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拿你餘生來還
在官驛休整了兩日後，車隊再次啟程。
這兩日裡，歲歲竟真的每日扎滿一個時辰的馬步，就連車隊行進途中，小傢伙也在馬車裡堅持練習，讓汪嬤嬤看得心疼不已。
硯硯卻並未阻止，反而在他每次完成後都給些小獎勵，一塊蜜餞，或是一個新編的草編小馬。
她希望兒子能明白，這世間任何事，唯有堅持，方得始終。
隨著氣溫再次降低，車隊終於正式進入了寒嶺州地界。
這片由寒嶺城和幾處小鎮組成的州縣，雖是北境三州中最小的，卻因黑土肥沃、氣候適宜而成為糧倉，時值秋收，廣袤田野里金浪翻滾，農人們彎腰收割，一派繁忙景象。
「硯硯！你快看、那是什麼？」靜寧突然拽住她的袖子，指著田埂上一個破布紮成的稻草人，眼中滿是新奇。
硯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笑道：「那是稻草人，用來嚇唬偷吃莊稼的鳥雀的。」
「稻草人？」靜寧扒著車窗，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隨風搖晃的破布身影，「它不會動，鳥兒怎會怕它？」
「鳥兒愚鈍，見到人影便不敢靠近了。」
靜寧若有所思：「就像宮裡那些人，見著鳳印就低頭一樣？」
硯硯心頭一跳，這位看似天真的公主，思維倒是十分活絡，說起來，兩者似乎也有些相像之處。
一路上，靜寧看什麼都新鮮。
見農婦用連枷打穀，她要下車親手試試；
看到孩童在溪邊放紙船，她追著問為何能漂在水上；
甚至對路邊最尋常的狗尾巴草，她也能吵著要編成小兔子，玩上半天。
「原來稻穀是這樣脫粒的！」靜寧抹了把額頭的汗，臉頰因興奮而泛紅，「硯硯你看，我打出來的穀子比他們還多！」
硯硯望著在麥浪中嬉笑的靜寧和兩個孩子，心中盤算著行程，她們離開汴京城已有半月了，卻才到寒嶺州。
要抵達大雪山，還需穿過雪川和霜谷。
若順利，至少還需十日路程，若遇風雪阻滯，怕是要再耗上個把月。
她心中有些急切，北境寒冷，拖到寒冬臘月，與靜寧病情恢復不利，可看著這位公主難得這般歡躍的模樣，她實在不忍催促。
李兮和被凌昭推著行至田埂邊，聲音沉靜：「該走了。」
靜寧正和歲歲、暖暖比賽打穀子，聞言頭也不抬：「三哥，再玩一會兒嘛！」她抓起一把稻穗揚向空中，金黃的穀粒如雨落下，惹得兩個孩子咯咯直笑。
「你已玩了三個時辰。」李兮和指尖輕叩輪椅扶手，「天快黑了，需儘快進城。」
靜寧和兩個孩子頓時噤了聲，明顯對這位冷麵王爺存著幾分懼意，靜寧伸出一根手指小聲道：「三哥，再一刻鐘，最後一刻鐘就走！」
硯硯見狀，主動推起了李兮和的輪椅，沿著田埂緩緩而行，把他想說的話無情堵在了喉間。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金色的麥浪上，隨風層層飄遠。
「歲歲這兩日可有長進？」她輕聲問。
李兮和望著遠處正幫靜寧撿稻穗的小身影：「筋骨雖未成，心志卻堅毅，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硯硯噗嗤笑出聲：「我記得，柳先生當年也是這樣說你的，你果然就成了身經百戰的大將軍。」
柳戶是李兮和十歲時才得到的習武師父，在那之前，他都是在行宮裡一個人偷偷練的。
