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伊索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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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的事交給你們,收拾乾淨。等援軍抵達,就讓他們駐進城,按計劃行事……」

  阿爾泰城市政廳,齊格飛靠在椅背上,面前一排內衛肅立。

  今天,摩恩王國正式對外發出了,對盟友國比蒙聯邦的軍事支援。

  消息在有心人推波助瀾下,比夏初的風還快,一路傳遍大陸。兵馬未動,聲勢先行。

  至此,齊格飛也終於能光明正大地踏入比蒙,走上這個拳台的正中心了。

  雖然藉口還是有些牽強,畢竟比蒙新政府目前並沒有向摩恩求援,這般自說自話地出兵入境,多少會落人口實。

  按照原來的劇本,理應是:芬里爾引出伊索,自己將其擊殺後,狼群順勢進軍烏爾巴蘭,但圍而不打,逼巴固開口求援;屆時摩恩再堂而皇之答應請求,派兵進駐……哦不對,是解放烏爾巴蘭。

  只可惜,巴固這貨運氣實在不太好,死在了伊索前面,便也只能這麼湊合了。

  「還有來投降的部族,一併按預案處置。大致如此,散了吧。」

  話音落下,內衛們隨波波退出,齊格飛緩緩站起,扭了扭僵硬的脖頸。

  這場比蒙內亂到了如今,局勢已徹底明朗了。

  狼群轉守為攻,在芬里爾帶領下反向追剿此前的追兵;而巴固拼湊的五族聯軍也隨著他的死迅速分崩離析。獅族率先投誠,姿態極其乾脆。

  如今八旗之中,除了與神血聖殿死死綁定的蛇族,就只剩虎族、鷹族還在殊死抵抗。偏偏這兩族的反撲最為猛烈,甚至都遠遠超出了本該是這場內戰的主人公的熊豹聯盟,給狼群帶來不小的傷亡。

  但這並非是因為這兩族多麼多麼的忠誠於新政府,恰恰相反——他們是最不忠誠的

  沒錯,他們是在替奧菲斯人擋槍!

  虎、鷹兩族一直都是奧菲斯的重點合作對象,雙方關係極為密切。

  但那並非是因為鷹人與奧菲斯帝國的象徵「銀鷹」物種相近,而是有著很沉重的歷史遺留問題,有必要深入講一下。

  這一切要追溯到光輝紀498年的那場比蒙大饑荒。

  那場饑荒同樣點燃了七旗內亂。

  但與如今芬里爾斬草除根的仁慈不同,當年的七旗老爺們遠比現在還要殘酷——殺人只是開端,更要將敵對部族舉族上下盡數販賣,輸送至大陸各地,成為最低賤的獸奴。

  巴格斯,正是那場亂局中的受害者之一。

  而其中,把獸奴買賣推至極致的,正是鷹族與虎族。

  大量的獸人被源源不斷賣到奧菲斯,成為帝國工業革命的一顆顆螺絲釘,其中甚至包括他們本族的族人。直到今天,在奧菲斯街頭仍能見到那些因幼年營養不良而顯得矮小的獸人身影。齊格飛在奧菲斯之旅中結交的虎人戰友巴斯,便是最具代表性的倖存者。

  鷹虎二族,正是憑藉這層血淋淋的商業紐帶,在奧菲斯資本滲入比蒙時扮演了最大的幫手。在境外勢力的扶持下,他們搖身一變,成了利齒八旗里最大的買辦頭目。

  齊格飛可以肯定,此刻他們的拼死抵抗,必然是在幫助奧菲斯人轉移走比蒙的資產爭取時間,因為那也是他們的資產。

  如果不出意外,等摩恩軍團打進烏爾巴蘭,很可能迎接他們的只是一座被搬空的空城。

  對此,齊格飛屬實沒什麼好辦法去阻止,他也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和奧菲斯人周旋了。

  當務之急,還是儘快解決掉神血聖殿,把比蒙安定下來,再做後續的打算。

  齊格飛也不準備等摩恩的援軍了,他現在就要前往烏爾巴蘭與芬里爾會合,直接打進去。

  伊索頭縮到現在都沒動靜,那就只能將他的殼給撬開了。

  他打了個響指,喚出《漫遊手冊》準備確認芬里爾的位置,目光卻微微一滯——

  「咦?!」

  地圖上,本該正往烏爾巴蘭行軍的芬里爾,此刻卻憑空消失了。

  屬於他的那顆狼首標記已然不見蹤影……

  …………

  …………

  凱撒平原,本是一片鬱鬱蔥蔥,山清水秀的好風光,此刻卻是一片狼藉之象。

  血色的太陽掛在空中,四處飄揚著惡臭的黑焰;龜裂的土地泛著焦灼的灰白;溪流翻滾成血色,浸泡著無數橫陳的動物屍骸。微風一過,腥甜氣息撲面而來,讓人恍若誤入西西里斯大草原。


