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734【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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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4章 734【傳承】

  天子稍作思忖,不答反問道:「你覺得朕會選哪一策?」

  姜暄抬眼,與父親目光相接,片刻後輕聲道:「兒臣斗膽猜測,父皇會在兒臣三策之外另闢蹊徑。」

  天子終於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太子心頭一暖,他已許久未見父親對自己露出這樣的神情。

  「你說對了。」

  天子緩緩道:「朕會讓都察院與詹事府協同,以整飭東宮儀軌為名,對內廷及東宮屬員做一次例行的風紀核驗。此事由你主持,都察院左金都御史薛淮協理。核驗不必大張旗鼓,但須有實據則錄,有逾矩則糾。對外不言流言,只言東宮自省肅紀,如此既清源頭亦不顯山露水。」

  姜暄眼睛一亮。

  天子稍頓,繼續說道:「待核驗畢,朕會下旨嘉勉東宮整肅有方、克己慎行。朕要讓朝野看見,儲君非但不避諱檢視,反能主動清濁揚清。流言如塵,拂拭即可,不必掀桌拆梁。你此番坦誠陳情已顯擔當,再持中處置,更顯沉穩。往後,你便以此事為鑑,修身為本,御下為要。」

  姜暄深深吸了一口氣,父親這兩步棋既能為他正名,又能敲山震虎,這才是帝王手段。

  「兒臣————」

  姜暄聲音有些發硬,垂普道:「兒臣謝父皇教誨。」

  看到太子如此真情流露的姿態,天子不免也有些感慨,放緩語氣說道:「記住,儲君之威不在避謠,而在立信。今日之後,無人再敢以此類陰私撼動東宮分毫。」

  太子躬身一揖到底,一字字道:「是,父皇,兒臣記下了。」

  「平身吧。」

  天子的聲音難得溫和,徐徐道:「你今日的表現令朕很滿意,不是因為你說了多少漂亮話,而是因為你學會了思考,學會了權衡,學會站在更高的位置上看問題。為君者不需要事事親力親為,但必須知人善任,洞悉人心,把握大勢。」

  姜暄眼眶發熱,強忍著沒有失態:「兒臣以往愚鈍,讓父皇失望了。」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天子一言帶過,又道:「朕只問你一句,若將來有一日你繼位為君,面對黨爭紛擾和利益糾葛,你當如何處之?」

  姜暄沉默良久。

  「兒臣以為,為君者當以江山社稷為重,以黎民百姓為念。黨爭不可避免,利益永遠存在,但帝王心中須有一桿秤,一頭是國法,一頭是民心。任他各方勢力如何博弈,帝王只須握住這桿秤,不偏不倚,依法度行事,順民心而為。

  姜暄鼓起勇氣看向天子,坦誠道:「其一,用人唯賢,不唯親,不唯黨。清流可用,寧黨亦可用,關鍵在於其才其德是否利於國家。其二,決策唯實,不唯書,不唯上。任何政令,當以實效為檢驗,合則留,不合則改。其三,處世唯公,不唯情,不唯私。天子無私事,家事亦國事,當以法度為準。」

  殿內一片寂靜。

  天子望著兒子沉靜而堅定的面容,那雙與自己年輕時極為相似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他期待已久的光,一種歷經思考後的清明與擔當。

  曾幾何時,他也曾如此回答先帝的問話,那時的他還未登基,只是個在複雜局勢中掙扎求存的皇子。

  歲月如梭,如今輪到他坐在這個位置上,考校自己的繼承人。

  「朕想聽聽你對開海的看法。」

  天子收斂心神,不緊不慢地說道:「自從四年前沈望奏請河海並舉,到如今漕海新政順利推行,朝野上下漸有開海之呼聲,但是也有人反對開海,秉持海禁乃太祖定下之祖制。兩邊各有其理,你如何看待?」

  姜暄當然關注並思考過這個問題,此刻胸有成竹地說道:「父皇,兒臣以為,開海之議關乎國運,非一時一地之策可比。太祖高皇帝定下海禁祖制,乃因開國之初海疆不靖,不得已而為之。時移世易,今我大燕承平日久,東南沿海市舶之利已有明證,漕海聯運亦初見成效。若能審時度勢順應時變,有限度有章法地重開海禁,非但不是違背祖制,實乃繼承太祖安定天下之本意,是謂法祖而非泥古。」

  「至於阻力,幾臣以為不足為慮。朝中諸公,但凡心繫社稷明曉事理者,皆知開海於國於民有大利。首輔寧公老成謀國,最是顧全大局,他身為內閣首揆,凡於國朝有益之策,必會深思熟慮,襄贊聖斷。有寧公與內閣諸位輔臣同心協力,兒臣相信縱有些許雜音,亦難阻國家向前之步伐。開海事務千頭萬緒,正需寧首輔這般德高望重之重臣坐鎮中樞,協調部院平衡利害,方能穩步推行,收其實效。」