「師父他時常提起你。」李兮和垂眸道。
硯硯的手緊了緊，幼時柳先生就時常打趣她，日後要給他的小兮和做媳婦兒，她卻總是嘟著嘴，一副不情願的模樣。
遠處，一棵老槐樹孤零零立在田野盡頭，荒廢的枯枝如鐵一般，劃破了天邊的晚霞，兩人不約而同望向那裡，恍惚間似回到年少時。
那年她十歲，他十三歲，也是在這樣一棵樹下，她為他包紮練劍留下的傷口，他說要當大將軍護她一世周全。
風過麥浪，沙沙作響，像是歲月無聲的嘆息。
「是我辜負了你。」硯硯輕聲說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上的紋路。
過往一幕幕在眼前閃過，他背著她蹚過溪水，為她擋下驚馬，還有那年雪夜裡，她留給他的一紙退婚書。
心底微微發疼，摻雜著說不清的悔意，像被麥芒刺著似的。
李兮和望著遠處嬉鬧的孩童，忽然抬手，一片飄落的麥穗恰落在掌心，「既知辜負，便拿你的餘生來還。」
硯硯倏地鬆開輪椅，背過手去，廣袤的田野在夕陽下舒舒展展，她的心似也清明了許多：「李兮和，我配不上你了。」
金紅的餘暉染透她的側臉，「你值得更好的。」
輪椅突然停住。
李兮和伸手拽住她腰間飄飛的絛帶，緊緊一握。
「施硯硯。」
「嗯？」
「這世間若沒有你，當真毫無色彩，旁的，皆是庸脂俗粉，不堪入目。」
李兮和聲音輕的像能散在晚風裡，硯硯低頭去看自己的鞋尖，正欲開口，忽聽靜寧的聲音從遠處傳了來。
「三哥！」她高聲喊著，指了指頭頂不知何時飄來的烏云：「快進城吧！」
李兮和皺了皺眉，見女子轉身就走，連輪椅都忘了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何時履行婚約？」
硯硯掙脫不得，只得回眸，輕輕拍掉他攥著自己的手，去推輪椅：「婚什麼約，別瞎說！要下雪了，趕緊進城！」
她推的速度太快，李兮和被顛的有些凌亂，嘴角卻微微揚了起來。
這是她自幼就有的習慣，每當不知如何面對時，就會像現在這樣，轉移注意力，企圖矇混過關。
……
車隊緩緩行至寒嶺城下，硯硯挑開車簾，見城門下黑壓壓的立著許多人，穿紅戴綠，似有女眷。
見車駕到來，一個穿著官服的官員上前，對李兮和的馬車深深一揖：「下官寒嶺知州鄭明德，恭迎瑾王殿下！」
車簾微動間，鄭明德只窺見瑾王半張冷峻的側臉，眉如刀裁，眸似寒星，通身透著不近人情的肅殺之氣。
他後背倏地沁出一層冷汗，只道此人必定不好相與。
「鄭知州辛苦了。」車內傳來淡漠的聲音，「這便進城吧。」
「是、是……」鄭明德連連拱手，讓出了道路。
車隊緩緩駛入城門，經鄭明德引路，來到了城東一處大宅前停了步。
朱漆大門上的銅釘鋥亮，影壁上的福祿壽三星浮雕卻已有些年頭，顯然是個歷經數代的老宅。
李兮和掃視著廊下懸掛的七彩琉璃燈，忽然問道：「這是何人的宅邸？」
鄭明德趕忙推出身旁一個胖男子：「回王爺，這是寒嶺首富趙昌，聽聞殿下與公主駕臨，特意騰出了祖宅，就怕殿下和公主住不習慣。」
那趙昌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肥碩的身子因激動抖如篩糠：「草、草民趙昌，見過瑾王殿下，見過公主！」
「本王與公主只留宿一日。」李兮和的輪椅碾過趙昌投在地上的影子，「兩位費心了。」
待李兮和一行人入院，鄭明德與趙昌對視一眼，趙昌抹了把汗，壓低聲音：「大人……」
「閉嘴！」鄭明德狠狠掐住他的胳膊，「你給我鎮定點，否則我們都人頭不保！」
