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滅蝗惠民!流民爭當捕蟲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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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外,恪記工坊區旁,臨時圈出大片空地作為分揀晾曬場,場面熱火朝天。

  流民中的婦人、半大孩子成了主力。

  按筐計錢,手腳麻利的一天收入不遜於壯勞力。

  婦人們利索地為蝗蟲去頭、去翅、去內臟,動作飛快。

  孩子們則將處理好的蝗蟲攤在巨大的竹蓆上晾曬。

  烈日下,不消兩日便曬得焦黃干硬,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土腥氣和烘烤的奇特味道。

  空地一角,幾口特製大鐵鍋下柴火燒得正旺。

  處理好的蝗蟲倒入滾油,「滋啦」一聲油煙騰起,炸得金黃酥脆。

  這是為磨粉預備的,香味飄出老遠。

  一輛輛恪記馬車,載著分揀晾曬好的乾貨和油炸半成品,沿著官道,順著運河船隊,晝夜不停地運往長安城外的總庫房。

  長孫沖平日似富貴閒人,調度起來卻滴水不漏。

  恪記遍布北方的商行網點成了現成的收購站;

  車馬船隻調遣如行軍;

  晾曬場運作井井有條。

  這效率,令地方官府頗感汗顏。

  秦紅梅帶著從流民中挑選的精壯護衛,挎著連弩,在收購點和運輸線上巡視。

  有不懷好意或起鬨的,被她冰冷的目光一掃,便縮了回去。

  有世家派來搗亂的潑皮,剛叫嚷「吃了生瘟病」,就被護衛毫不客氣地叉了出去。

  秩序,靠的是這股硬氣。

  烈日當空。

  官道旁,恪記設在洛州(今河南洛陽附近)的一個大收購點人聲鼎沸。

  排隊交蝗蟲的隊伍蜿蜒如長龍。

  一個穿著體面長衫、眼神飄忽的中年人,擠在人群里,壓低嗓子對旁邊幾個面黃肌瘦的流民嘀咕:「聽說了嗎?恪王殿下收這玩意兒,可不是為了吃!那是要用來煉邪術的!沾上了晦氣,要倒大霉!」

  「就是,」另一個尖嘴猴腮的立刻接茬,「我還聽城裡的老道士說了,蝗蟲是瘟神使者,吃一口,魂都得被勾走!中邪!」

  「還有那錢!」第三個賊眉鼠眼的傢伙煞有介事,「恪記哪來那麼多現錢?指不定是假的!糊弄咱們呢!」

  恐慌在幾個流民臉上蔓延,攥麻袋的手鬆了幾分。

  「胡言亂語!」一聲怒吼平地響起。

  收購點管事趙鐵頭,滿臉絡腮鬍子,排開人群,幾步跨到那三人面前,手指幾乎戳到長衫中年鼻子上。

  「哪來的在這噴糞?煉邪術?老子天天跟這蝗蟲堆打交道,活得好好的!中邪?看看老子這身板!再看看那邊!」

  他大手一指收購點旁邊的涼棚。

  涼棚下,坐著氣質溫婉沉靜的中年婦人,正是名滿長安的「活菩薩」孫娘子(孫思邈弟子),她面前攤著藥書。

  「孫娘子親自在這兒坐鎮!給大伙兒瞧病,分文不取!」趙鐵頭聲如洪鐘,「孫娘子說了,這蝗蟲,祛風解痙,鎮驚安神,是味好藥!《本草拾遺》上都記著呢!」

  孫娘子適時抬頭,對著人群溫和一笑,點了點頭。

  她那沉靜安詳的目光,比言語更有力量。

  恐慌氣氛頓時消散大半。

  旁邊一個識字的流民,指著涼棚柱子上貼著的、墨跡未乾的《恪記小報》頭版,大聲念:「『滅蝗惠民,共克時艱!捕蝗匠日入百文,災年活命有方!』還有孫娘子和弘福寺高僧的印鑑!說蝗蟲入藥,是積德!」

