝煬卻像沒看見沈修文的維護,摺扇輕搖:「沈編修這是護妻心切?也罷,本王不強人所難。只是這《廣陵散》關乎樂典增補,沈夫人若有難處,盡可對本王明言,不必藏著掖著。」這話看似體諒,尾音卻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提醒,敲在宋雲初心上。

  她知道謝煬在暗示什麼。那日在王府發生的事情,以及為了沈修文的前程,沈家又做了些什麼……他隨時能公之於眾,到那時不僅她身敗名裂,沈修文也會被冠上「靠妻求榮」的污名。

  宋雲初深吸一口氣,抽出被沈修文握住的手,起身斂衽:「既然王爺有命,妾身不敢推辭。只是技藝生疏,還望王爺與諸位海涵。」

  沈修文不解地看著她,眼中滿是擔憂。

  宋雲初回望他一眼,眸底藏著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抹安撫的淺笑。

  她隨僕從走向階下的古琴,素白的裙擺掃過青磚,留下無聲的輕響。

  古琴置於紫檀木架上,弦上還帶著未乾的松香。

  宋雲初在琴前坐下,指尖懸在弦上遲遲未動。

  滿座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謝煬的視線尤其灼人,像在審視一件獵物。她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二人之間的齷齪,不去想沈修文可能察覺到的異樣,只將心神沉入記憶中的殘譜。

  《廣陵散》的魂魄在「刺韓」一段,需得將孤憤與悲壯揉進指尖,才能彈出那股驚天地泣鬼神的力量。

  可此刻她指尖顫抖,滿心都是恐懼與屈辱,哪裡尋得到半分孤憤?

  「沈夫人可是忘了譜子?」謝煬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戲謔。

  宋雲初猛地睜眼,指尖落下,第一個音符便帶著顫音。

  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指尖在弦上流轉,開篇的散音漸漸鋪展開來。

  旋律沉鬱低回,像寒潭深水,壓抑著無盡的心事。

  沈修文坐在席間,看著她垂眸撫琴的側影,燭光勾勒出她緊抿的唇角,忽然覺得這琴聲里藏著太多他讀不懂的哀傷。

  他認識的雲初,撫琴時總是眉眼舒展,指尖流淌的皆是暖意,可今日的琴聲卻像結了冰的河,連最輕柔的泛音都帶著涼意。

  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曲未終,宋雲初指尖忽然一滑,「錚」的一聲錯音劃破旋律。她臉色煞白地停下手,起身行禮:「妾身技藝不精,擾了王爺雅興,還請恕罪。」

  謝煬卻撫掌笑道:「已經很好了。開篇便能有如此意境,足見沈夫人下了苦功。本王相信,用不了多久,定能聽到完整的《廣陵散》。」

  他目光在她微顫的肩頭停留片刻,忽然話鋒一轉,「說起來,修典之事還需一位精通古譜的人協助整理宮廷舊檔,沈夫人既懂音律,又有家學淵源,本王有意請你入宮參與校訂,不知沈夫人意下如何?」

  宋雲初聞言心頭驟緊,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絕,但是還沒等她開口,一旁的沈修文已經代替她了回答。

  沈修文拱手作揖,語氣懇切道:「王爺恕罪,內子近來偶感風寒,太醫囑咐需靜養調理,怕是擔不起這份重任。」他刻意將「靜養」二字說得重了些,目光沉穩地迎上謝煬,「況且內子自幼體弱,經不起宮廷繁務操勞,校訂古譜之事關乎重大,若因身體違和出了紕漏,反倒辜負王爺信任。」

  宋雲初站在階下,聽著丈夫字字懇切的維護,鼻尖忽然一酸。


  方才撫琴時積壓的恐懼與屈辱,此刻竟被這幾句尋常話語熨帖得微微發燙。

  她垂眸望著青磚上跳動的燭影,指尖還殘留著琴弦的涼意,卻覺心口那處冰封的角落,悄然化開一絲暖意。

  謝煬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像在丈量空氣中陡然繃緊的張力。

  「沈編修這話說得蹊蹺,」他抬眼時眸底已無半分溫度,「方才沈夫人撫琴時指法穩健,怎瞧不出半點病容?莫非是沈編修覺得,本王的宮廷差事,配不上沈夫人的才學?」

  這話極重,幾乎是明晃晃的問責。周顯在旁急得額頭冒汗,悄悄拽了拽沈修文的衣袖,示意他莫要觸怒王爺。

  林老先生也起身打圓場:「王爺息怒,沈編修定是心疼夫人,絕非有意推諉。只是校訂古譜確需靜心,若沈夫人身體不適,倒也不必勉強。」

  沈修文卻寸步不讓,腰身挺得筆直:「王爺明鑑,臣絕無此意。只是內子身體狀況屬實不佳,前日還咳了半宿,臣怎忍心讓她帶病操勞?若王爺需精通古譜之人,翰林院藏的典籍官李老先生曾師從林老,對宮廷舊檔熟稔於心,臣舉薦他協助校訂,定能勝任。」