這兩日裡，歲歲竟真的每日扎滿一個時辰的馬步，就連車隊行進途中，小傢伙也在馬車裡堅持練習，讓汪嬤嬤看得心疼不已。
硯硯卻並未阻止，反而在他每次完成後都給些小獎勵，一塊蜜餞，或是一個新編的草編小馬。
她希望兒子能明白，這世間任何事，唯有堅持，方得始終。
隨著氣溫再次降低，車隊終於正式進入了寒嶺州地界。
這片由寒嶺城和幾處小鎮組成的州縣，雖是北境三州中最小的，卻因黑土肥沃、氣候適宜而成為糧倉，時值秋收，廣袤田野里金浪翻滾，農人們彎腰收割，一派繁忙景象。
「硯硯！你快看、那是什麼？」靜寧突然拽住她的袖子，指著田埂上一個破布紮成的稻草人，眼中滿是新奇。
硯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笑道：「那是稻草人，用來嚇唬偷吃莊稼的鳥雀的。」
「稻草人？」靜寧扒著車窗，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隨風搖晃的破布身影，「它不會動，鳥兒怎會怕它？」
「鳥兒愚鈍，見到人影便不敢靠近了。」
靜寧若有所思：「就像宮裡那些人，見著鳳印就低頭一樣？」
硯硯心頭一跳，這位看似天真的公主，思維倒是十分活絡，說起來，兩者似乎也有些相像之處。
一路上，靜寧看什麼都新鮮。
見農婦用連枷打穀，她要下車親手試試；
看到孩童在溪邊放紙船，她追著問為何能漂在水上；
甚至對路邊最尋常的狗尾巴草，她也能吵著要編成小兔子，玩上半天。
「原來稻穀是這樣脫粒的！」靜寧抹了把額頭的汗，臉頰因興奮而泛紅，「硯硯你看，我打出來的穀子比他們還多！」
硯硯望著在麥浪中嬉笑的靜寧和兩個孩子，心中盤算著行程，她們離開汴京城已有半月了，卻才到寒嶺州。
要抵達大雪山，還需穿過雪川和霜谷。
若順利，至少還需十日路程，若遇風雪阻滯，怕是要再耗上個把月。
她心中有些急切，北境寒冷，拖到寒冬臘月，與靜寧病情恢復不利，可看著這位公主難得這般歡躍的模樣，她實在不忍催促。
李兮和被凌昭推著行至田埂邊，聲音沉靜：「該走了。」
靜寧正和歲歲、暖暖比賽打穀子，聞言頭也不抬：「三哥，再玩一會兒嘛！」她抓起一把稻穗揚向空中，金黃的穀粒如雨落下，惹得兩個孩子咯咯直笑。
「你已玩了三個時辰。」李兮和指尖輕叩輪椅扶手，「天快黑了，需儘快進城。」
靜寧和兩個孩子頓時噤了聲，明顯對這位冷麵王爺存著幾分懼意，靜寧伸出一根手指小聲道：「三哥，再一刻鐘，最後一刻鐘就走！」
硯硯見狀，主動推起了李兮和的輪椅，沿著田埂緩緩而行，把他想說的話無情堵在了喉間。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金色的麥浪上，隨風層層飄遠。
「歲歲這兩日可有長進？」她輕聲問。
李兮和望著遠處正幫靜寧撿稻穗的小身影：「筋骨雖未成，心志卻堅毅，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硯硯噗嗤笑出聲：「我記得，柳先生當年也是這樣說你的，你果然就成了身經百戰的大將軍。」
柳戶是李兮和十歲時才得到的習武師父，在那之前，他都是在行宮裡一個人偷偷練的。
「師父他時常提起你。」李兮和垂眸道。
硯硯的手緊了緊，幼時柳先生就時常打趣她，日後要給他的小兮和做媳婦兒，她卻總是嘟著嘴，一副不情願的模樣。
