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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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回城,蕭瑟靜寂了許久的西延城終於又有了人氣兒。

  茶樓開窗掃灰,酒館開門掛幌,小商小販也忙忙碌碌地準備明日的營生,那些空了許久的宅院亦是炊煙四起。

  街頭巷尾,一句句招呼寒暄,一聲聲歡聲笑語,於平安和太平之下,交織成市井,又聚攏成煙火。

  江箐珂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窗,甚感欣慰地同李玄堯瞧著外面的景象。

  目光從窗外收回,李玄堯溫柔且欽佩地看向江箐珂。

  明知自己要面對一場生死之戰,卻仍能於危急之時做出決斷,不僅沒想到棄城而逃,還以百姓安危為主,分派出本就少得可憐的兵馬,護送百姓去易守難攻的關城避難。

  雖是女子,氣魄卻一點都不亞於男子。

  可想到江箐珂懷著身孕,帶兵奮戰的情形,心頭又泛起酸澀之意。

  伸手將人攬進懷裡,李玄堯在她面頰上親了下,低聲道:「我的小滿很是了不起。多虧你及時派兵護送百姓出城,才讓他們免遭殺戮,少了一場生死離別。」

  江箐珂倒不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只道:「江家守的便是這一方子民。」

  若有所思地朝車窗外望去,李玄堯不禁有感。

  「世人皆以為家國在廟堂,在山河。」

  「其實這一街煙火,一巷人聲,才是天下。」

  江箐珂清凌凌地瞧著身前的人,眉眼彎彎如月。

  「夜顏,你以後一定是個好君王。」

  輕笑出聲,李玄堯透過江箐珂的眼睛看自己,回道:「小滿也定是位好皇后。」

  確認百姓們都平安歸城,兩人便坐著馬車回了將軍府。

  可屁股還沒等坐熱呢,江止便派人回來給江箐珂送消息,讓她趕緊去西城門一趟。

  來送口信的人也沒說何事,江箐珂便一路惴惴不安地出了府。

  因京城那邊有人來西延送信,李玄堯有事要叮囑安排,便沒有跟隨,派了谷豐和喜晴陪著江箐珂去了西城門。

  一下馬車,便見江止長腿直伸地坐在通往城牆上的石階上。

  「阿兄尋我來是何事?」

  在喜晴的攙扶下,江箐珂扶著肚子,緊步走到江止身前。

  江止朝城門的方向隨手一指,懶聲道:「出去瞧瞧吧。」

  城門緩緩開啟,提槍騎馬的程徹便透過那門縫映入了眼帘,而他身後則跟著一隊兵馬。

  江箐珂瞠目結舌,緩緩走出城門外。

  抬手擋在額頭上,遮著落日餘暉,她眸眼半眯,仰頭望向程徹。

  「你來幹嘛?」

  「上次不都是最後一面了嗎?」

  程徹翻身下馬,從馬背上取下個背囊,扔給了江箐珂。

  「上次送你出城送得急,這魚鱗金甲落在我府上了。」

  江箐珂接過,無所謂地撇了撇嘴。

  「這都是金子做的,我要是你,就都留著了,何必跑這麼遠送過來。」

  程徹辯解。

  「我府上缺你這點金子?」

  「你們大周的東西,我們西齊人才不稀罕,放在府里瞧著晦氣。」

  江箐珂嗤聲笑了笑,拎著那背囊,轉身往城門內返。

  「江箐珂!」

  程徹卻又高聲喚她。

  江箐珂頓足,回首。

  程徹問:「你何時離開西延?」

  江箐珂不耐煩道:「你管得著嗎?」

  她揮手驅趕。

  「沒事別動不動就帶兵來這兒晃悠,搞得我們軍心惶惶,以為又要打仗。」

  「好好安下心,等著娶你那個小表妹吧。」

  話落,江箐珂便頭也不回地進了城門。

  厚重的城門「嘭」的一下關上,程徹騎在馬背上,望著那緊閉的城門,落寞地嘆了口氣後,又揚唇勾起一絲滿足的弧度來。

  忽然,城牆上傳來一聲哨響。

  程徹仰頭,便見江止居高臨下地瞧著他,正揮手朝他笑。


  江止頂著那一臉的痞邪氣,看透不說透,衝著程徹揚聲道:「要不要考慮當我們大周的鱉孫兒啊?」

  程徹回瞪一眼,沒搭茬,帶著兵馬揚長而去。

  恰好日頭西沉,軍營中的事務也都處理妥當,下了城牆,江止便與江箐珂同乘一輛馬車回府。

  馬車搖搖晃晃,街上的各種喧囂不斷從車外傳進來,可是車內卻靜得落針可聞。

  江箐珂看著江止,一直想同他聊點什麼。

  可江止從上車後,便雙手抱在胸前,後腦勺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就算是想搭句話,好似都會打擾他一樣。

  原本無話不談的兩人,無形之中像是隔了一堵牆,變得無話可說。

  待馬車行至將軍府門前,江止這才睜開眼。

  「到家了,下車。」

  同江箐珂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便自己先行跳下了馬車。

  在喜晴的攙扶下,江箐珂低頭跟在江止身後,心裡不是滋味。

  江箐珂就算再愚鈍,也能察覺到江止這幾日的情緒不對勁。

  她終究無法留在這西延城陪他,以後的日子,阿兄都要孤零零的一個了。

  而他那隱而不說的情意,愛而不得的落寞,都讓江箐珂無比地愧疚。

  可能怎麼辦?

