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燒不盡那就封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藥匣撞開地火淬鍊殿石門的瞬間,焚風裹著硫磺鐵鏽的氣味狠狠拍在臉上。

  空間遠比淨房龐大陰森。青黑色方磚嵌滿四壁,地面蒸騰著熱氣。穹頂倒懸著幾十條粗重鎖鏈,末端鐵鉤穿刺著不知名獸類或人體的焦黑骸骨。三座噴吐著熾白流焰的地火口,在殿心呈三角排開,熱浪扭曲了空氣。

  莫長老(監牢執守)一身青灰布袍,立於正中火口旁。他面無表情,像塊浸過冰水的山岩。兩個藥堂弟子在執事帶領下,屏息將黑檀藥匣抬到他腳邊。

  「孫長老點名留的玩意兒,差點就成了真屍泥,」執事聲音透著一絲敬畏,「您看……」

  莫長老沒接話。他手中那柄薄如柳葉的玄鐵尺,隨意點了點匣蓋某處機關。

  咔噠。

  機括彈開,沉重的蓋子被藥堂弟子合力掀起。

  焦臭味瞬間蒸騰瀰漫,混雜著刺鼻藥味和肉塊被灼烤過特有的微膻。蘇言整個身軀暴露在灼熱空氣中。

  體表覆蓋著一層龜裂凸起的焦黑硬痂,像冷卻凝固的火山岩漿,邊緣泛著污穢暗紅。斷臂扭曲著凝固在膏狀物里,手指處僅剩焦黑鼓包。脖頸到肩胛的撕裂痕跡被同樣質地的污濁硬物填平,如同給屍體澆築的劣質陶殼。胸口極其緩慢地起伏,微弱得像熄滅前最後一顆火星。

  一隻半瞎的左眼(右眼白翳覆滿)嵌在痂殼裡,渾濁的眼珠蒙著層粘液,映著地火口扭曲跳躍的焰光。無情緒,像死潭。

  莫長老聲線乾澀平穩,毫無波瀾,「龜息鎖著一口殘氣。能挺到現在,這斂息的殼子倒算樁奇事。」他俯身,冰冷玄鐵尺並未觸碰蘇言身體,只在裹滿膏殼的膝蓋上方三寸處凌空虛劃一道。

  尺鋒所向之處,空間微微扭曲。

  一股無形的鋒銳氣勁瞬間凝成。雖無形體,卻帶著切割金石的寒氣,朝著蘇言膝蓋那層污黑硬痂垂直落下。

  喀嚓——

  一聲清晰的脆響,如同利斧劈柴。

  膝頭上覆蓋的焦膏硬殼應聲裂開一道筆直縫隙。裂縫深可見骨,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混合著少許污黑膠質物緩緩滲出,散發著鐵鏽與腐肉交織的怪味。

  殼下的骨骼……隱隱泛著一種熔岩冷卻後特有的暗紅微光。骨頭粗糲的斷面上,仿佛還殘留著高溫灼燒扭曲的細小紋路。

  莫長老死灰般的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波動,似是探究。

  幾乎在硬殼破開的剎那——

  轟…

  一股無形的衝擊波以蘇言殘軀為中心猛地炸開。不是氣浪,是恐怖的精神威壓。如同沉睡的地脈岩漿在封閉千年後首次找到噴薄的出口,裹挾著難以言喻的劇痛、死亡、暴戾與扭曲的求生欲,直衝穹頂。

  倒懸的骸骨被衝擊掃過,紛紛碰撞搖晃,鐵鏈嘩啦啦巨響。

  近處的藥堂弟子「噗通」摔倒在地,雙眼翻白,口鼻溢血。那執事悶哼一聲,「噔噔噔」連退七步,後背狠狠撞在青黑方磚上,喉頭一甜,噴出血來。

  唯有莫長老周身玄奧氣機流轉,青灰布袍鼓盪不休。柳葉玄鐵尺被震得嗡鳴不止,尺身肉眼可見地彎曲變形!但他臉色反而透出異常紅潤,死死盯著焦殼內那泛著暗紅骨茬的裂口,瞳孔深處亮得瘮人。

  不是力量,是痛苦本身。被封在污殼龜息中的、足以焚毀意志的核心劇痛,被硬殼破裂觸動的瞬間,化作了毀滅性的精神潮汐。

  潮汐來得快,去得更快。

  地火殿瞬間恢復暴虐的平靜。只有倒懸的骸骨還在輕微晃動。倒地弟子痙攣嘔吐。執事扶著牆咳血。蘇言胸口的起伏愈發微弱,左眼珠子緩緩轉向莫長老的方向,渾濁一片。膝頭硬殼破口處,暗紅液體緩緩滲出。

