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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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厲拂塵一甩,揮散纏繞過來的腐臭黑煙,目光鎖死在污水坑深處。熊熊燃燒的紫煞妖骸逐漸坍縮,枯骨在暗紅毒火中崩裂瓦解,細碎骨片被火焰舔舐成慘白灰燼,融在漆黑粘稠的爐底穢物中,分辨不清。

  一點暗金色微光在炭化崩散的顱骨深處閃爍幾下,徹底黯淡。最後一截扭曲的指骨帶著殘焰沒入爛泥,嗤一聲熄了。空氣里只剩下焚燒過後的焦臭、屍油和濃烈的腐蝕腥氣,令人作嘔。

  「不堪一擊。」孫厲語調冷得像冰鎮鐵,對妖骸的灰飛煙滅毫無波動。他眼神掃過污濁水面,最終定格在角落那片幾乎融進污泥的陰影里——蘇言蜷在那裡,呼吸微弱斷續,身體大半沒在污水中,只露出小半邊撕裂的肩膀和泡得發脹的殘破左手,像個漂在死水上的破布偶。

  一名藥堂執事上前,小心翼翼地避開漂浮的炭灰碎骨,伸手探向水中的人影。指尖剛觸到冰涼濕透的粗布衣襟——

  「咳……」

  蘇言猛地嗆咳,吐出一口混著黑泥的污水,身體痛苦地弓起又砸回泥漿。那執事嚇了一跳,觸電般縮回手。

  孫厲走上前,目光銳利如針。污泥下的身軀近乎半毀:肩頸豁開的傷口泡得發白外翻,左腕斷處腫脹烏紫,被污水浸泡的手指只余殘根,慘不忍睹。但詭異的是,那裸露傷口下的肌肉筋絡,竟有極細微的蠕動,如同壞死腐肉下掙扎的新芽。這不像純粹的死物。

  孫厲屈指一彈。

  一道細如牛毛、肉眼幾不可察的淡金色針氣射入蘇言右肩完好處。針氣入體,本該如石沉大海,一個垂死軀殼不會抗拒。

  嗡!

  針氣入膚寸許,卻被一股粘稠滯重的無形阻力猛地纏上。那阻力冰冷、沉寂、帶著污渠水底沉澱百年的腐泥氣息。針氣只在表皮掙扎了兩息,便徹底消散。

  龜息斂死…

  孫厲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這不是龜息功,是比尋常龜息更深沉、更接近寂滅「歸藏」之道的斂死術。絕非尋常弟子,甚至大部分內門長老都不曾觸及的精深境界。此子肉身幾近崩壞,竟還能將這般斂息法運轉到近乎本能的境界?

  一個煉廢雜役,身懷如此秘術?還牽扯出葬土妖骸?

  價值,陡然提升了。

  「帶走。」孫厲轉身,語氣不容置喙,「清理乾淨,送回爐房。吊住命,等他醒。」

  「師叔,此人已廢,又涉葬土之穢,何不……」執事猶豫著低聲詢問。

  「葬土穢物已被焚淨,他不過是個被污了皮囊的殼子。這殼子裡的『斂死術』,」孫厲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解剖標本般的冷靜興趣,「萬藥峰的地火淬爐,或許能煉出點真東西。孫乾看走了眼,只當他是死龜,他卻是個能『藏息入虛』,把生機斂得比屍氣還沉的活棺材。」

  兩名執事不敢再多言,屏著呼吸,忍著惡臭,用備好的特製鉤杆和浸了藥水的軟網,將污泥中那攤軟爛的軀體小心撈起。處理屍骸般的謹慎。

  沉重的特製黑檀木藥匣打開,內置寒玉板。蘇言被像一尊開裂的瓷器般平放進去。大量帶著刺鼻生機的生肌散、續命丹粉末被毫不吝惜地灑在猙獰的傷口上。粉末被污血浸透,混合成髒污的藥泥,勉強蓋住翻卷的皮肉。

  匣蓋合攏,沉重的機括鎖死。隔絕了光,也隔絕了外界的聲音。唯有濃郁的藥味和一股揮之不去的污濁血腥氣充斥其中。

  黑暗深處。

  蘇言的意識在無盡的撕裂感中沉浮。左腎的位置如同塞著一塊燒紅的碎瓷片,在葬土金血的浸潤下灼燒、絞割、膨脹。被藥粉覆蓋的傷口深處,傳來麻癢難當的感覺,不是新生血肉的生長癢,更像是……無數微小的、冰冷的東西在傷口縫隙里扭動、鑽探。

