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薊遼夜話定軍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昭隨親兵跨過門檻。

  袁崇煥立於案前翻覽兵書。

  聞得腳步聲,他抬眼,眼角細紋里浮起笑意:「顧主事來得巧,月瑤剛溫了壺黃酒。」

  林月瑤自屏風後轉出,腰間短刀掃過桌角,將銅酒壺往炭爐上一擱,「咕嘟」聲立時漫開。

  她眼風掃過顧昭:「書生可別喝不慣這燒刀子,嗆出淚來我可不扶。」

  顧昭未及應聲,袁崇煥已替他斟滿一盞:「月瑤嘴硬,前日還說『那顧昭立在煙塵里,倒有幾分將種氣度』。」

  林月瑤耳根微紅,抄起酒壺重重添酒:「義父!」

  顧昭掩去笑意。

  這女子有趣。

  「顧主事今日校場那手,讓某憶起寧遠大捷。」

  袁崇煥抿了口酒,指節叩了叩案上攤開的《武備志》,「某更想聽,你如何看待薊遼如今的困局?」

  酒氣裹著暖意上涌,顧昭擱下杯盞。

  他心中對此夜推演過七回,此刻反不急了,先替袁崇煥續滿酒:「督師可知,今日那三百騎沖陣,若撞上的是後金鑲黃旗?」

  袁崇煥眉峰一挑:「願聞其詳。」

  「三弊。」

  顧昭屈指,「其一,火銃。」

  他袖中滑出一顆鉛彈,在掌心掂了掂,「咱們的銃填藥需七步,後金的佛郎機雖蠢笨,卻能連發三彈。」

  林月瑤「嗤」了一聲:「書生倒會挑骨頭。」

  「其二,戰法。」

  顧昭轉向她,「今日你在觀禮台,可見騎兵沖陣時,長槍隊與火銃隊形同散沙?」

  指尖在案上劃出兩道線,「後金『鴉兵』騎射相合,咱們卻死抱『以步克騎』——步卒若不懂藏匿,便是活箭垛。」

  林月瑤唇線抿緊,未再反駁。

  「其三,士氣。」

  顧昭聲轉沉凝,「前日營中巡看,聽老兵言『戍邊十載,家田被奪,妻兒餓殍』。」

  他迎上袁崇煥的目光,「督師要的是能替您擋箭的兵,不是只為餬口的卒。」

  林月瑤「啪」地按案:「這話我同義父說過八回!」

  「但你未言解法。」袁崇煥目光如炬釘在顧昭臉上,「你有?」

  顧昭自懷中取出一捲圖紙:「三段擊。」

  指尖點過圖上三列火銃手,「首排跪射,次排立射,三排填彈,輪轉不息。」

  又抽出一張紙,「再改火藥——江南硝石提純之術,可使藥耗減三成,威力增半。」

  袁崇煥手指撫過墨跡未乾的批註:「這些法子……試過?」

  「今日校場,是小試。」

  唇角微揚,「若配新銃,三段擊可使射速快三倍。」

  林月瑤湊前看圖紙,發梢掠過顧昭手背:「士氣呢?總不能用嘴皮子煽?」

  「軍屯。」

  顧昭早有腹稿,「分遼東荒田予兵卒,允家眷隨軍墾種。三年免賦,五年歸己——兵有恆產,方肯為家守邊。」

  袁崇煥驀然大笑:「好!好個顧主事!」

  他擎起酒盞,「某敬你此杯,敬你不是只會掉書袋的酸腐!」

  酒液入喉,顧昭嗆咳出聲。

  翌日清晨。

  顧昭蹲踞炭爐旁,看工匠將粗硝石研碎,傾入瓦罐熬煮。

  他拈起一塊結晶硝石對光,瑩白如關外初雪:「再濾一道水,務求澄淨。」

  呂大器抱臂倚門框,甲葉蹭得門環輕響:「先生倒真當起匠作了?」

  顧昭未回頭:「呂將軍可驗了新銃彈丸?」

  「驗了。」

  呂大器瓮聲,「沉三分。」

  「那是摻了錫。」

  顧昭起身,指節叩了叩案上火銃,「鉛錫合鑄更硬,射程可遠五十步。」

  又摸出一支黃銅短筒,「此乃測距儀,依勾股測距,瞄敵不必再憑運氣。」

  呂大器湊近,粗指險些戳上鏡管:「頂用?」

  「午後校場,將軍親驗。」

  顧昭轉身,瞥見呂大器緊抿的唇角鬆了些許——這莽夫,終是服真章。

  午後校場曝於烈日下,白得晃眼。

  顧昭令旗揮落,首排火銃手單膝跪地。

  「砰!」鉛彈破空之聲較往日更顯清厲,靶心紅布一顫,竟被洞穿。

  林月瑤策黑馬自側翼突至,腰間短刀在日頭下劃出銀弧:「顧昭看招!」

  顧昭早瞥見煙塵里馬蹄印跡密集兩分,顯是欲繞後包抄。

  令旗疾指左側土坡:「伏兵——起!」

  五六名長槍手自坡後暴起,槍尖正抵住林月瑤馬腹。

  她猛勒韁繩,馬匹人立,紅流蘇拂過顧昭面頰:「你怎知我繞左?」

  「將軍昨日操演,左手總撫左靴。」

  顧昭點向她左靴,「那是你藏短刃處,繞左時身形必快半瞬。」

  林月瑤眸圓睜,忽地笑出聲:「好你個顧昭!」

  翻身落馬,韁繩甩給親兵,「明日定要贏你!」

  顧昭望她跑遠背影,耳根微熱。

  風卷著校場黃塵掠過,他驀地想起阿福昨日所報——那青布短打進了城北破廟,再無蹤影。

  阿福和間諜交手,但是被逃走。

  阿福從間諜身上獲得的一封信箋。

  現在已經在顧昭手中。

  信箋字跡歪扭,卻刺得他瞳仁驟縮——「江南已陷,薊遼可圖,急報汗王」。

  捏信的手指微顫。

  前世江南糜爛分明在崇禎十五年,此信必偽……那真消息何在?

  帥府燈火未熄。

  顧昭推門時,袁崇煥正披衣觀星圖,見他入內,指了指案上茶盞:「密信之事,阿福已報。」

  顧昭遞過信紙,燭光映得他眼底幽深:「此乃反間。」

  略頓,「後金釘子已楔入薊遼,我等卻連門戶都守不嚴。」

  袁崇煥指尖摩挲信紙毛邊,忽抬眼:「你提的『影衛』?」

  「專司諜報、反間、清肅內奸。」

  顧昭章程早已爛熟,「自軍中簡拔死士,唯聽督師與卑職號令。」

  袁崇煥默然良久,窗外松濤卷著雪打窗紙。

  他倏然解下腰間玉牌,拍入顧昭掌心:「明日選人。」

  他望向漆黑夜幕,密信中「江南已陷」四字分明是誘他分兵,然真正的殺招……恐在遼東?

  顧昭裹緊披風折返,途經演武場,忽聞金鐵交鳴之聲。

  他眯眼望去,林月瑤正借月練刀,刃光撕開雪幕,如一道不肯屈折的寒芒。

  「顧主事。」

  呂大器粗糲嗓音自身後傳來,挾著酒氣,「明日揀選影衛,給某一席。」

  顧昭轉身,見呂大器腰懸酒葫,甲冑鋥亮——這莽夫,竟比他還急。

  雪愈緊,顧昭仰面迎向漫天飛白,前世《明史》中那句「崇煥死,邊事益無人」驟然浮現。

  此一世,終須不同。

  真正的風暴,怕比這雪更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