  莫長老抬手抹去嘴角一縷血絲。臉上病態的潮紅褪去,眼神卻比剛才灼熱了十倍。他死死盯著那具殘軀,如同盯著一塊絕世凶礦。

  「好一頭人火雜煉的凶獸。」他低語。聲音冷硬,沒有溫度,卻帶著一股解剖屍體般的精準狂熱,「抽乾藥力鎖住屍火?靠龜息斂氣藏魂?這殼子下燒著的玩意兒……夠燙。」

  他一步邁到藥匣旁,玄鐵尺再次抬起,但不是指向蘇言,而是猛地劃向鎖住蘇言脖頸那截污黑硬痂。

  「給我裂——」

  「莫長老手下留人。」

  淬鍊殿厚重的石門被一股巨力猛地轟開,孫厲裹著一身寒意闖入殿中。他衣袍上沾染著大片污漬,臉色鐵青,雙眼血絲密布,死死盯著正要下手的莫長老,厲聲道:


  「莫長老你手下有人在處理妖骸灰燼時被那邪物金血沾了身,人已化污血癱作一攤爛泥。」

  孫厲戟指藥匣中污焦殘骸,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震怒,「這邪物從污泥里爬出來還吞了塊屍骨!他這身焦油底下裹著的殼子……定被那葬土污血爛透心肝。就這樣放他進爐,恐怕連爐子都要成邪物。」

  莫長老的動作驟然停住,玄鐵尺尖凝聚的寒芒微微顫抖。

  他緩緩扭頭,看向藥匣。匣中那具焦屍的左眼珠似乎極其細微地轉向了孫厲的方向。

  莫長老嘴唇微動,聲音干啞低沉,「老夫這柄尺子剖過不知道多少妖丹邪骨,要你來教我做事?」

  他手腕一沉,尺芒未消反漲!

  「爐子就是用來熬毒的,既然你說有毒。」他目光冰冷掠過孫厲,「老夫就親眼看看,這硬殼底下封著的孽種——」

  「到底是焚化的灰?」

  「還是燒不死的種!」

  玄鐵尺撕開暗紅焰光,裹著裂帛般的尖嘯斬下。尺鋒未落,尺風率先撕裂焦膏,在蘇言頸肩交界的污痂硬殼上壓出一道深陷凹痕。

  「住手…」

  暴喝聲如悶雷炸響。

  一道赤紅指影后發先至,精準撞偏玄鐵尺。

  砰——

  金鐵震鳴刺穿地火轟鳴!柳葉薄尺劇烈彎顫,尺尖火星爆濺!莫長老虎口撕開血口,染透尺柄青黑纏繩。

  萬藥峰副峰主邢無鑄堵在殿門前。赤袍濺滿灰燼,鬚髮皆被硫磺氣息熏得枯卷,雙目蘊著火煞之氣。

  「莫長齡!」邢無鑄怒喝,「藥爐都讓你攪成化骨池了!地火火眼是什麼地方!是鍊金化毒的屍窖?你讓這身染葬土穢血的污屍孽種進去?!」他戟指藥匣焦骸,「百妖窟屍道那截攪翻了藥庫的鬼藤須還在丹堂作祟!你這裡再炸個蝕爐的妖骨屍胚出來——這峰我邢無鑄不當了讓峰主回來替你收這爛攤子。」

  莫長齡——監牢執守莫長老的真名。他指骨抹過尺刃血痕,灰暗皮面上毫無波瀾:「邢副座火氣燒到眉毛了。」他手腕一翻,玄鐵尺血光隱沒,刃鋒依舊指著匣中焦炭脖頸,「爐子封著。老夫這尺也姓『封』。」尺尖凝出一點墨玉般沉冷的光,「封不住活屍,就封了這身穢殼子!拿地火煉它七七四十九個時辰,若還有半點邪祟爬出來——」他裂開嘴角,齒縫像森冷刃隙,「我親手給你添柴。」

  邢無鑄眼角狂跳,封魔尺!萬藥峰祖師鎮壓地脈毒火的遺器,就為了驗一具焦殼殘屍……

  他喉結滾動,咽下所有斥罵,赤袍鐵袖無風鼓起,灼熱火氣隱而不發。

  沉默就是默許。

  莫長齡不再看他。玄鐵尺尖點破空氣。那點墨玉寒光並非斬落,而是筆直沒入蘇言頸肩焦膏深處——龜息硬核最外層龜裂的隙口。

  嗡——

  焦軀猛地一震,一股源於核心的、無法抑制的痛苦瞬間穿透全身。脖頸硬痂裂開細縫,全身焦黑的肌肉如弓弦繃到極限,僅存的左眼已經被灰翳覆蓋。

  黑匣警示屏瞬息刷滿血瀑:

  【高維能量封印介入,龜息硬核外殼強制凍結,深層能量循環終止】

  【意識強制沉寂:倒計時啟動——】

  不是鎮邪,而是封鎖。將他這具殘軀、連同龜息核內被強行封存的混亂能量,一同釘死為被熔煉的「死炭」!

