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694【鉤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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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4章 694【鉤沉】

  平票?

  四十七位有投票權的重臣,除去投給李宗陽和馮清的十三票,剩下八十一票竟然被三人均分?

  這個結果讓殿內群臣感到詫異,仿佛冥冥中有一隻大手,控制著今日廷推的流程和結果。

  殿內短暫的沉寂之後,是壓抑不住的譁然。

  「二十七票?三人平票?」

  「這————這如何是好?」

  「前所未有,前所未聞啊!」

  寧珩之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下意識地抬頭,仿佛想要穿透殿頂的藻井,看清九霄雲外的天意。

  他精心布局,將段璞作為棄子,全力押注鄭元與趙文泰,本欲藉此穩固內閣格局,同時扼住清流開海的咽喉。

  薛淮最後時刻舉薦林邈已讓他感到一絲意外,但三人平票絕非薛淮或沈望單憑運作就能達到的效果,這更像是天子的意志。

  寧黨高官們的臉色都不好看,段璞輸了次輔之位,寧之的布局也被這個平票的結果攪得七零八落。

  不過此刻殿內的大臣們關注點不在他們身上,而是不約而同地看向那位養望多年的翰林學士。

  林邈依舊如往昔一般沉靜泰然。

  對於入閣之議,天子和他已經談過兩次。

  起初林邈表態婉拒,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資歷還不夠深,且一直在翰林院任職,沒有經歷過實務衙門的歷練,倉促入閣恐有誤國事。

  但是天子的態度很堅定,林邈亦知寧黨和清流在內閣必然會有紛爭,而天子希望他能在中間起到緩和局勢的作用。

  最終林邈答應下來。

  今日廷推之上,林邈安靜地旁觀,將寧黨和清流的所有籌劃盡收眼底,一邊看一邊分析這些人的手段。

  當最後時刻薛淮提出他的名字,林邈心中募然生出幾分感慨。

  雖然他只是薛淮仕途生涯中的一個過客,不像沈望那般對其照拂有加,但是當年薛淮在翰林院任職期間,林邈也算是看著他成長起來,那會並未想到僅僅六年時間,薛淮便能成長到如今的高度。

  可以預見的是,等林邈正式入閣之後,他少不了要和薛淮打交道。

  另一邊,房堅不再拖延,朗聲道:「廷推結果已定,禮部尚書鄭元、漕運總督趙文泰、翰林學士林邈,三人票數相同。依制,此結果即刻封呈御覽,恭請聖裁!」

  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順勢說道:「今日廷推已畢,退朝!」

  沉重的殿門緩緩開啟,午後的陽光帶著一絲遲暮的暖意斜射進來。

  寧珩之在段璞和韓公宣的陪同下,率先走出大殿。

  他的步履間似乎少了一分往日的從容,多了一絲山雨欲來的凝重。

  沈望與薛淮對視一眼,師徒二人默契地放慢腳步,落在人群之後。

  「老師。」

  薛淮眉眼間掠過一絲疲憊。

  沈望欣慰地看著他,低聲道:「你做得很好,林學士是當下唯一能破局的人選。」

  薛淮輕嘆道:「我也是靈機一動,只不知陛下那邊————」

  「不必擔心。

  「」

  沈望望向西苑的方向,語氣略顯深沉:「我需回閣處理善後,若是陛下召見你詢問廷推細節,你據實稟報即可。」

  「是,老師。」

  薛淮應下。

  西苑,精舍。

  銅臥封存的廷推奏本,已第一時間送到天子案頭。

  當此時,天子正在聽韓金講述薛明綸和衛錚同歸於盡的過程。

  「————薛侍郎知道此事難以了結,衛尚書必然不死不休,而寧首輔對其也多半會有針對之舉,於是他當眾立下誓言,只願此生能終老工部,為陛下分憂。其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殿內不少重臣即便知其過往,此刻亦不免動容。」

  韓僉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將太極殿內薛明綸最後陳情的一幕描繪得如在眼前。

  天子微微頷首,淡然道:「以退為進,壯士斷腕,朕倒是小覷了他的魄力。他蟄伏六年,一朝亮劍,這份狠勁比當年在寧珩之麾下時,倒是長進了不少。」


  一如寧珩之和薛淮的推斷,吳文奇正是天子安排的暗手。

  其實只要倒推一下,便能判斷出吳文奇的真正身份,他既不投靠寧黨,又與清流劃清界限,一貫超然物外明哲保身,卻能牢牢盤踞在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怎麼可能沒有天子的默許?