  雖說聽起來像是套話,但也能證明太子確實認真思考過此事。

  天子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色彩,悠悠道:「你覺得寧黨不會反對開海?」

  姜暄垂首道:「兒臣相信以寧首輔之智,斷不會逆勢而為。」

  天子笑了笑,更直白地問道:「寧黨若真如你所料,轉變態度參與進來,你覺得該如何安置?」

  姜暄沉吟片刻,回道:「兒臣以為,開海新政的關鍵職位必須掌握在可靠之人手中。

  此外無論清流亦或寧黨,只要有真才實學,皆可量才而用,但須設制衡之策,重要決策需經合議,關鍵帳目須公開核查,人事任命需多方會商。」

  天子微微頷首道:「若有人借參與之機,暗中阻撓掣肘呢?」

  「那便是自尋死路。」

  姜暄目光一凜,肅然道:「開海乃國策,阻撓者即為國賊。一經查實,當從嚴懲處,絕不姑息。父皇可明發上諭,申明開海事關國運,凡參與其間者,有功必賞,有罪必罰。

  有此明示在前,心懷鬼胎者自當收斂。」

  這番回答既有原則性又不失靈活性,天子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終於煙消雲散。

  「太子,這些年朕對你要求嚴苛,有時甚至不近人情,你可曾怨過朕?」

  聽聞此言,姜暄險些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懇切道:「兒臣從不曾心懷怨望,父皇嚴加管教是為兒臣好,更是為大燕江山社稷。兒臣以往愚鈍,讓父皇憂心,是兒臣之過。」

  「不。」

  天子卻搖搖頭,輕聲道:「是朕總拿朕年輕時的標準來衡量你,卻忘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坎要過。」

  姜暄眼中浮現淚光,仍舊強撐著微微躬身站立。

  天子凝望著他的身姿,嘆道:「你可知,朕為何今日要問你這些?」

  「兒臣愚鈍,請父皇明示。」

  「因為朕要讓你知道,為君不易。坐在這個位置上,你會聽到無數讚美,也會承受無數詆毀。會有忠臣直諫,也會有小人諂媚。會有真心為你著想的人,也會有處心積慮算計你的人。你要分辨,要權衡,要決斷,而這些沒有人能替你去做。」

  天子微微一頓,稍稍加重語氣道:「這次關於你的流言不過是小菜一碟,將來你若登基為帝,需要面對更多更惡毒的流言,更複雜更兇險的局。你要記住今日的感受,記住如何冷靜分析,如何等待時機,如何借力打力,如何化險為夷。」

  姜暄伏首道:「兒臣謹記。」

  「好。」

  天子點點頭,神色略顯疲憊道:「時辰不早了,你跪安吧。」

  「是,兒臣告退。」

  姜暄行了大禮,倒退三步,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天子獨自坐在偌大的御案後,身影顯得有些孤寂。

  這個執掌天下二十餘載的帝王,此刻卸下平時的威嚴,顯露出一個普通父親的疲態與蒼老。

  一晃之間,父親也年近花甲了。

  姜暄心中一酸,最終還是輕輕拉開殿門,走了出去。

  走在回東宮的路上,姜暄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那個曾經如山嶽般巍峨的父親真的開始老了,而自己必須儘快成長起來,接過那副沉重的擔子。

  回到東宮時,已是申時三刻。

  太子妃李氏見他歸來,忙迎上來:「殿下回來了,今日可還順利?」

  姜暄握住妻子的手,輕聲道:「順利,父皇很滿意。」

  李氏眼中閃過欣喜,又看到他神色中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柔聲道:「殿下累了吧?

  妾身已命人備好熱水,殿下沐浴更衣後,便能用膳了。」

  「好。」

  姜暄點點頭,忽然問道:「兩個丫頭呢?」

  「在念書呢,今兒好不容易乖一些。」

  李氏神色如常,心中卻有一絲黯然,蓋因太子對她體貼又尊重,偏偏她肚子不爭氣,至今只誕下兩位郡主。

  好在兩位側妃各有一子,這才沒有讓太子受到非議。

  姜暄只看了一眼便猜到妻子的心思,微笑道:「不用心急,我們還年輕呢。」


  李氏心中感動,柔聲道:「嗯。」

  入夜之後,姜暄獨自待在書房。

  窗外月色正好,將庭院中的松柏映成一片墨色的剪影。

  他伏首案前,親自起草東宮自查的章程,既然天子將此任務交給他,他就要做到最好,讓朝臣和天下人看到儲君的擔當。

  更重要的是,父皇明言要讓薛淮協助他,姜暄很清楚這個安排的深意。

  薛淮和他一樣年輕,將來必然是輔弼之臣,這是天子第一次允准他和薛淮直接接觸,毫無疑問是為了將來做準備,而此番他不需要再像以前那般避嫌,可以名正言順地和薛淮交心。

  姜暄怎會浪費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

  這一寫,就到了子時。

  燭火搖曳中,姜暄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時而凝神思索,時而奮筆疾書,完全沉浸其中。

  不知過了多久,姜暄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案上已經寫滿十幾頁紙,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雖然重,但並非不可承受。

  因為有父皇的教導,有賢臣的輔佐,有妻兒的支持,更有這萬里江山和兆億黎民需要他去守護。

  窗外月色西斜,姜暄吹滅蠟燭,和衣躺在榻上。

  在睡夢中,他仿佛看見一條漫長的路,路上有風雨,有坎坷,但也有光明,有希望。

  而路的盡頭,是一個富強昌盛萬邦來朝的大燕。

  他將帶領這個國家走向那裡。

  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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