  藥堂弟子推著寒玉藥匣,在蒸騰的毒煙熱浪中踉蹌上前。兩人剛把黑檀藥匣搭上淬鍊口滑軌——

  「丟!」莫長齡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藥匣滑入刺目白炎之中瞬間只剩下模糊邊緣,匣體在黑檀木炭化的咔裂聲與焦油惡臭中迅速扭曲變紅。匣蓋爆開,那具覆蓋焦黑污膏的人形被熾白地火猛地舔舐包裹。

  污膏硬痂如殘蠟遇火,瘋狂軟化起泡。高溫撕開硬殼裂隙,暴露出下面暗紅欲燃的血肉,污穢油脂滋滋作響,蒸騰起混雜著鐵腥、腐肉、藥毒與葬土惡味的黑紅煙氣。

  焦黑硬痂加速熔解,顯露出肩頸、肋下被膏狀物覆蓋的慘烈傷口深處——

  無數密集細小的爆裂聲響起,封在膏狀物里的碎裂骨屑、嵌入爛肉深處的鏽鐵渣、連同污膏本身半融的膠質物,如同開鍋的油花般在皮開肉綻的傷口深處密集炸開。

  蘇言的軀體在地火純白烈焰中蜷縮、繃直、反弓。僵硬的焦膏硬殼在焚燒中碎裂剝落,露出底下熔爐鐵水般赤紅的斷裂肌腱與焦骨。


  痛!無孔不入的灼痛!沿著斷骨向脊柱蔓延。順著龜息硬核封印的裂縫向意識里穿刺,每一寸暴露在火口的骨肉都在烈焰中瘋狂跳動。

  皮肉焦黑捲曲剝離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整個人形徹底化為一具被燒蝕得千瘡百孔、還在白炎中扭曲抽搐的焦骨人架!脊椎形狀尚存,但肢體已經爛毀過半。

  轟——

  意識最後的海岸線徹底崩塌被封印在龜息核里的混亂能量,如同被高溫引爆的炸藥桶,精神衝擊的餘燼在熔爐中死灰復燃。不是對抗,是同歸。屬於他的混亂爆能混合著地心焚火,在龜息硬核內狹小的空間裡猛地對撞、炸開。

  最後的意識畫面:龜息硬核寸寸湮滅……

  黑匣屏幕燒毀前閃過的最後一排字模糊扭曲:

  【核體……過載湮滅……焚毀……

  【深層……能量……融合……】

  焦骨被地火徹底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刻,或許一個時辰。

  地火噴口火焰漸平,熔金色轉為暗紅沉澱。獸首閘緩慢降下。

  滑軌殘燼里——

  只剩下一具半融凝固、骨骼焦黑的人形碳架。

  骨骼表面布滿無數細小龜裂,裂縫深處殘留著未燃盡的地火餘燼般的微弱赤芒。胸腔骨架深處,一點極暗極沉的紅點,如同熔爐冷卻後沉在爐膛底部的鐵核,微弱地搏動了一次。

  莫長齡走到近前。封魔尺挑開一塊焦黑的肋骨。

  尺尖探入胸腔骨架深處,輕觸那暗紅搏動點。

  嗞——

  尺尖猛地燒紅,一股隱晦凶戾的焚灼煞氣順尺倒卷。莫長老瞬息抽尺,冰冷眼珠凝住尺尖熔紅的位置。他指腹抹去尺身上一層極薄的污燼焦灰,指尖下,暗紅搏動點燙出的尺身烙印處——

  赫然是一枚極其微小的、未散的、如同凝固火焰的符印。

  「好火種……」莫長老喉結微微滾動,嘶啞低語,「燒廢了爐……反倒熔出個禍根……」他把尺扛上肩,看向邢無鑄。

  邢無鑄已經震驚的說不出話。

  「備爐。」莫長老聲音沉落,如石子墜入深潭,「不是煉邪。是封爐。」他回望焦骨殘骸。

  「把這焚不盡的火渣……封死在灰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