  天子知道寧黨會推舉衛錚出來,所以他授意吳文奇連消帶打,為的就是斬斷衛錚和薛明綸這兩人心中的妄念,斷絕他們的入閣之路。

  韓僉沉默肅立。

  天子端起手邊的茶盞飲了一口,轉頭看向韓金,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你說,他今日之舉是真的大徹大悟,幡然悔悟於當年工部虧空之過,還是另有所圖?」

  韓僉謹慎地斟酌道:「陛下,臣觀薛侍郎今日言行,其痛陳己過時,確有幾分真心。

  但其最終選擇以如此激烈方式兌掉衛錚,並將自身前途徹底綁縛在工部實務之上,其用意恐非僅為自保或贖罪。」

  「說下去。」

  「臣以為,薛侍郎此舉一是向陛下表明徹底與寧黨決裂的決心,不留絲毫退路,從而換取陛下的信任與庇護。其二,他今日的決斷或許與十四年前那件事不無干係。」

  精舍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連窗外的鳥鳴都似乎悄然遠去。

  十四年前,那是太和十二年。

  天子目光幽遠,又帶著幾分凌厲。

  如今恐怕只有韓簽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一年。

  從太和十年到太和十二年,那不到三年的時間裡,天子遭遇登基以來第二個難關。

  第一個自然是登基之初,彼時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齊王在朝中實力雄厚,天子不說如履薄冰,但也確實承受著極大的壓力。

  好在齊王性子粗疏,身上的破綻較多,最終被天子以雷霆手段摧毀其根基。

  當時天子並未想過要致齊王於死地,他有足夠的自信和底氣逐步磨滅齊王在朝中的影響力,往後讓他做一輩子富貴閒散的王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直到前任靖安司都統在一個非常偶然的情況下發現那樁秘密,天子不得不狠下心。

  一直以來,天子都堅定地認為他是被逼無奈,可他也知道那件事說出去會讓天家顏面盡失,所以他只能將秘密藏在心底,連太后都不知道分毫。

  至於第二個難關————

  薛明章的死因很複雜,並非某一個仇人,亦或某一兩件恩怨所致。

  「那件事怪不到薛明綸頭上。」

  天子幽幽一嘆,緩緩道:「連朕都不曾————薛明綸當時不過是工部右侍郎,寧之最信任的人輪不到他,不會向他吐露太多。若說他有錯,頂多便是囿於切身利益,最終選擇了明哲保身和袖手旁觀。你突然提到此事,是想說薛明綸因為往事對薛淮有愧?」

  太和二年齊王病逝的時候,韓僉才入靖安司兩年,自然無法接觸到那等機密,不過等時間來到太和十二年,他已是靖安司副都統,是天子極為倚重的心腹,對薛明章之死和薛明綸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可謂了如指掌。

  薛明章死後,雖然家道沒有中落,孤兒寡母卻幾乎被本宗遺忘,若非薛淮後來爭氣,恐怕早已湮沒無聞。

  與之對比,薛明綸一系則在寧黨的庇護下蒸蒸日上,這其中的取捨與冷酷,難免會令人感到幾分悲涼。

  韓簽稍稍思忖,沉聲道:「陛下明鑑,薛明綸城府極深,今日之舉雖然公私難辨,但其徹底與寧黨切割的姿態,於陛下平衡朝局削弱寧黨確有益處。尤其他選擇終老工部,等於是將自己置於陛下與沈閣老的眼皮底下,再無騰挪空間。」

  「你說的沒錯。」

  天子的聲音已然恢復平靜,但這平靜之下仿佛藏著更深的寒意:「薛明綸今日在太極殿上,對著衛錚和寧黨亮出獠牙,不惜自斷前程也要拉衛錚下馬,除了政治上的站隊與自保,未必沒有一絲遲來的愧疚。此外,他看到了薛淮的崛起,看到了某種清算舊帳的可能,想提前為自己和河東薛氏本宗求一份安穩。」

  韓金深深低下頭,不敢接話。

  這是他一直以來深藏心底的疑問。

  薛明章並非正常死亡,天子不是不知道這一點,按照正常的邏輯來說,天子固然需要厚待薛明章的血脈,卻也不必對薛淮委以重任,將他放在清貴閒職上養一輩子便可。

  薛淮爬得越高,手中的權力越大,一旦他得知當年薛明章死亡的蹊蹺,朝堂必然會掀起驚濤駭浪。

  對於天子而言,委實沒有必要冒這個險。

  薛淮確實有能力,可是大燕朝廷最不缺的便是精明能幹的官員,不是離了薛淮就過不下去。

  韓僉並不知道,天子此刻心中翻湧著怎樣的積怨和無奈。

  他定定地看著前方,視線中仿若浮現當年薛明章那張清瘦的面龐,以及他在太和十一年陸淵病故之後,入宮面聖說的那番話。

  良久,天子面上浮現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像是在告訴韓,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不懂。」

  陽光穿過窗格,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帝王眼中那抹深埋十四年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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