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765【群情洶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65章 765【群情洶洶】

  變故比薛淮的預料來得更快一些。

  當日他便寫了一封親筆信派人送給雲崇維,而這位老先生也沒有讓他失望,僅僅一夜時間便寫出一篇《義利辨》,對柳文錫的文章進行全方面的駁斥。

  這一次雲崇維沒有假借雲素心之手,他親自出馬自然非同凡響,憑藉雄渾老辣的文筆,瞬間壓下對方的風頭。

  一時之間,京中幾乎洛陽紙貴,文人士子紛紛求閱雲崇維和柳文錫的文章,守原學派和江左學派也展開一場又一場的論戰。

  薛淮沒有參與其中,他先前耗費無數口水說服雲崇維的目的便在此,藉助這位當世大儒的名望和他的門人弟子,抵擋士林中的非議。

  但是正如他對袁誠等人所言,柳文錫的文章只是反對開海那些人的號角。

  五月初五日,他正如往常一般在值房中批閱公文,左協理大臣鄭懷遠神情凝重地走了進來。

  「大人,出事了。」

  薛淮抬眼望去,示意他說下去。

  鄭懷遠和陸止安分工不同,他主要協助薛淮打理海衙的內部事務。

  雖然他身上有著鮮明的寧黨烙印,但是得益於當初在通政司的共事經歷,薛淮和他的配合目前看來還算默契,也知道這位副手不是那種一驚一乍的性情。

  鄭懷遠壓低聲音道:「剛剛收到消息,一群太學生去了海務學堂的工地。」

  大燕改太學為國子監,但是朝野上下依舊習慣將監生稱為太學生。

  薛淮一怔,眉頭皺了起來:「他們要做什麼?」

  鄭懷遠道:「前幾天柳學士那篇文章在國子監引起不小的轟動,雖然雲老先生很快就出文批駁,但是又有人暗中散播流言,說海衙設立海務學堂是要搶這些監生的飯碗。目前還不清楚究竟何人串聯,學堂那邊傳回的消息,說是有一二百名太學生將學堂圍了起來,逼迫工匠們停工。」

  這是一樁很棘手的群體性事件。

  薛海還沒開口,陳霖便匆匆忙忙地進來稟道:「大人,宮中內侍傳陛下口諭,讓你即刻去西苑。」

  宮裡顯然也得到了消息。

  薛淮立刻決斷道:「君望兄,你馬上帶人去學堂那邊控制局勢,切記不要傷害到監生們,儘量讓他們冷靜下來,我隨後就過去。」

  鄭懷遠凜然道:「是,大人。

  小半個時辰之後,薛淮在二十餘名親衛的簇擁中,策馬出了京城南門,朝數里外的運河岸邊疾馳而去。

  風聲獵獵,天子的話語在薛淮耳邊迴響。

  對於這次的突發事件,天子並未怪罪薛淮,他很清楚朝野上下反對開海的人不少,只是因為天子本人的支持加上寧黨沒有公開反對,那些人無法阻止程序的進展。

  這不代表他們就會徹底偃旗息鼓。

  只要能將水攪渾,並且阻礙首批船引的申購,他們同樣可以達成目的。

  至於究竟是哪些人,薛淮這會大略有了猜測,其中肯定有自以為一片公心、單純不願看到士農工商千年次序被破壞的守舊勢力,也有以江南士紳和漕運勢力為代表的既得利益者,甚至還有一些能從開海中獲利的人,譬如閩粵海商,他們並非是反對開海,而是想把薛淮拉下馬,換一個人來掌控這無比龐大的利益。

  薛淮對此早有預料,不會失了分寸,真正讓他感到一絲嘆惋的是天子的態度。

  這位至尊給了薛淮臨機決斷的權力,卻又提醒他要在不造成更大動亂的前提下平息事態。

  很顯然,天子想要開海的巨大利益來充實國庫,又不願面對太多的麻煩。

  薛淮策馬又行了里許,前方道路兩側的景象便漸漸變得擁擠起來。

  官道兩旁停著不少馬車和驢車,有的車上還坐著錦衣長衫的讀書人,有的則是布衣青巾的寒士,三五成群地聚在路邊交頭接耳。

  越往前行,人聲便越是嘈雜,間或有幾聲高亢的喝罵隨風飄來。

  「大人,前面就是學堂工地了。」

  陳霖語調凝重,他伸手指向前方不遠處那片被運河環繞的廢棄倉庫群。

  薛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原本應當是一派繁忙施工景象的工地上,此時卻是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人頭幾乎將整個工地圍得水泄不通。


  粗略望去,人數少說有三四百之眾。

  薛淮心中微微一沉。

  鄭懷遠先前說是「一二百名太學生」,如今看來遠不止這個數目,而且人群之中夾雜著各色服色的人物,顯然組織者在這段時間裡又調動了更多的人手。

  「下馬。」

  薛淮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身邊的親衛,然後帶著陳霖和幾名隨從,沿著官道快步朝人群走去。

  走出不過十數步,前方的人群便注意到他們的到來。

  人群中有眼尖的認出薛淮的官服和隨從,立刻發出一陣騷動,緊接著便有人高聲喊道:「海衙薛大人來了!薛大人來了!」

  這聲呼喊迅速引起大部分人的注意,陳霖和幾名親衛注意到人群的躁動,登時格外緊張,唯恐這個時候有人胡來。

  薛淮則面色如常,繼續穩步前行。

  他一邊走,一邊默然觀察著眼前的人群。

  最前面的一排人大多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穿著國子監的青色衫,或是在監生的襴衫外罩一件素色直裰,一個個面帶激憤之色,目光灼灼地盯著薛淮。

