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766【寧有種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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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6章 766【寧有種乎】

  呼喊聲此起彼伏,一些年輕的太學生甚至激動得臉色漲紅,仿佛薛淮若是再不鬆口,他們便要衝上來以身相抗。

  薛淮依舊沒有動怒,也沒有急著辯解。

  他靜靜地站在人群中央,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激昂的面孔。

  他看到太學生臉上的憂慮和憤怒,看到儒生們眼中的算計和觀望,也看到了柳文錫那雙老眼中深藏的複雜和警惕。

  他知道,這些人並非都是來鬧事的。

  場間大多數年輕的太學生,他們都堅信自己站在正義的一方,是在捍衛千百年來讀書人賴以立身的根基。

  他們決不認為自己是刁民,更不是什麼暴徒,他們是這個國家最聰明、最有骨氣的一群人。

  正因為如此,這件事才格外棘手。

  若是面對一群地痞無賴,薛淮只需一聲令下,親衛們便可將鬧事者拿下。

  可是面對這些手無寸鐵、滿腹經綸、自詡衛道的讀書人,任何強硬的鎮壓都會適得其反,只會讓他們更加認定自己是受迫害的正義之士,讓更多人倒向他們的陣營。

  好在薛淮久經歷練,並不缺少應對這種場面的經驗。

  他抬起手來,示意眾人安靜。

  人群中的喧譁聲漸漸平息下來,所有目光再次匯聚到他身上。

  薛淮環視眾人,平靜而誠懇地說道:「諸位的憂慮,本官已經聽得清清楚楚。你們擔心聖道被削弱,擔心世風日下,擔心讀書人失去安身立命之本。這些擔憂本官感同身受,也從未輕視。」

  「但是,諸位今日聚集於此,逼迫工匠停工,圍堵學堂工地,可曾想過此舉便是以力壓人?諸位口口聲聲維護聖道,可聖賢之道教人明辨是非、以理服人,何時教人聚眾脅迫以勢壓人?」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一片寂靜。

  一些太學生的臉上露出幾分遲疑之色,顯然薛淮的話觸動了他們。

  柳文錫的眉頭微微一動,卻依舊不動聲色地望著薛淮。

  薛淮繼續說道:「本官知道,諸位之中有人是出於公心,真心為天下讀書人著想。但不管出於何種原因,圍堵工地逼迫停工,這絕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諸位若有不同意見,盡可以上書朝廷或著文辯論,本官隨時奉陪。可若是繼續這般聚眾阻撓,那便不是衛道,而是亂法。」

  話音剛落,人群中忽然響起一聲冷笑。

  一個穿著灰色儒衫的中年人從人群中走出,朝著薛淮拱了拱手,聲音帶著幾分嘲諷:「薛大人果然辯才無雙,三言兩語便將我等說成是聚眾鬧事之徒。可我輩今日前來並非是為了與大人為難,而是為了向大人討一個公道。」

  薛淮看向那人,淡淡道:「閣下是?」

  「區區不才,京畿文華書院講書張文德。」

  那人昂首挺胸,不卑不亢道:「大人方才說聖賢之道不以力壓人,可我輩今日聚集於此,何曾以力壓人?我等不過是在此站立,好言相請工匠暫停,何曾動手傷人?何曾打砸器物?」

  「反倒是海衙的人,方才已經派人前來驅趕我等,若不是諸生同心同德寸步不讓,只怕此刻早已有人被縛送官府。薛大人,誰在以力壓人?誰是真正的仗勢欺人?」

  此話一出,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張先生說得對!」

  「就是海衙的人先動手的!」

  「我們不過是在這裡站著說話,他們便要拿人!」

  薛淮微微眯起雙眼。

  便在此時,人群後方又傳來一陣騷動。

  幾名穿著粗布短打的工匠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滿臉慌張地跑到薛淮面前,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上還沾著石灰點子,顯然是工地上的泥瓦匠頭。

  「薛大人!薛大人!」

  那漢子撲通一聲跪在薛淮面前,聲音帶著哭腔:「大人,您可算來了!這些讀書人從一大早就堵在工地的門口,不讓我們進去幹活,攔著我們的材料車,還說要是不停工就把咱們的招牌給拆了!我們跟他們講道理,他們不聽,還說我們是商賈的走狗!」

  薛淮俯身將那漢子扶起,溫聲道:「不必驚慌,慢慢說。」

  那漢子站起身來,指著人群的方向顫聲道:「大人,我們小老百姓不懂得什麼聖道不聖道的,我們只知道要養家餬口,這座學堂要是建不起來,我們這百十來號人就沒了飯吃。這些讀書人倒好,他們端著朝廷的飯碗,不用擔心明日有沒有米下鍋,我們可不行啊!」


  這番話樸實無華,卻如同一記重錘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口。

  一些太學生的神色變得複雜起來,顯然他們此前並未想過,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影響到的不僅僅是薛淮和朝堂,還有這些為了生計而奔波的普通工匠。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會被這番話打動。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儒生拄著竹杖,從人群中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藍色直裰,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明亮得驚人。

  「薛大人,老朽黃一民,是城南集賢書院的講學先生。」

  老人自我介紹完畢,繼續望著薛淮說道:「薛大人,方才這位工匠師傅的話,老朽聽後心裡很不是滋味。老朽不是不知道百姓生計艱難,也不是不知道開海可以給沿海百姓帶來活路。老朽和這滿堂諸生圍在這裡,並非是要與工匠師傅們作對,更不是要砸了誰的飯碗。」

  「老朽和諸生真正擔心的是,這座海務學堂一旦建成,一旦開始招收商賈子弟和工匠子弟,許他們與讀書人同場選官,那這座學堂就不再是一座簡單的教書育人之所。它將成為一個標誌,一個代表聖賢之道不再獨尊的標誌,一個代表讀書人不再是唯一能夠出人頭地的道路的標誌。」

