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聖·伯多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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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渥太華群島的帝苑軒的大神認證!!)

  戰爭的決議已定,群臣魚貫而出。各部官員紛紛退下,去籌備兵馬、軍需和公告的事宜。

  冒充齊格飛多日的莉莉絲則心情雀躍——只要等到明日摩恩正式對外發布「援助比蒙新政府」的詔令,她便能卸下偽裝,恢復本來面目去找齊格飛了。

  喧囂散去,金獅堡內重歸空寂。

  空曠的王座之間,此刻只剩下羅德里克與克琳希德兄妹二人。

  「哥哥,辛苦了。」

  王女輕聲一禮,語調溫婉,「我先告退了,您也早些休息。」

  和軍事相關的事務,與她這位主掌內政的大臣並無太大幹系,克琳希德便不過多詢問比蒙的戰事。

  羅德里克卻淡淡瞥了她一眼,突兀開口:

  「你來負責這次西征的兵力和資源調度。」

  剛要轉身的克琳希德腳步一頓,瞪圓雙眸,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我來嗎?」

  國王懶懶靠回王座:

  「怎麼,不情願?母后能做到的,你沒有理由做不到。」

  克琳希德下意識絞緊裙角,心臟怦怦直跳。

  第一次被哥哥如此信任讓她頗為緊張:

  「不,不是,我是擔心這麼重要的事交給我要是出錯了……」

  「首先,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這批人過去只是走個過場。有阿飛在,比蒙那邊根本翻不起浪花。其次——」

  羅德里克揉了揉眉心,神情複雜地望向妹妹:

  「你今年已經十八歲了,明白嗎?」

  王女身形一震,默然許久,才點點頭。

  「明白就好。」

  羅德里克從史頁中抽出一疊戰報,遞了過去。

  「這是比蒙國內目前的局勢,以及動亂至今的戰況匯總。你先看看。」

  克琳希德雙手接過,不敢怠慢,就地翻閱起來。

  花腐疫病的擴散曲線、傳播半徑推算,感染率與死亡率模型;狼群的行軍線路標註,屠殺與驅逐的執行統計表……

  紙頁上冷冰冰的字句一行行的像是針尖般刺入克琳希德眼睛。

  她的臉色漸漸蒼白,捏著戰報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哥哥……這……齊格飛先生他……」

  羅德里克側首看她,語氣平淡:

  「他做的很好,有什麼問題嗎?」

  克琳希德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阿飛在不動用摩恩任何兵力的情況下,僅用了不到半年,就把比蒙逼到近乎崩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國王的指節咚、咚、咚地敲在扶手上。

  「這是無本萬利的大買賣!」

  「你大可以保持你那顆溫柔的善心,去可憐比蒙的那些平民。但記住,你首先得是摩恩的王女,其次才是一個普通的人。」

  克琳希德臉色慘白,唇瓣哆嗦,無言以對。

  「我之前和阿飛談過,他說他只把你當妹妹。他的性格你也清楚,既然話都出口了,他是不可能碰你的。」

  羅德里克長嘆一聲,語氣沉重:

  「我們這一代子嗣稀少,老大又派不上用處,你不可能永遠都住在金獅堡,摩恩並不缺內政大臣。」

  這些話,已經說的相當委婉了。

  按照摩恩的王室傳統,非繼承序列的王子在十八歲就該娶妻生嗣,王女更應在十六歲後就聯姻,以換取國家的政治資源。

  現實也確實如此,弗雷德里克早早就與拜蘭公爵之女有了婚約,羅德里克更是發揮主觀能動性和奧菲斯的皇女維多利亞把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完了,只剩下克琳希德這個老么。

  她一直是被保護的最好的那一個。

  「你自己要爭氣,明白嗎?」

  克琳希德的臉色蒼白地輕輕點了點頭。

  她清楚,這是哥哥在給她機會。


  若將方才那番話拆開直白來說,不過就是一句——

  「攝政王看不上你,你現在要麼證明自己還有其他價值,要麼就去聯姻,我不可能永遠保著你。」

  國王煩躁地擺擺手,語氣不耐:

  「行了,西征軍的班底隨你調度,就算把康斯頓的城衛兵編進去也無妨。明日午時前,給我一份草案。退下吧。」

  克琳希德抱著戰報,默默行禮,轉身離開王座之間。

  等她的身影消失,羅德里克才徹底松下肩背,長長伸了個懶腰。關節拉扯得咔啦啦直響。

  「陛下對聖女大人,可真是用心良苦。」

  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忽然迴蕩在空曠的大殿內。聲音沉厚,卻帶著奇異的回聲,好似並非從人喉中發出,而是憑空震盪開來。