  「就是!俺們村王二麻子,昨兒個吃了油炸的,今兒個還下地抓蟲呢!」人群里有人喊。

  「俺也吃了!香!頂餓!」另一個漢子拍胸脯。

  那三個造謠的傢伙,在趙鐵頭的瞪視和眾人鄙夷的目光下,臉臊得通紅,灰溜溜鑽進人群溜了。

  長孫無忌的手段不止於放謠言。

  通往長安的官道上,一支恪記運輸車隊趁著夜色趕路。

  二十幾輛大車滿載干蝗蟲,車輪壓得路面吱呀作響。

  護衛頭子是個滿臉疤痕的老兵,警惕地掃視兩旁黑黢黢的林子。

  突然,「咻咻咻!」幾支冷箭從林子裡射出,直奔打頭的幾匹馬!


  馬匹驚嘶,車隊頓時混亂。

  「有劫道的!護住車!」老兵怒吼拔刀。

  護衛們紛紛抽出兵器,緊張圍住車隊。

  林子深處,影影綽綽鑽出幾十個蒙面人,手持棍棒刀斧,呼喝著撲上來,架勢不像尋常山匪。

  眼看短兵相接!

  「嗡——!」

  一片密集的弓弦震響劃破夜空!

  破空聲比蝗蟲群更甚!

  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個蒙面人,身上瞬間爆開血花,栽倒在地!

  月光下,他們身上插著的短小弩矢,泛著寒光。

  剩下的蒙面人衝鋒勢頭戛然而止,驚恐地看著同伴斃命,又看向車隊後方。

  一個高挑身影矗立在一輛大車車頂,夜風吹動衣袂。

  秦紅梅面無表情,手中連弩在月光下閃著幽光,弩匣已空。

  她身後,十幾名恪衛手持同樣連弩,冰冷箭頭穩穩指向剩下的劫匪。

  「滾。」秦紅梅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或者,留下。」

  那冰冷的殺意和恐怖的連弩,瞬間摧毀了劫匪的膽氣。

  不知誰發一聲喊,幾十個蒙面人掉頭就跑,連同伴屍體也顧不上。

  老兵抹把冷汗,看著車頂的秦紅梅,由衷豎起拇指:「秦教頭!佩服!」

  秦紅梅利落跳下車。

  第二天天蒙蒙亮,幾顆頭顱便被高高懸掛在附近州縣最顯眼的城門口木桿上,旁邊釘著布告:「襲擾恪記滅蝗糧道者,此下場!」

  這招效果顯著。

  此後,敢打恪記車隊主意的,基本絕跡。

  連弩的威名,悄然傳開。

  地方上,長孫無忌的門生故吏也試圖使絆子。

  某州別駕(州刺史佐官)得了授意,以「流民聚集,恐生民變」、「擾亂農事」為由,派衙役前來關閉恪記設在城外的收購點。

  衙役剛到地頭,便看見收購點旁邊涼棚里,坐著本地折衝府(地方駐軍)的一位校尉,正喝著恪記免費綠豆湯,桌上擺著幾樣精緻點心。

  旁邊,還放著一小袋沉甸甸的東西。

  那校尉斜睨領頭的衙役班頭,慢悠悠開口:「王班頭?帶這麼多人來,是幫著恪記維持秩序,還是……想砸了這給流民活路的攤子?這攤子要是砸了,城外這幾千號沒飯吃的流民湧進城,你猜府尊大人是先砍你的頭,還是先砍我的頭?」

  王班頭冷汗「唰」地下來。

  他身後衙役,看著涼棚周圍挎著連弩、眼神不善的恪衛,再看看校尉身邊那隊按著腰刀的府兵,腿肚子發軟。

  「誤會!誤會!」王班頭點頭哈腰,笑得比哭還難看,「卑職……卑職是奉府尊之命,特來……特來協助恪記,維持秩序!維持秩序!」

  說罷,趕緊帶手下衙役,灰溜溜跑到隊伍尾巴後,裝模作樣吆喝起來。

  沒過幾天,該州城門口,貼出蓋著州府大印的新告示:「蝗害肆虐,民生維艱。官府鼓勵捕蝗,以減蟲害,各鄉里當予便利……」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恪記設在兗州(今山東濟寧一帶)的收購點前,管事敲著銅鑼喊,「恪王殿下新恩典!除了換錢!蝗蟲還能換『土芋』種啦!」

  人群騷動。

  土芋?啥玩意兒?