  黑石匣沉寂的屏幕悄然亮起一行暗紅色小字:

  【檢測:正在強制注入高濃度生命源藥(劣質)。

  【當前狀態:重傷垂危(污穢浸染深度30%)+葬土血侵染(中度爆發期)】

  【警告:藥力與侵染體排斥反應指數級疊加,肉身衝突惡化!崩潰倒計時:十二時辰。】

  意識模糊中,某些沉寂已久的碎片忽然泛動——

  【真視之眼】曾掃描到的、那株被張扒皮污穢污染的變異苦藤根莖……那種混合了人體污穢精華、怨念、靈植變異產生的駁雜混沌之力……

  葬土污血、萬藥峰強行注入的駁雜生藥力……此刻在他被撕裂的肉身里,不正激烈衝突、沸騰?


  一股源自身體最深處、近乎詛咒般的本能念頭,壓過了焚身的劇痛,在漆黑的藥匣中滋生:

  既然身體已成污穢衝突的戰場,既然規則可篡改,那便以身為爐——將這焚燒的穢物、強灌的藥毒、腐朽的血肉…統統攪碎…

  黑暗悶窒的藥匣里,只剩痛。

  左腎像填滿了燒紅的炭渣,每一次搏動都攪動著滾燙的金血毒素,在臟腑間犁出灼熱的溝壑。斷指的裂口被骯髒的藥泥糊著,麻癢里攪著鑽心的銳痛,像無數細小的毒蟲在啃噬骨頭。肩頸皮肉翻卷的傷被冰冷寒玉鎮著,凍得傷口深處的腐肉和碎骨陣陣痙攣。

  身體成了死氣沉沉的灰燼堆,被強行塞進濕柴烈油的煉人鍋里。

  生肌散的藥力兇猛霸道,如同滾燙的強酸,燒灼著被葬土金血污染的血肉。金血毒素陰冷污濁,死死腐蝕著湧入的生機。兩股極端力量在他殘破的身體裡瘋狂廝殺、啃噬,把僅存的經絡撕扯成破爛的抹布。

  黑匣的紅字在眼底明滅:

  【崩潰倒計時:十一時四十九分……】

  數字冰冷地跳動,像懸在腦門上的斷頭斧。

  意識在沸騰的劇痛里熬煮,混沌中,一點微光頑固地亮著。

  變異苦藤根莖……當初埋在後院的角落裡……

  那股混合了張扒皮污穢精華、地脈怨念、靈植扭曲變異的混沌力量……像黑暗中生鏽的鑰匙,旋轉解鎖。

  現在,他這殘軀里,不正是更烈性的沸鍋?被強行注入的生肌散(烈性藥毒),焚身的葬土金血(污穢侵蝕),崩裂的肉身(混沌戰場)……和那變異根莖的扭曲混沌同根同源。

  藥匣角落的夾層里,藏著那截用油布層層裹緊的枯黑根塊。當初怕它失控,現在卻要主動擁抱這毀滅。

  指尖殘餘的力量在劇痛中凝成冰針。他抖動著,撬開藥匣內壁最隱蔽的泥封暗格。枯硬冰冷的烏木塊落入掌心。沒有猶豫,也不需要猶豫。他像乾渴的沙漠旅人抓到了腐臭水窪里的泥球,本能地塞向嘴巴。

  油布撕裂,牙齒啃咬在干硬如石的變異根塊上。

  一股強烈到炸裂的、混雜著血腥、腐殖土、陳垢怨念和絕望死氣的恐怖味道,如同燒紅的鐵釺捅進喉嚨。

  「嘔……」

  胃部劇烈痙攣,但他硬生生將那小塊烏木根塊死死壓在舌根下。

  如同引爆了沼澤深處的沉積千年沼氣。

  轟——

  身體內部本就在激烈對抗的藥毒和金血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桶,瞬間爆燃。那一點咽下的變異根塊,化作最暴戾的催化劑,將混亂放大到極致。生肌散的力量瞬間裹上金血的污穢,而金血反過來激發藥毒的烈性,所有衝突不再涇渭分明地對抗,而是扭結纏鬥成一團混沌的黑紅血焰,瞬間引燃了所有殘存的肌體。