  國王眉頭一挑,眉頭一挑,抬眼看向殿門。

  只見一個看似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踏入殿內。

  這人身形清瘦,背微微有些佝僂,眼窩深陷,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白色教袍鑲著金邊,手中捧著一本《陽光聖典》,整個人看上去不像教士,倒像個冷漠的哲學家。

  他走到王座下,單膝跪地,低聲道:

  「伯多祿,參見陛下。」

  殿內又是回音陣陣。

  隨著唇齒翕動,可以依稀看到他舌面上紋著一枚金色的太陽聖徽。

  ——「神之舌」。

  「舌」,是「意志」的傳遞者。

  面前這個中年人,便是聖伊芙死後新任的「神之舌」,也是如今教會名義上的話事人——聖·伯多祿。

  羅德里克睨了他一眼:「你剛才,喊她什麼?」

  伯多祿一愣,立刻低下頭:

  「在下失言,還請陛下恕罪。」

  國王冷哼一聲,換了個坐姿,翹起二郎腿,慢條斯理:

  「說吧,這次有什麼收穫?」

  很顯然,這個「神之舌」是羅德里克親手扶上來的。

  若說過去的伊芙傳達的是猶大的意志,那麼如今的伯多祿傳達的就是他羅德里克的意志。

  伯多祿恭敬開口:

  「回稟陛下,聖徒仍在全力追索猶大的下落。雖未找到確切蹤跡,但已有結果可以確認——其,尚在人世。」

  「哦?」羅德里克的眼神微眯:「根據呢?」

  「陛下當知,十聖徒各自承載神的一項特質。十人合一,方為真正的天使。若其中一人殞命,他的特質便會歸還於神,等待新的有緣者出現,重新賜予。」

  伯多祿吐出舌頭,金色聖徽在燈火下隱隱閃光:

  「在下與特蕾莎修女,便是新的『舌』與『左翼』。」

  「這些我都清楚,說結論。」

  羅德里克不耐煩地擺手,眉頭緊蹙。

  這個特蕾莎自然也是他的人,目前的教會基本已經成了他的一言堂。

  「猶大與眾不同。」伯多祿語速緩慢,每個字都仿佛有重量:「他是『識』,是意志,是大腦,若他死去,其他所有聖徒都會在同一時間失去力量,既然沒有發生類似的事,說明猶大一定存活於世。」

  羅德里克聽得眼眶睜大,身子都微微前傾: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是從哪知道的?!」

  「好叫陛下知曉,我等是在修復大聖堂穹頂時,從被炸毀的古籍殘卷中勉力拼出的隱秘。」

  伯多祿邊說邊將那本磨有些破舊《陽光聖典》遞上:

  「有關猶大的現存信息,皆已輯錄於此,請您過目。」

  羅德里克迫不及待接過,迅速翻閱。

  可沒多久,他的神色就變得古怪起來:

  「……什麼叫,他不是一個人?」

  「正是字面之意。」

  伯多祿講話緩慢,邏輯清晰,語調帶著哲學式的冷峻節奏:

  「根據線索推斷,猶大並非獨立的個體,而是由多個『單位』拼合成的集體意志。駐於大聖堂的那個猶大,只是其中之一。若無其他猶大在外活動,他不可能在足不出戶的情況下,始終牢牢掌控整個教會的話語權——以及……解釋不了,他為什麼還活著?」


  羅德里克擰著眉頭:「所以,你有證據嗎?」

  伯多祿一愣,臉上露出些許尷尬:「呃……暫時沒有實證,陛下。」

  羅老二眼皮向上一吊,這種報告怎麼拿給齊格飛看?

  他隨手把聖典又扔回伯多祿懷裡,語氣不耐:

  「這種沒根沒據的東西以後就不要呈上來了。既然確定了猶大還活著,就給我掘地三尺地把人挖出來,反正他肯定在王都內,跑不遠。」

  「遵命。」伯多祿收起聖典。

  頓了頓,羅德里克又想起別的事,又問道:

  「對了,沙利葉那老頭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了?」

  這幾乎是國王陛下第二關心的問題。

  「回陛下,教宗冕下依舊身處昏迷中。」

  「我操了,這老不死都昏多久了?還能不能醒了??」羅德里克聽得都不禁爆了句粗口。

  伯多祿也是面露無奈:

  「我等能用的神術都已用過。冕下的肉體早已康復,但靈魂遲遲不肯甦醒。在下斗膽推測,或許是因為冕下被敵人毆打至瀕死,產生了嚴重的心理陰影,所以不願醒來。」

  羅德里克:「……」

  這事他之前也聽齊格飛說過,這老登好像是讓路西法當成路邊一條給刷了。

  不過這心理創傷至於這麼嚴重嗎?