  誰讓她一直把他當阿兄,誰讓她已經有了夜顏。

  能做的,只有儘可能地對江止好。

  讓他知曉,無論何時,她都不會忽略或忘記他這個好阿兄。

  不忍江止以後一個人,江箐珂便想,該給阿兄尋個好姑娘才是。

  只是江止這性子......

  江箐珂不免犯愁。

  可這府上,此時犯愁的還有江箐瑤。

  她抱著江翊安,被迫聽著張氏那口沫橫飛的嘮叨和訓斥。

  「到底你何時才能拎得清,要知道,白隱他可是你的殺父仇人啊。」

  「他就算拿命救你,那都是應該的。」

  「瑤兒啊,你怎麼就這麼糊塗呢?」

  「不趁他痴傻的時候,把他趕出府外,趁早甩乾淨了,你還把養在身邊兒,你......你......」

  張氏氣不打一處來,又不捨得打江箐瑤,只能伸手用力戳了下她腦門兒。

  「你這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

  「怎麼就這麼不清醒呢?」

  再看向躲在江箐瑤身後的白隱,一臉稚氣未泯的木訥模樣,張氏氣得腦仁疼。

  「年後你就要與那劉公子成親了,這白隱到時你又打算如何處理,總不能帶著他嫁過去吧?」

  「若是留在府上?」

  「提前告訴你江箐瑤,你前腳嫁,老娘後腳就讓人把他給打死,告慰你爹爹的在天之靈。」

  張氏聲勢震天,江箐瑤卻輕描淡寫地回了句。

  「那我不嫁便是了。」

  張氏大怒。

  「你敢!」

  「咱們都收劉家的聘禮了,你說不嫁就不嫁?」

  「且那劉公子也甚是重視你,按理說,你這二嫁也不用大操大辦,可那劉公子卻執意要大擺酒宴,聽說連喜帖都發出去了。」

  「現在豈是你一句不嫁便不嫁的事兒?」

  「再說了,你帶著個孩子,又不是黃花大姑娘了,上哪找劉公子這樣的富貴人家,且嫁過去還能當掌家的正室?」

  張氏恨鐵不成鋼,替江箐瑤急得不行。

  「要知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江箐瑤一臉不樂意,頂嘴道:「阿娘那麼中意劉家,阿娘嫁過去算了。」

  張氏氣得開始在屋子裡團團轉,最後終於找到雞毛撣子,抄起就朝江箐瑤抽過來。

  可那雞毛撣子卻都抽在了白隱的身上。

  張氏見他護在江箐瑤身前,便趁機把所有的氣都撒在了他的身上。

  待宣洩夠了,扔下都掉了毛的雞毛撣子,張氏憤然離去。


  出門前,張氏還特意強調了一遍。

  「江箐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與劉公子這婚,必須得結!」

  待張氏走後,江箐瑤褪下白隱的衣衫,便見他背上紅痕交錯。

  剜了些化瘀的藥膏,手指細細地在上面塗抹。

  「疼嗎?」江箐瑤問。

  白隱側頭用餘光看了看她,搖頭,仍像孩子似地說話。

  「疼。」

  拿起木雕的十二生肖,他繼續哄江翊安玩兒,狀似不經心地道:「但瑤瑤姐姐是神醫,手也是藥手,摸哪兒哪兒就不疼了。」

  「......」

  這話聽起來怎麼怪怪的。

  江箐瑤低頭看了看白隱口中所說的「藥手」。

  想起晚上給他治病時,是沒少用這雙藥手。

  童言無忌......

  江箐瑤緊忙紅著臉叮囑:「白隱,這話出了這屋子,你可不要跟別人亂說。」

  白隱用力點頭「嗯」了一聲,然後誇起來江翊安。

  「瑤瑤姐姐的孩子真好看,長得像姐姐。」

  江箐瑤一聽,歡喜道:「對吧,對吧,翊安就是長得像我,可阿姐前些日子卻說翊安明明是因為像你才好看。」

  「壞姐姐定是嫉妒瑤瑤。」

  白隱几句話就把江箐瑤哄得心花怒放。

  笑著笑著,江箐瑤突然覺得白隱若一直傻下去,什麼也想不起來,也挺好的。

  兩個人當中有一個人糊塗,那殺父之仇好像也跟著模糊起來。

  若都清醒著,那堵牆便也跟著清晰,隔在兩人中間,互相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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