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735【如虎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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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5章 735【如虎添翼】

  薛府,內書房。

  今日休沐,薛淮沒有外出,而是將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案頭上一大摞卷宗整理分析。

  他需要從這些紛繁浩瀚的檔案里找到和開海有關的資料,為這項宏偉龐大的新政查缺補漏。

  開海牽扯的層面太多,需要考量的利益糾葛也太多,雖說薛淮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謀劃,但是想要做到盡善盡美依舊難比登天。

  虧得他前世是某地頭號筆桿子,又擅長統籌大局和做大型發展規劃,否則沒有底氣攬下這樣的重任。

  時間靜悄悄地流逝著。

  直到夕陽西斜之時,薛淮才停下筆,舒展雙臂伸了一個懶腰。

  便在這時,門外傳來江勝的聲音:「大人,靖安司葉大人求見。」

  薛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和葉慶的交情很深,但他很清楚葉慶的身份之特殊,自從結束九邊巡查回京之後,薛淮便沒有再私下聯繫過葉慶,不願給對方增添麻煩。

  葉慶沒有通傳便突然到訪,多半不是因為靖安司的公務,難道他遇到了什麼麻煩?

  薛淮看了一眼桌上的草稿,開口回道:「請他到外書房稍候,我即刻便到。」

  江勝應道:「是。」

  片刻過後,薛淮讓江勝守在外面,邁步走進外書房,葉慶見到他立刻起身,拱手道:「景澈兄。」

  薛淮一邊還禮,一邊打量著葉慶的神色。

  在他的印象里,葉慶是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情,但是今天他顯然沒有刻意將心事藏起來,面上神情頗為複雜。

  「介福兄,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薛淮親自為葉慶斟了一杯茶。

  葉慶接過茶盞卻沒有喝,沉默片刻後,開門見山道:「我可能要離開靖安司了。

  薛淮眼神微凝,皺眉道:「為何?」

  「這是韓大人的意思。」

  葉慶苦笑一聲,緩緩道:「你在太后壽典那日當眾揭穿畫作偽跡,反應太快太准,陛下和韓大人都起了疑心,懷疑是我向你通風報信,我對此問心無愧,自然可以否認。但是韓大人又問我,是否曾向你透露過靖安司的訓練密探和布置暗樁之法。」

  薛淮默然。

  坦白說,最初他結交葉慶確實存有發展人脈,以便將來打探消息的用意,所以在揚州的時候,他給葉慶分潤了不少功勞,並且始終以誠相待,為的就是和這位靖安司的核心骨幹打好關係。

  但是薛淮並未算計過葉慶,至於向他請教靖安司的一些手段,也是當時迫不得已的選擇,他又怎能料到葉慶會原原本本地告訴韓險?

  只能說,葉慶為人過於實在。

  一念及此,薛淮誠懇地說道:「介福兄,對不住,是我連累你了。」

  「沒事,韓大人並未深究。」

  葉慶面露感慨之色,繼續道:「他說,等風波平息,會尋個由頭將我調離靖安司,他還說海事衙門籌建在即,你那裡需要人手。」

  薛淮一怔,迅速反應過來:「韓都統這是在為你指路?」

  葉慶點頭道:「韓大人待我有知遇之恩,此番雖看似懲罰,實則是保全我。他讓我投奔你,既全了靖安司的規矩,也給了我一條出路。」

  薛淮心念電轉,他相信葉慶的為人,但是對於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韓金韓都統,他本能存有戒備之心。

  一個人能夠統領靖安司這樣的特殊衙門長達十年,不止是天子對他足夠信任,他自身的能力、手腕和城府也絕對不容小覷。

  這樣的人真會因為私人的交情,便將一位熟知靖安司內部機密的能吏拱手相讓?

  葉慶何其敏銳,當即坦誠道:「景澈兄,我與韓大人相交十餘年,深知他的為人,他亦知曉我的為人—

  」

  「葉兄,我信你。」

  薛淮打斷他,正色道:「你可願來幫我?」

  葉慶毫不遲疑道:「若薛兄不棄,葉某願效犬馬之勞。我在靖安司待了十五年,於情報梳理、人員甄別和實務協調上略有所得,對江南的風土人情也還算了解,或可助薛兄一臂之力。」

  「求之不得。」

  薛淮起身,鄭重一揖道:「海事衙門草創,正是用人之際。你我在揚州便已相知,我深知葉兄之才絕非池中之物。韓都統此舉於你是柳暗花明,於我則是雪中送炭。」

  葉慶連忙還禮道:「大人言重了。」

  稱謂一換,便意味著彼此的關係正式確立。

  二人重新落座,葉慶的神色放鬆了些,感嘆道:「不瞞大人,下官這些年雖掌機要卻始終如履薄冰,所見皆是陰私算計人心鬼蜮,此番能脫身出來,追隨大人做一番開疆拓土利國利民的實事,下官心中實是暢快。」

  薛淮為他添了茶,微笑道:「既如此,葉兄不妨先說說對海事衙門有何見解?」

  聽到這個問題,葉慶心裡自然很熨帖。

  雖說韓金已經明確要將他調離靖安司,但他目前仍舊是靖安司的機宜司郎中,薛淮若是向他打探司中機密,他該如何應對?