  突的,一隻碩大的狼爪重重拍落,泥土與殷紅草屑四散飛濺,深深印下一道爪痕。

  緊隨其後,數百隻小一號的狼爪碾壓而過,將本已破碎的草場徹底踐成狼藉。

  最前方,芬里爾已然化身巨狼。斑斕披風纏繞在他頸間,幽綠的瞳孔冷冽而凝重,死死盯著四野,耳尖不斷抖動,捕捉著任何細微的異響。

  狼群緊緊咬尾隨行,卻愈跑愈亂。

  忽然,芬里爾驟然剎住腳步,低沉怒吼:

  「——掉頭!」

  狼群齊齊轉向,呼嘯奔逃。

  又過了半晌,他再次止步,臉色愈發難看:

  「轉向!」

  可這次跑了才不過五分鐘,芬里爾便第三次停下腳步,一張巨狼之臉陰鬱似鐵。

  氣息紊亂的老狼瓦爾格踉蹌而上,低聲稟告:

  「王……又少了一部分族人……」

  他的語氣中隱隱有些顫抖。

  狼群是昨夜啟程,自烏爾汗出發,往木倫行軍。

  按照計劃,他們理應與幾支誘餌部隊會合後再奔襲前往烏爾巴蘭。

  可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天色便不再變化,四周的草原愈發陌生。即便狼群咬尾而行,卻依然會莫名其妙的走失,仿佛被無形的巨口一個個吞噬。

  截止到目前為止,莫說會和,整個狼群都像困在無盡的噩夢中,盲目地在平原上打轉。

  被襲擊了,毋庸置疑。

  可問題在於——襲擊從何而來?

  芬里爾沉默著,低下狼首,前爪緩緩落下,留下一個深邃厚重的爪印。

  他沙啞開口:「你們都待在原地,別動。」

  說罷,也不給族人反應的時間,魔狼龐大的身軀化作一抹電光,瞬息間消失在遠方。

  不知過了多久,狼群開始惶惶不安地交換眼神,正猶豫要不要去追尋他們的王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卻忽然從身後傳來。

  那襲獵獵作響的斑斕毛毯首先映入眼帘。

  狼群頓時振奮:「是王!」

  「可……王怎會從後方而來?」

  芬里爾心情卻沒有族人這般輕鬆,沒有回應歡呼。他低聲數著:

  「一萬九千九百九十八……一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兩萬。」

  隨著最後一個數字吐出,他停下腳步,爪掌穩穩落在方才留下的那個印痕上,臉色在這一刻陰鬱到了極致:

  「……這裡不是凱撒平原。」

  為了穩定狼群的情緒,他這話還是刻意說保守了。

  事實上,從發現異狀的第一刻,他就傳訊給了齊格飛。

  可後者卻至今不見來援,所以芬里爾心中真正的猜測是——這裡何止不是凱撒平原,甚至可能都不是奇蘭大陸!

  他仰天怒吼,聲音震裂血色長空:

  「伊索——玩夠了嗎?出來!」

  寂靜的血色天空下,忽有蒼老低沉的嗓音悠悠傳來,仿佛從天邊、又仿佛從狼群心底響起:

  「從前有一隻老狼,厭倦了黑夜,便不斷奔跑,妄想追上太陽。可無論他如何狂奔,太陽始終遙不可及。最終,他精疲力盡,倒閉在荒原上。而太陽……依舊東升西落,從未回望過他一眼……」

  那聲音夾帶著一種冷冽的諷刺與悲憫,隨著故事的講述,天上那顆血紅的太陽也升起又落下。讓群狼的脊背忍不住炸起一層寒毛。

  遠處空曠的山坡上,血霧翻湧。枯骨與血泥交織堆砌,緩緩顯化出一座龐大的神龕。

  伊索拄著纏繞血色經文的三叉杖匍匐其中,身周環繞著密密麻麻的蛇人祭司,手持同樣的三叉杖,齊齊低聲吟誦。

  他乾枯褶皺的唇角浮著一抹淡漠的冷笑:

  「盲目的前行,比退卻更加可怕。後生啊,你並非在拯救比蒙,而是在親手將它推向深淵。」

  芬里爾懶得和對方廢話,四足風馳,直撲山坡。

  二十米高的龐大身軀捲起狂風,壓得樹木折彎,葉片譁然墜落,他不帶絲毫的花哨,徑直朝那座由血與骨鑄成的神龕撞去。

  勢要一擊摧毀!