  這些太學生身後則是一群年紀稍長的文人儒生,他們大多穿著寬袍大袖的道服或深衣,頭戴方巾或儒巾,有的還拄著竹杖,神態比前方的年輕人沉穩幾分,但眼中同樣閃爍著不平之色。

  這些人顯然是京中各處書院或私家講學的名士,今日專程趕來為太學生們聲援。

  外圍則是數量極多的圍觀百姓。

  有附近的居民,有過路的商販,有運河邊上的船工苦力,甚至還有幾個扛著扁擔的腳夫遠遠地踮腳張望。

  這些人未必完全明白今日這場對峙的來龍去脈,但看到太學生們聲勢浩大,又聽說與朝廷的新政有關,便紛紛聚集過來看熱鬧。

  薛淮這個時候也看到了攔在學堂工地外圍的鄭懷遠和海衙的差役們。

  鄭懷遠面色漲紅,顯然已經苦口婆心勸說過這些激動的文人士子,奈何對方根本不領情,依舊圍在此處不肯離去。

  「諸位,本官薛淮,現為海事衙門總理大臣。」

  薛淮高聲壓下場間的躁動和喧雜,隨即正色道:「爾等為何要在此聚集?」

  人群終於安靜下來,隨即便有一人中氣十足地喊道:「薛大人!」

  薛淮循聲望去,只見人群前方走出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中年文士。

  此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頭戴儒巾,面容清癯,觀骨高聳,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

  他手中攥著一捲紙,大步走到薛淮面前,躬身行了一禮,語氣卻不卑不亢:「學生國子監博士廳助教蘇文敬,見過薛大人。」

  薛淮微微頷首道:「蘇助教不必多禮,你今日帶領諸生聚集於此所為何事?」

  蘇文敬直起身來,目光直視薛淮,朗聲道:「薛大人,學生與諸生今日前來,只為求大人一句明白話。」

  「什麼明白話?」

  蘇文敬轉身掃了一眼身後的太學生和儒生們,提高聲音道:「大人以開海之名,設立海務學堂,廣收商賈子弟、工匠子弟甚至漁家子弟,許其與士人同場選官。學生敢問大人,此等做法是要將聖賢之道置於何地?將天下讀書人置於何地?」

  話音剛落,人群中便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附和聲。

  「正是此理!」

  「開海便開海,為何要拆讀書人的台?」

  「我等寒窗苦讀十餘載,難道就比不上那些商賈之子?」

  這些太學生們的話語中充滿憤怒和不甘,在他們看來,薛淮此舉無異於自毀長城的離經叛道之舉,是千百年來未有之變局中的最大禍患。

  蘇文敬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繼續道:「薛大人,學生知道大人心懷天下志在革新,但學生斗膽請問大人,大人可曾想過,這海務學堂一旦大開門路,商賈之子不讀聖賢書、不通經義理,僅憑几句番語、幾筆算帳,便能與寒窗苦讀的士人同列官場。長此以往,還有誰會用心治學?還有誰會以聖道為念?天下人爭相逐利,禮儀廉恥又將安放何處?」

  這番話擲地有聲,不少太學生紛紛點頭,望向蘇文敬的目光中滿是欽佩之色。

  薛淮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道:「蘇助教所言,本官已經聽明白了,不知你們還有何訴求?」


  蘇文敬正要說話,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在一名年輕書生的攙扶下,從人群後方緩緩走出。

  老者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深衣,面容蒼老卻目光矍鑠,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薛大人,老朽有幾句話想說。」

  薛淮一眼便認出了此人,翰林院侍讀學士柳文錫,正是那篇《駁海國論》的作者,江左學派的執牛耳者。

  他平靜地回禮道:「柳學士年過花甲,何苦親臨這等喧囂之地?」

  柳文錫淡淡一笑,笑容中帶著幾分自嘲:「老朽本不願來,但聞諸生聚集於此,唯恐他們年輕氣盛言語無狀,反倒壞了正事,是以老朽不請自來,替他們轉達幾句話。」

  薛淮道:「學士請講。」

  柳文錫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太學生和儒生們,肅然道:「薛大人想必看過老朽那篇《駁海國論》,老朽在文中並未反對開海本身,亦未否定朝廷增收財稅、充實海防之必要。老朽所質疑者唯有一點,大人將聖人之道與山海疆域混為一談,將義利之辯模糊其辭,此乃混淆視聽之大謬。」

  「聖人之道不在山海疆域,而在君臣父子之綱常,在仁義禮智信之五常。大人說聖道有缺,需要補全,可老朽以為,聖道從來不是缺了什麼,是後人用錯了地方。」

  柳文錫頓了頓,雙眼直視薛淮,一字一句道:「大人設海務學堂,授予商賈子弟番語算學之術,讓他們得以躋身官場。大人可曾想過,一旦士農工商的次序被打亂,一旦商賈之子的地位與士人齊平甚至超越士人,這天下的風氣會變成什麼模樣?讀書人不再以經義為務,轉而追逐實務利祿。百姓不再以讀書為榮,轉而以經商致富為榮。到那時,世道人心的崩塌,豈是幾艘海船能夠挽回的?」

  此言一出,周圍的太學生們紛紛激動起來。

  「柳學士說得對!」

  「聖道不容玷污!」

  「請薛大人收回成命,廢除海務學堂!」

  「請薛大人收回成命,廢除海務學堂!」

  「請薛大人收回成命,廢除海務學堂!」

  隨著儒生們的喊聲匯聚成浪,場間的氛圍驟然變得無比緊張,鄭懷遠等人望著處於風暴中心的薛淮,不由自主地捏了一把汗。

  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