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輪椅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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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兮和餘光瞥見樹後探出的小腦袋,卻並未做聲,只當未看見。

  歲歲貓著腰往前挪,鹿皮小靴踩在雪地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凌昭背對著孩子,聽見身後的聲響,面部肌肉繃得僵硬,壓低聲音:「王爺,過來了過來了!」

  「緊張什麼。」李兮和將絨毯往上扯了扯。

  怎麼能不緊張?這可是大小姐的兒子,萬一哄不好,跑去跟大小姐說壞話怎麼辦?

  凌昭喉結滾動,餘光里那團小身影已蹭到輪椅旁,「末、末將怕驚著他。」

  歲歲完全被寒光凜冽的刀劍吸引,烏溜溜的眸子映著雪光,小嘴微張:「哇——」

  夕陽餘暉下,孩子與輪椅靜靜立在雪地里,一大一小兩個影子被拉得很長。

  沒過一會兒,歲歲看得入神,小手不自覺地抓住了輪椅扶手,又悄悄攥住了李兮和垂落的衣袖。

  「喜歡這個?」李兮和見這小東西異常專注,挑眉問道。

  歲歲用力點頭,軟軟的頭髮跟著一顫一顫:「亮亮的!」

  「想學?」

  小傢伙突然轉過頭,圓臉蛋紅撲撲的:「要學!」怕李兮和不信似的,還舉起小胳膊比劃,「歲歲要變厲害!」

  李兮和故意皺起了眉:「練功可疼了,要早早起床,手會磨紅。」說著指了指旁邊扎馬步的侍衛,「看,哥哥們腿都在抖。」

  歲歲的小眉頭皺成了波浪線,卻突然挺起小胸脯:「不怕!」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認真地說:「歲歲要保護娘親,還有妹妹,打跑壞人!」

  夜風突然變得很輕。

  李兮和看著那隻還帶著奶膘的小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個小姑娘這樣攥著他的衣角說:「阿和哥哥要當大將軍,保護所有人!」

  就是因為這句話,他十二歲便披上戰甲,在寒冬里練劍練到雙手皸裂,在沙場上廝殺到渾身是血,只為了能護住想護的人。

  他收斂心底湧起的酸澀,輕聲問:「誰是壞人?」

  小傢伙突然低下頭,方才亮晶晶的眼睛黯淡下來,他咬著嘴唇,小手無意識地揪著衣角:「他們、他們都是壞人……那個黑黑的藥,喝了就再也見不到娘親了……」聲音越來越小,「暖暖哭了,我喝的時候好苦,是爹爹給我喝的……」

  小傢伙忽然攥緊拳頭,眼眶微微泛紅:「不,他再也不是我爹爹了……歲歲不要這樣的爹爹!」

  說罷捲起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幾粒殘雪落在孩子的睫毛上,像是結了一層霜。

  李兮和的心沒來由地痛了一下。就連凌昭都不忍地別過了臉。

  血脈至親的背叛,最是錐心刺骨。

  李兮和閉了閉眼,恍惚間又看見那個渾身是血的身影被拖出御花園。

  那是他七歲時,親眼看著母妃被杖斃的場景,記憶中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我可以學嗎?」歲歲稚嫩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李兮和睜開眼,望著眼前這個虛歲才四歲的孩子,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下來:「習武可苦得很,要早起晚睡,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再苦再累都不能哭。」

  「我不怕!」歲歲挺起小胸膛,大聲喊道。

  「那你娘親可同意?」

  小傢伙一愣,突然轉身就跑:「我要去問問娘親!」

  凌昭望著那蹦跳遠去的小身影,低聲道:「如果大小姐同意,王爺還當真要教?小孩子而已,怕是朝三暮四,堅持不住的。"

  李兮和摩挲著輪椅扶手上的雕花,輕聲道:「這孩子經歷了尋常人畢生都不會經歷的變故,心志定然非常人可比,或許……真能堅持得下來。」

  他沒說的是,如果幼時他也能得個願意傾囊相授的師父,或許就不會吃那麼多苦。

  現在的施歲歲,何嘗不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歲歲噔噔噔跑上了驛館二樓,直奔硯硯房間,一把推開房門,小臉通紅地喊道:「娘親!我要習武!」

  硯硯一怔,隨即聽到窗外羽林衛操練的呼喝聲,頓時也就明白了過來。

  這孩子是跑去了練武場。

  她將兒子拉到身邊,揉了揉他被寒風吹得冰涼的小臉蛋:「告訴娘親,為何突然要習武?」


  「歲歲要保護娘親,還要保護暖暖,讓他們再也不敢欺負我們!」小傢伙挺起胸膛,眼睛亮得像星星。

  硯硯心頭酸酸澀澀的。

  歲歲是她的長子,性子裡總是透出令人意外的堅毅,像個小大人一樣,和他小小的年齡極為不符。

  她故意板起臉:「習武很苦,要天不亮就起床,要在大太陽底下站好幾個時辰,摔倒了也不能哭。」

  「我不怕!」歲歲攥著小拳頭,「輪椅叔叔都告訴我了!」

  硯硯一愣,輪椅……叔叔?

  想來是李兮和了。

  這驛館地處偏僻,距離寒嶺城尚有二十里,除了他們一行人,再無其他住客,羽林衛都在院中操練,方才歲歲說要出去玩,她便也沒阻攔。

  男孩子,總要有些闖蕩的膽量。

  只是沒想到,這孩子跑去了李兮和那裡。

  「真的想學?」硯硯蹲下身,與兒子平視。

  歲歲用力點頭。

  「再苦再累也不放棄?」

  又是一陣猛點頭。

  硯硯微微一笑:「好。若你能每日扎一個時辰的馬步,堅持十日,娘親就准你習武,如何?」

  歲歲高興地跳起來:「好!」忽然又歪著頭問,「娘親,扎馬步是什麼呀?」

  硯硯忍俊不禁,輕捏他的小鼻子:「去問你那位『輪椅叔叔』,他會教你的。」

  「好!」歲歲如小燕兒般飛奔下樓,轉眼就消失在了迴廊盡頭。

  汪嬤嬤憂心忡忡地低聲道:「大小姐,小少爺才三歲,筋骨都未長成,這般習武怕是要傷著身子啊。」

  硯硯站在窗前,目光追隨著院中那個小小的身影,張著手臂奔向李兮和:「不過是些扎馬步、跑步的尋常功夫,傷不著。」

  「男孩子志在四方,總不能一輩子困在商戶的門檻里。」

  汪嬤嬤聽出硯硯的言外之意,瞳孔一縮:「可陛下曾明言,施家子弟不得入仕啊。」

  「那是以前。」硯硯倚在窗邊輕聲道:「或許從我這裡,就能改變也說不定呢。」

  她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與江素春周旋多日,才接下治療靜寧公主的差事,一旦成功,帝後必有重賞。

  但她要的可不只是金銀財寶,那些東西,她想有,就能應有盡有。

  士農工商,即便是皇商又如何?

  那些對施家人拱手行禮的官員,哪一個心裡不是輕蔑地想著「不過是個下賤商賈」。

  她要的,是權。

  是能讓歲歲和暖暖挺直腰杆活在世上的權。

  是能讓施家後世子孫不再被人輕視的權。

  是能找出,當年究竟是誰斷了他的糧草,讓他腹背受敵,險些喪命的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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