  他句句懇切,既未衝撞權威,又將維護之意表達到極致。

  宋雲初站在他身後,能看到他緊攥的拳心泛白,卻不知他此刻正承受著何等壓力——謝煬的目光如刀,在他臉上反覆切割,仿佛要將他的心思剖開細看。

  謝煬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聲,摺扇「啪」地合上:「罷了,看在沈編修這般護妻的份上,本王便不勉強了。」他目光轉向宋雲初,帶著幾分玩味,「沈夫人有此良人,倒是好福氣。」

  這話聽似尋常,落在宋雲初耳中卻如芒在背。

  她知道謝煬的脾性,這般輕描淡寫的退讓背後,定是更洶湧的暗流。果然,謝煬話鋒一轉,對沈修文道:「既然沈夫人不便入宮,那校訂古譜的差事,便由沈編修親自兼任吧。」

  沈修文心中一凜,可他沒有退路,只能躬身領命:「臣遵旨,定當竭盡所能。」

  宴席的氣氛因方才的交鋒變得微妙起來,燭火搖曳間,每個人的神色都藏著幾分試探。

  謝煬揮了揮手,廊下立刻傳來細碎的環佩聲,一群身著華服的歌姬魚貫而入,為首的女子眉如遠山,膚若凝脂,正是京中最負盛名的樂坊頭牌蘇綰綰。

  蘇綰綰提著酒壺,蓮步輕移地走向沈修文,眼波流轉間帶著恰到好處的嫵媚:「沈編修,方才聽聞您精通音律,綰綰敬您一杯,望您日後多多指點。」

  她彎腰倒酒時,鬢邊的金步搖輕輕晃動,流蘇掃過沈修文的衣袖,帶著一縷甜膩的香氣。

  沈修文卻未抬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階下的宋雲初身上。

  她正垂眸站在古琴旁,素白的身影在喧鬧的宴飲中顯得格外單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琴弦,像是在掩飾什麼。

  他心中一緊,伸手接過酒杯時刻意避開了蘇綰綰的觸碰,聲音平淡:「蘇姑娘謬讚,在下只是略懂皮毛,不敢當『指點』二字。」

  話音剛落,他便舉杯轉向宋雲初,遙遙一敬,眼底的擔憂與暖意毫不掩飾:「方才你撫琴辛苦,這杯酒替你暖暖身子。」

  這舉動落在眾人眼中,皆是會心一笑。

  周顯低聲與林老先生道:「沈編修對夫人真是情深意重。」林老先生撫著鬍鬚點頭,目光卻掠過謝煬陰沉的側臉,暗暗嘆了口氣。

  宋雲初抬頭時正好撞上沈修文的目光,那目光像冬日裡的暖陽,瞬間驅散了她心頭的寒意。

  她微微頷首,唇邊綻開一抹極淡的笑意,方才因謝煬逼迫而起的惶恐,竟被這一眼安撫了大半。

  蘇綰綰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她在京中向來備受追捧,便是王公貴族見了她也要多看兩眼,何曾被人這般冷落?她咬了咬唇,正要再說些什麼,卻被謝煬的聲音打斷。

  「沈編修倒是憐香惜玉,」謝煬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只是冷落了蘇姑娘,可就說不過去了。綰綰的琵琶彈得極好,不如為沈編修彈奏一曲,助助酒興?」

  這話看似解圍,實則是將沈修文架在火上烤。

  蘇綰綰立刻福身應道:「謹遵王爺吩咐。」她抱著琵琶在席前坐下,指尖輕挑,一串清脆的音符便流淌而出,正是時下最流行的《醉春風》,旋律旖旎纏綿,聽得人心神蕩漾。


  滿座賓客紛紛叫好,目光在蘇綰綰與沈修文之間來回逡巡,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沈修文卻如坐針氈,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聽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宋雲初。