  可臨到近前,魔狼卻猛地撲了個空。

  眼前的神龕在瞬間潰散,如同泡影般消散。

  只在他耳畔邊響起一聲幽幽的低語:

  「……這是《狼來了》的故事。」

  芬里爾的眼眸一縮,他分明什麼故事都沒聽到!

  與此同時,另一側山坡上,血色神龕再度浮現。

  一樣的老龜匍匐,一樣的群蛇環繞,連四周的植被都絲毫不差,就好像世界都被重置了。

  芬里爾翻滾起身,騰空躍起,張開血盆大口。空氣瞬息扭曲,熾烈的熱量在喉腔涌動,蓄勢噴薄!

  便又聽那道蒼老嗓音:

  「……這便是《龜兔賽跑》的故事。」

  呲——

  芬里爾的後腿毫無徵兆地爆開數道猙獰血口,鮮血迸濺。

  劇痛撕裂了他的注意力,熾炎轟然潰散,整個人如巨石般墜地,砸出一個深坑。

  「王!!」

  老狼瓦爾格驚聲呼喊:

  「快,支援狼王!!」

  狼群聞令齊動,咆哮著朝山坡撲去。

  芬里爾看的瞳孔一縮:

  「你們站在原地不要動!!」

  這話才剛出口,方才邁動的狼影,一個接一個驟然消失,無聲無息,好似從原地蒸發。

  「該死。」

  芬里爾啐了一口,獠牙咬得咯吱作響。

  他艱難地從血泊中撐起身軀,狼瞳中閃爍著陰森的綠光。

  藉由【獸閾】的聯繫,他能清晰的感知到那些族人仍然活著,甚至能確定他們就在這片大地上。

  可就是怎麼也不理解,他們被伊索弄去了哪?

  鮮血順著後腿的毛髮滴落,滲進龜裂的泥土。

  芬里爾死死盯著遠處的老龜,他不信伊索真能「言出法隨」。若真如此,對方只需一句「狼死了」,自己早就屍骨無存。

  一定有規律……

  魔狼低吼一聲,強忍鑽心的痛意,身軀壓低,猛然再度撲向山坡!

  可還未近身,那蒼老沙啞的聲音又響起:

  「……《龜兔賽跑》。」

  噗呲——!

  芬里爾的前腿驟然綻開,血肉四濺,整具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地。他牙關咬得咯吱作響,痛的齜牙咧嘴。

  血色經文在空中獵獵飄舞。伊索聲音平靜而冷漠:

  「後生,窮途末路。與其負隅頑抗,不如束手就擒。」

  魔狼目光陰冷:「老不死的!」

  老龜似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微動,低聲自語:

  「而那老狼的子嗣,幼狼繼承了他父親不切實際的妄想,他比他的父親更加貪婪,幻想著能改天換日,幻想著能凌駕於太陽之上……」

  寓言聲悠悠迴蕩,那顆高懸的血日驟然明亮,光芒熾烈,熱浪滾滾。

  「於是,他的貪婪終將招致懲罰。太陽墜落,將他和父親可笑的野心一同吞沒……」

  轟——!

  血日於空中膨脹,越變越大,越墜越低。

  二十米高的魔狼,在它的照耀下渺小如塵沙,灼燒的熱浪撲面而來。

  芬里爾全身肌肉繃緊,獠牙森然,死死撐著身軀,血與汗順著毛髮淌落。

  山坡上,伊索卻已閉上眼睛,不再去看。

  「就在這時——!!!」

  寓言聲再起,卻換成了一個張揚清亮的嗓音。

  老龜猛地睜大渾濁的眼瞳。

  芬里爾也愣住了,耳邊轟鳴聲未散,卻見四野忽然一暗。

  一襲遮天蔽日的黑袍在天空鋪開,像一片倒懸的夜幕,將整片大地都籠罩其中。

  「一條神龍從天而降,他覺得那逼太陽實在太他媽礙眼,所以隨手把當路邊一條給踹死了。」

  黑鱗覆蓋的手掌探出袖口,輕描淡寫地托住血陽,猛地一捏!

  咔嚓——

  那顆威壓如神祇的血日竟像脆弱的氣球般炸裂開來,漫天血焰四散,綻放成一朵詭麗的猩紅煙花。

  火光中,一個白髮黑袍的青年靜靜漂浮,像是解決了什么小工程似的,面無表情拍了拍手掌,嗓音淡淡傳下:

  「這破地方,還不如【蒼白迷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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