  好在薛淮不會這樣做。

  葉慶略作沉吟,整理思緒道:「大人,開海利在千秋,阻力亦如山積。下官在靖安司這些年,所見所聞無非利益二字,將來海禁一開,漕運、鹽務、邊貿乃至江南織造和各地礦冶都將受到影響,舊有的利益格局必將被打破。」

  薛淮頷首道:「你說的沒錯,漕運關乎京師命脈,鹽政牽涉國庫根本,邊貿則與塞外諸部息息相關,此三者是重中之重。此外,沿海各省的市舶司、衛所乃至地方諸多勢力,皆會捲入其中,局勢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

  葉慶沉穩地說道:「依下官愚見,欲破此局,不能僅靠朝廷明發詔令,需得先立起一個勢。這個勢既要有陛下的聖意加持,也要有切實可見的利益前景,讓觀望者看到好處,讓反對者不敢輕動。」

  「如何立勢?」

  「大人此前推動漕海聯運已初見成效,但是這還不夠,下官建議在海事衙門成立之初,不必貪大求全,可選一兩處條件最優的港口,集中力量打造為開海專港。在此港口內,試行新的稅則和管理章程,給予商賈優惠,保障其安全與利益。只要有一處成功,國庫歲入大增,商賈接踵而至,遠近皆知利好,便是無需辯駁的實證。」

  聽聞此言,薛淮不禁意味深長地看著葉慶。

  若非早已熟知葉慶的生平,薛淮說不定會懷疑對方也是異鄉人,畢竟這個世界裡極少會有人想到這種類似於經濟特區的規劃,而非常見的通商口岸。

  由此可知,葉慶當初在江南待的那幾年絕非虛度光陰,他不止擅長跟蹤監視和分析情報,對於江南風土人情的了解並不是一句空話。

  「葉兄此言深得我心,我已初步選定四地,嶺南廣州、福建泉州、寧波定海和松江府,作為開海新政的第一批試點港口。」

  得到薛淮的肯定,葉慶愈發有了自信,繼續說道:「海事衙門新立,若從上到下皆是舊衙門調來的官吏,難免舊習難改,甚至陽奉陰違。大人除招納信得過的官員之外,還可培養和吸納一批精通海事且願為新政效力的幹才。這些人未必都要科甲正途出身,諸如熟悉風浪的老船主,通曉夷情的通譯,善於經營的帳房和能工巧匠,只要有一技之長,且品行可靠,皆可破格錄用。此事或可請陛下特旨,賦予大人一定的用人專斷之權。」

  薛淮點頭道:「海事衙門確需不拘一格用人才,此事我會尋機向陛下請旨。不過,用人不只在破格,更在立制,既要讓專才得其位,也要防舊弊浸染新衙。」

  葉慶神色一凜道:「大人的意思是?」

  薛淮道:「等海事衙門成立,你正式調任之後,要助我搭建一套甄選與監察並行的章程,既要廣納實幹之才,亦須嚴防有人借新政營私。」

  「下官敢不盡力。」

  葉慶正色應下,繼而道:「大人,開海涉及巨額錢糧往來,利益誘惑極大,貪腐舞弊、內外勾結、海盜侵擾乃至地方豪強阻撓,這些恐難避免。在下官看來,若是陛下允准,海事衙門可設立一套獨立於地方官府,甚至是獨立於朝廷常規監察體系之外的稽查力量,既能搜集情報預防風險,亦能關鍵時刻清除障礙。」

  薛淮深深看了葉慶一眼。

  這顯然是葉慶基于靖安司任職經驗提出的核心建議,卻也觸及到最敏感的權力邊界問題。

  建立這樣的力量,等於在常規官僚體系外另設一套直屬天子的秘密執行機構,極易招致朝臣攻訐。

  薛淮聽姜璃提過,天子除了靖安司之外,在內廷還有一批專司監控京畿的人手,只不過這些人素來低調謹慎,輕易不會暴露,朝中知道內情的人很少,那幾位內閣大學士即便知曉也不會泄露。

  倘若海事衙門另起爐灶,寧黨絕對不會同意,而薛淮也沒辦法做到瞞住所有人。

  想到這兒,他看著葉慶誠摯地說道:「此事關係重大,需從長計議,更需尋得合適時機,奏請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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