遠處，一棵老槐樹孤零零立在田野盡頭，荒廢的枯枝如鐵一般，劃破了天邊的晚霞，兩人不約而同望向那裡，恍惚間似回到年少時。
那年她十歲，他十三歲，也是在這樣一棵樹下，她為他包紮練劍留下的傷口，他說要當大將軍護她一世周全。
風過麥浪，沙沙作響，像是歲月無聲的嘆息。
「是我辜負了你。」硯硯輕聲說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上的紋路。
過往一幕幕在眼前閃過，他背著她蹚過溪水，為她擋下驚馬，還有那年雪夜裡，她留給他的一紙退婚書。
心底微微發疼，摻雜著說不清的悔意，像被麥芒刺著似的。
李兮和望著遠處嬉鬧的孩童，忽然抬手，一片飄落的麥穗恰落在掌心，「既知辜負，便拿你的餘生來還。」
硯硯倏地鬆開輪椅，背過手去，廣袤的田野在夕陽下舒舒展展，她的心似也清明了許多：「李兮和，我配不上你了。」
金紅的餘暉染透她的側臉，「你值得更好的。」
輪椅突然停住。
李兮和伸手拽住她腰間飄飛的絛帶，緊緊一握。
「施硯硯。」
「嗯？」
「這世間若沒有你，當真毫無色彩，旁的，皆是庸脂俗粉，不堪入目。」
李兮和聲音輕的像能散在晚風裡，硯硯低頭去看自己的鞋尖，正欲開口，忽聽靜寧的聲音從遠處傳了來。
「三哥！」她高聲喊著，指了指頭頂不知何時飄來的烏云：「快進城吧！」
李兮和皺了皺眉，見女子轉身就走，連輪椅都忘了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何時履行婚約？」
硯硯掙脫不得，只得回眸，輕輕拍掉他攥著自己的手，去推輪椅：「婚什麼約，別瞎說！要下雪了，趕緊進城！」
她推的速度太快，李兮和被顛的有些凌亂，嘴角卻微微揚了起來。
這是她自幼就有的習慣，每當不知如何面對時，就會像現在這樣，轉移注意力，企圖矇混過關。
……
車隊緩緩行至寒嶺城下，硯硯挑開車簾，見城門下黑壓壓的立著許多人，穿紅戴綠，似有女眷。
見車駕到來，一個穿著官服的官員上前，對李兮和的馬車深深一揖：「下官寒嶺知州鄭明德，恭迎瑾王殿下！」
車簾微動間，鄭明德只窺見瑾王半張冷峻的側臉，眉如刀裁，眸似寒星，通身透著不近人情的肅殺之氣。
他後背倏地沁出一層冷汗，只道此人必定不好相與。
「鄭知州辛苦了。」車內傳來淡漠的聲音，「這便進城吧。」
「是、是……」鄭明德連連拱手，讓出了道路。
車隊緩緩駛入城門，經鄭明德引路，來到了城東一處大宅前停了步。
朱漆大門上的銅釘鋥亮，影壁上的福祿壽三星浮雕卻已有些年頭，顯然是個歷經數代的老宅。
李兮和掃視著廊下懸掛的七彩琉璃燈，忽然問道：「這是何人的宅邸？」
鄭明德趕忙推出身旁一個胖男子：「回王爺，這是寒嶺首富趙昌，聽聞殿下與公主駕臨，特意騰出了祖宅，就怕殿下和公主住不習慣。」
那趙昌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肥碩的身子因激動抖如篩糠：「草、草民趙昌，見過瑾王殿下，見過公主！」
「本王與公主只留宿一日。」李兮和的輪椅碾過趙昌投在地上的影子，「兩位費心了。」
待李兮和一行人入院，鄭明德與趙昌對視一眼，趙昌抹了把汗，壓低聲音：「大人……」
「閉嘴！」鄭明德狠狠掐住他的胳膊，「你給我鎮定點，否則我們都人頭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