  她依舊站在原地,只是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側臉的線條在燭火下顯得有些僵硬。

  一曲終了,蘇綰綰起身行禮,目光盈盈地看向沈修文:「沈編修覺得此曲如何?」

  沈修文收回思緒,拱手道:「蘇姑娘技藝精湛,只是這《醉春風》雖婉轉,卻少了幾分風骨,若是添些金石之音,或許更有韻味。」

  他這話並非敷衍,而是真心從音律角度評價,卻不知在旁人聽來,更像是在暗諷蘇綰綰的曲子流於俗艷。

  蘇綰綰的臉色白了白,謝煬卻撫掌大笑:「沈編修果然有見地!看來尋常曲子入不了你的耳。綰綰,還不快向沈編修請教?」他這話看似溫和,卻將蘇綰綰推向了更尷尬的境地。

  蘇綰綰咬著唇,強笑道:「沈編修說的是,只是綰綰愚鈍,不知何為『金石之音』,還請沈編修示範一二。」她說著,竟將琵琶遞到了沈修文面前。

  這舉動太過逾矩,滿座皆靜。沈修文若接琵琶,便是與歌姬同台,傳出去有損清譽;若不接,便是駁了謝煬的面子。

  他正思忖間,宋雲初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泉:「蘇姑娘不必為難沈郎,金石之音並非指法,而是心境。」

  她緩步走到席間,目光平靜地迎上謝煬:「王爺,方才沈郎說的金石之音,是指樂曲中當有的浩然正氣,如君子之風,不媚不俗。蘇姑娘的琵琶技藝已臻化境,只是這《醉春風》本就為宴飲所作,若想添風骨,不妨試試彈奏《梅花三弄》,借寒梅傲雪之意,風骨自現。」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解了沈修文的圍,又給了蘇綰綰台階,更暗暗點出「君子不媚俗」之意,可謂一舉三得。林老先生眼中閃過讚賞,周顯也鬆了口氣,悄悄對沈修文豎了豎大拇指。

  謝煬看著宋雲初從容不迫的模樣,眸底的寒意更甚。

  他原想借蘇綰綰羞辱這對夫妻,卻沒想到宋雲初竟能如此巧妙地化解,還隱隱透出幾分傲骨。

  謝煬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入喉卻壓不住心頭的煩躁:「沈夫人果然才思敏捷。既然你對《梅花三弄》如此熟悉,何不與蘇姑娘合奏一曲?」

  這又是一個難題。

  宋雲初若與蘇綰綰合奏,便是自降身份;若拒絕,便是不給謝煬台階。

  沈修文正要開口阻攔,宋雲初卻已拿起案上的玉笛:「既然王爺有興致,妾身獻醜了。」

  她將玉笛橫在唇邊,示意蘇綰綰起調。琵琶聲起,清越的笛音立刻融入其中,兩股旋律交織纏繞,竟將《梅花三弄》的寒梅傲骨與風雪豪情演繹得淋漓盡致。

  宋雲初吹奏時眉眼舒展,全然不見方才撫琴時的侷促,仿佛這笛音能滌盪一切陰霾。

  沈修文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沈修文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身影,再未分給旁人半分。

  謝煬坐在主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著沈修文眼中毫不掩飾的珍視,看著宋雲初吹奏時下意識望向丈夫的溫柔眼神,那股無名火終於按捺不住地竄了上來。

  他猛地將酒杯頓在案上,瓷杯與青玉案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驚得樂聲驟停。

  「好一個『風骨自現』!」謝煬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怒意,「沈夫人既然如此喜愛梅花,本王便送你一盆『雪裡紅』,讓你日日看著風骨!」他拍了拍手,內侍立刻捧著一盆盛開的紅梅走了進來,花盆竟是用整塊和田玉雕琢而成,奢華至極。

  「多謝王爺賞賜。」宋雲初放下玉笛,從容行禮,並未因他的怒意而失措。

  謝煬卻冷笑一聲:「沈夫人不必急著謝恩。這盆梅花需用晨露澆灌,每日需彈奏一曲《梅花三弄》方能保其不謝。沈編修,這差事便交給你夫妻二人了,可莫要讓本王失望。」

  這話明著是賞賜,實則是將一盆燙手山芋丟給了他們。

  用晨露澆灌已是繁瑣,每日彈奏更是束縛,稍有差池便是「辜負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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