  劇痛不再是撕裂,是焚毀。

  皮膚下的血管瞬間爬滿紫紅裂紋,仿佛下一秒就要噴出地火。骨髓深處像被岩漿灌滿,意識被純粹的毀滅意志徹底吞沒。

  「呃……啊——」藥匣里爆出一聲沉悶短促、如同被捏斷喉嚨的哀嚎!隨即是軀體猛烈撞擊檀木板的劇震。

  黑匣血光狂閃…

  【倒計時銳減至——二時辰】

  就在意識被劇痛徹底吞沒的崩解邊緣,一點源自靈魂盡頭的冰冷意識死死扣住了一點東西——不是恐懼,是那縷被遺忘在苦痛深淵最深處的、屬於【概念筆】的規則力量。

  最後半縷殘念刺入識海最中心那點幾乎被焚風碾滅的微光:

  【目標:自身體內引爆的藥毒/金血/根莖混熔能量。】

  【修改定義:剔除「崩解」】

  【重塑屬性:「污穢淬元」】

  【載體:當前崩潰肉身】

  【代價支付:右小腿脛骨永久粉碎】

  腿骨深處傳來無聲的破碎感,像冰晶化為齏粉。一股無法理解的規則之力,如同貪婪的饕餮,猛地纏繞上他體內爆發的混沌熔流。

  嗤啦——

  沒有奇蹟。

  爆燃的黑紅焰流如同撞上無形的冰冷磨盤,發出令人牙酸的銳響。熔流被強行攪動、壓縮、碾壓。每一次轉動都像在骨頭上刮擦,榨取出最精純的毀滅能量和最渣滓的污穢殘羹。


  精純的毀滅能量並未消失,卻在規則之力裹挾下,被強行扭曲流向殘軀深處龜息之力構建的、唯一完整的「殼」——丹田部位那點死寂的內景。

  污穢殘羹則被更粗暴地甩向體表。翻卷的傷口、腫脹的斷指根、撕裂的肩頸豁口……所有裸露在藥泥下的破損處,瞬間被更污濁、更粘稠、閃爍著黑紅光澤的濃稠膏狀物覆蓋。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裡拉長。不知過了多久。

  體內的焚爐轟鳴漸弱。

  暴亂的混沌熔流耗盡,只餘一片被颳得空落落的廢墟戰場。肉身傷痕累累,但……最激烈的崩解衝突被強行中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死寂的「平衡」。

  丹田深處龜息硬核,如同被強行填入燒紅鐵核的模具,灼熱、堅硬、帶著可怕的毀滅勢能,卻暫時被禁錮。體表裹滿厚厚一層散發著腥腐焦味的黑紅凝固膏狀物,硬得像冷卻的火山岩,徹底封死了所有傷口。

  疼痛並未消失,只是沉入更深沉的鈍痛中。麻木,沉重,像一尊灌了鉛的破敗石像。

  藥匣的蓋子猛地被掀開。

  刺目的光線灼得僅存的左眼一陣模糊。濃烈的藥味和刺鼻的焦腐屍臭混在一起,沖得藥童猛地後退一步。

  一個人影逆光立在匣口。

  萬藥峰寒淵監牢的執守長老,姓莫。他臉像張凍硬的羊皮紙,目光掃過匣中。

  一個勉強維持人形的「活物」。皮膚表面覆蓋著龜裂的黑紅硬痂,像岩漿冷卻的瘡疤。斷指處被粘稠污物徹底封死,只余扭曲的鼓包。脖頸肩頸的撕裂傷被厚厚的污黑膏狀物填平,如同粗糙的泥塑。整個人散發著死氣沉沉的焦腐臭味。

  但胸腔,還在微不可查地起伏著。

  龜息未絕。

  莫長老嘴角扯動,像刀刃在冰上刮擦:「帶去地火淬爐。孫長老的東西,寒淵的耗子,也算廢物再用。」

  藥匣被重新抬起。方向,是更深的坑。

  殘破石像躺在匣中。被黑紅硬痂覆蓋的眼皮下,是灼傷的麻木。而龜息硬核封住的丹田深處,那點被強行灌入的、狂暴的淬鍊能量,正寂靜地燃燒著。等待甦醒,或者……等待下一次更徹底的焚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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