  管事指向旁邊幾個大籮筐。

  籮筐里堆滿帶芽眼、沾泥土的塊莖。

  「這叫土芋!也叫馬鈴薯!」管事拿起一個高高舉起,「耐旱!耐瘠薄!好養活!產量高!現在種下去,秋後就能收!一畝地能頂好幾畝粟米!」

  他拿起旁邊一張印著簡單圖畫的紙(杜明月連夜趕製的種植說明):「看見沒?怎麼種,都畫著呢!」

  「現在!聽好了!」管事聲音拔高,「一筐活蝗蟲,或者半筐干蝗蟲,換一籃子這寶貝疙瘩土芋種!夠種半分地!換得越多,種得越多!秋後收的越多!這是恪王殿下給咱災後補種的活命糧種!拿蟲子換全家活路!過了這村沒這店!」

  這話瞬間點燃了人群!

  莊稼人最認地!認糧種!

  尤其這顆粒無收的災年!


  一筐蟲子,換來秋後希望?

  「俺換!俺換!」一個頭髮花白老農,顫巍巍把剛換到手的銅錢塞回給夥計,指著自己那筐活蝗蟲,「不要錢了!給俺換土芋種!俺要種!」

  「我也換!我這一麻袋乾的!能換多少?」

  「快!再去抓!多抓點!全換種!」

  兌換桌瞬間擠滿人,個個眼冒綠光盯著那不起眼的土疙瘩。

  恪記夥計忙得滿頭大汗,一邊過秤蝗蟲,一邊分發種塊和種植說明。

  那印著圖的紙片,被莊稼漢們小心翼翼揣進懷裡,視若珍寶。

  長安,兩儀殿。

  燭火通明,映照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報。

  大部分是觸目驚心的災情:飛蝗蔽日,禾稼盡毀,流民盈道……

  李世民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一份來自河南道的加急奏報被單獨放在一角。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上面。

  奏報里,災情依舊,但其中幾行字,格外不同:

  「……幸賴捕蝗甚力,部分晚播之粟米、蕎麥得以存留……流民情緒稍穩,多受僱於恪記商行,捕蝗換錢……恪記於各要道廣設收蝗之所,以錢糧易之,兼以蝗蟲兌換『土芋』之種,流民趨之若鶩,蟲害稍遏……」

  「恪記……李恪……」李世民低聲念著,深邃的眼眸看不出喜怒。

  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大殿中格外清晰:

  「王德。」

  侍立一旁的內侍監王德立刻躬身:「老奴在。」

  「傳旨,」李世民手指在那份奏報上輕輕一點,「召蜀王李恪,明日……進宮奏對。朕,要好好聽聽他這『滅蝗惠民』,到底還有多少……出人意料。」

  「遵旨。」王德恭敬應下,倒退著出了大殿。

  殿外廊下陰影里,一個小內侍身影悄無聲息退去,腳步匆匆,方向宮城深處,長孫皇后的立政殿。

  幾乎同時,長孫府邸書房內。

  燭光下,長孫無忌臉色陰沉。

  他面前也攤著一份密報,內容與皇帝御案上那份相似。

  當他看到「召蜀王李恪明日進宮奏對」時,捏著密報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發白,上好的宣紙瞬間被攥成一團。

  他猛地將紙團狠狠摜在地上,胸膛起伏,眼神里翻湧著冰冷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夜,還很長。

  長安城的暗流,隨著皇帝的口諭,涌動得更加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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