  仔細算算,伏爾泰戰死前沙利葉就昏迷了,至今睡了快兩年多了!

  若問羅德里克想不想沙利葉醒來,那他是無比希望對方趕緊睜開眼睛的。

  雖然以前他巴不得這老東西趕緊登天,但此一時彼一時。

  不管這老登再怎麼不堪,他也是個貨真價實的超凡者,如果能醒來,無疑可以成為自己的又一大助力。

  現在的摩恩看似好像很強大,但明者自明。

  所謂【萬里赤土】魔法捲軸不過是張撐場面的虎皮。阿飛這貨又實在太不穩定,對付一個比蒙都需要兜兜轉轉、小心遮掩,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在奧菲斯面前露了怯。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

  「在下理解陛下的焦慮。」

  伯多祿這時忽然自顧自地開口了:

  「過去的教會最大的弊端就是不受控制,而如今陛下得了攝政王這柄鋒刃。只要他一天還在針對教會,那麼無論是聖徒還是教宗冕下,都會團結一心地拜倒在陛下的腳邊。陛下只需要設法穩住攝政王,將他永遠的綁在身邊,那麼您的王國就會所向披靡。而要綁住攝政王,最穩妥的法子,無疑是由公主殿下與其結為連理。用公主節制攝政王,用攝政王節制教會,陛下的帝王之術實在讓在下佩服得……呃,請問在下說錯什麼嗎?」

  察覺到國王愈發陰冷的臉色,伯多祿有些心虛的閉上嘴。

  羅德里克眼神陰沉,像是刀片般地盯著眼前的教士:

  「伯多祿,你最大的問題就是屁話太多了。改掉。」

  「呃……遵命。」

  然而羅德里克心底卻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並非全無道理。

  那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格局——

  阿飛與希德成婚,二人輔佐王座;太陽神教乖乖伏首,任他驅策;然後再把弗雷德里克那顆炸彈抓回來坐牢,摩恩便將穩固無虞。

  那會是完美的摩恩,也是他所想要的輝煌復興。

  只可惜,夢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

  撇開其他的不說,希德那丫頭竟然遲遲拿不下阿飛!那第一關都過不去後面玩個屁啊!

  一念至此,羅老二煩惱嘆息。

  「只是在下有一諫言,還請陛下知曉。」就在這時,教士又說話了。

  國王斜睨著他:「說。」

  「摩恩需要攝政王,但攝政王……卻未必需要摩恩。」

  羅德里克的瞳孔驟然一收。

  「此次在比蒙行動,攝政王用實際行動證明,他不依靠摩恩也能達成目的。相比之下,陛下您卻必須倚仗他這杆劍來制衡教會。您與他並稱雙子星,可二位的友誼並不平等。」

  伯多祿語調沉緩,仿佛未覺國王愈發難看的臉色,自顧自往下說:


  「不僅如此,陛下的每一道政令都要經他點頭,方能施行;可他卻能不聲不響地擅自行動,還要逼迫您配合。他能隨意地調走您的近衛,您卻無法調動他的內衛。」

  伯多祿抬起頭,雙眼直勾勾地看向王座上的男人:

  「如此推導,摩恩的王位真的是陛下您的嗎?」

  鋥——!

  王劍悍然出鞘,在空氣中撕裂出半弧金弧,呼嘯著斬落到教士鼻尖。勁風翻動聖典,吹地伯多祿的髮絲凌亂紛飛。

  羅德里克的碧眸已徹底燃成熾烈的金色,鬢髮張揚,額角青筋暴突,咬牙切齒地擠出字句:

  「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伯多祿喉結滾動,緩緩低聲:「是在下妄自揣度,未與任何人言說。」

  「你最大的問題——就是屁話太多。」

  王劍刺下,鋒刃在教士眉心劃開一道血痕。殷紅順著臉頰蜿蜒而下。

  「沒有下一次了,伯多祿。沒有了。」

  教士垂首,恭謹回應:「謝陛下不殺之恩。」

  「滾。」

  伯多祿起身,腳步沉穩地緩緩退出大殿。

  空曠王座之間,只余國王一人。四周死寂無聲。

  獅子王座上,羅德里克攥劍的手背青筋畢露,另一隻手死死捂住臉。

  冷汗從他稜角分明的面龐淋漓而下,一雙碧眸中金光忽明忽滅,宛若壞掉的信號燈般閃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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