  「薛大人,老朽讀書幾十年,教了一輩子的書,不是不知道實務的重要性,也不是不知道國家需要通曉番語算學的人才。可是大人,天下人的心不能亂。一旦人心亂了,制度再嚴密也無濟於事。大人說的那些話,雲老先生寫的那些文章,老朽都看過,看得很仔細,但老朽始終想不明白一個問題——」

  「聖人之道明明沒有錯,為什麼非要給它補上一些原本不屬於它的東西?難道聖人之道保護大燕江山這麼多年,如今反倒成了阻礙大燕富強的絆腳石?」

  這話問得極重,整片人群都安靜了下來,連方才還在嘀咕的工匠們也閉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薛淮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薛淮望著黃一民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倔強的眼睛,心中不由升起幾分感慨。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敵人,或者說,至少不全是敵人。

  他們只是被這個時代裹挾著向前奔涌的讀書人,他們害怕失去,害怕被時代拋棄,害怕那些千百年來的規矩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他理解他們的恐懼。

  但理解歸理解,他今日來到這裡,不是來跟他們妥協的。

  他沒有直接回答黃一民的問題,反而轉頭看向那個還在抹眼淚的工匠頭:「這位師傅,你們今天損失了多少工錢?」

  那漢子一愣,結結巴巴道:「回、回大人,我們這些人一天工錢加起來大概七兩銀子,再加上進不了場,材料堆在外面,要是下雨淋壞了————」

  他越說聲音越小,顯然不敢當著這麼多讀書人的面訴苦。

  薛淮點點頭,對陳霖說到:「你先給工人們發二十兩,今日歇工的錢算海衙的。另外讓附近的鋪子騰個地方,把材料搬進去避雨。」

  陳霖應了一聲,帶著幾名工匠離去。

  這一舉動讓太學生們面面相覷,原本義憤填膺的氣勢被這一手給打亂了節奏,薛淮沒有罵他們,沒有抓他們,反而先掏錢安置工匠。

  柳文錫眉頭微皺,隱約覺得不妙。

  薛淮轉過身來面對數百名太學生和儒生,高聲:「諸位,方才這位黃先生問了我一個問題,聖人之道明明沒有錯,為什麼非要給它補上一些原本不屬於它的東西?」

  「那我反問諸位一句,聖人之道沒錯,可你們這十幾年來讀的聖人之道,當真就是聖人的全部嗎?」

  當即有人高聲問道:「這話什麼意思?」

  薛淮從容道:「你們在太學讀書,想必都背過《禮記·王制》。我問你們,《王制》里寫到司空一職,執掌什麼?」

  幾個太學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答道:「司空執掌度地、居民、溝血、道路」」

  「說得對。」

  薛淮微微頷首,又道:「《王制》里也提到了司徒,修六禮以節民性,明七教以興民德,齊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俗」。諸位,司徒管教化,管禮法,管道德。司空管土地,管溝,管道路工程。聖人在《主制》里清清楚楚地劃分了文武、內外、禮法實務,沒有說只要司徒不要司空吧?沒有說只重教化不重實務吧?」

  眾人啞口無言。

  薛淮繼續說道:「可是千年以來,你們在太學裡學的,可曾有一堂課是教諸位如何興修水利、如何丈量土地、如何通商惠工?你們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內聖修身的功夫,可是《周禮》中那些實實在在經世濟民的學問,諸位讀了多少?」


  有人不忿道:「聖賢之道重在修身養性,那些實務自有專司其職的官吏去管!」

  「說得好。」

  薛淮沒有反駁,語調陡然拔高:「那我也想問問諸位,既然實務自有官吏去管,那你們將來都是要當官的人,連實務是什麼都不知道,你們拿什麼去管?」

  這一問,讓不少人語塞。

  一片寂靜之中,那個名叫張文德的儒生皺眉說道:「薛大人,我們讀的是聖賢書,考的是八股文,朝廷取士看的也是這個。大人讓我們學實務,可試卷上又不考,我們學了又有何用?」

  薛淮依舊平和地說道:「就是因為朝廷不考,所以我才要建這座海務學堂。

  諸位不妨問問自己,這十幾年來,你們讀的聖賢之道,給這座江山和黎民百姓帶來了什麼?」

  有人喊道:「帶來了秩序!」

  又有人附和道:「帶來了禮法!」

  薛淮不急不緩地說道:「對,帶來了秩序,帶來了禮法。可這秩序和禮法,保得住東南沿海不被倭寇劫掠嗎?保得住運河上的漕船不被風浪掀翻嗎?保得住邊疆將士有足夠的糧餉嗎?諸位都是聰明人,我不想跟你們繞彎子。聖人之道是定海神針,這一點我從未否認。可是諸位有沒有想過,神針釘在海里,也得有水師巡海,有商船通航,有稅銀養兵,才能真正穩住這片海。否則神針再好,也只是鎮住一片空蕩蕩的海。」

  人群中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依舊面露不忿。

  柳文錫沉聲道:「薛大人,你方才說的這些,老朽並非全不認同。可你設海務學堂,讓商賈子弟入仕,這豈不是亂了士農工商的次序?次序一亂,天下如何安定?」

  薛淮看向他,認真地問道:「柳學士,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你說士農工商的次序不能亂,可這次序是誰定的?」

  「自然是聖人所定。」

  「聖人所定?」

  薛淮淡淡一笑,繼而道:「那我請問柳學士,聖人訂定次序時,可曾說過士人的子弟永遠是士人,商賈的子弟永遠是商賈?」

  柳文錫面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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