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693【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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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3章 693【破局】

  寧珩之每一句都看似在肯定沈望的出發點,實則步步為營,將沈望的質疑一一化解,並反將一軍,將趙文泰入閣描繪成對新政最有利的升華之舉。

  其言辭懇切,論據充分,格局宏大,將一場關於人事任命的爭論,巧妙提升到國家戰略和制度建設的層面。

  表面和風細雨,內里機鋒暗藏。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望身上,看他如何接招。

  首輔大人已將道理說到這個份上,幾乎堵死所有反對趙文泰入閣的藉口。

  反對就意味著沈望格局不夠,只顧地方一隅和個人心血,不顧大燕社稷的長遠利益。

  沈望靜靜地聽著寧珩之的闡述,臉上始終保持著那份專注。

  待寧之語畢,殿內陷入那令人窒息的寂靜時,沈望並未立刻反駁,反而陷入沉思。

  他目光低垂,仿佛在細細咀嚼首輔話語中的深意,又似在權衡利。

  這短暫的沉默並非示弱,而是一種策略性的緩衝。

  片刻過後,沈望抬起頭,臉上重新浮現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謙和道:「元輔高瞻遠矚,一席話如醍醐灌頂,令下官茅塞頓開。」

  這樣的表態讓殿內許多以為會看到激烈交鋒的官員略感意外,也讓寧之眼中閃過一絲審慎。

  下一刻,沈望坐了回去。

  「咳咳。」

  一位官員難以自控地咳嗽起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是鴻臚寺卿陳文遠。

  面對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陳文遠面露歉然。

  其實旁人很能理解他,蓋因沈閣老的舉動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廷推至今,爭論不休,沈望和寧之的交鋒肯定最引人注目,然而沈望表現得太過溫順,沒有給首輔大人造成一絲壓力,這不免讓旁人感到失望。

  大抵而言,這是雷聲大雨點小之舉,似乎和沈望的身份不符。

  如今他不止是清流領袖,還是八九不離十的內閣次輔,要知道當初歐陽晦擔任次輔之時,面對寧珩之即便勢單力薄,也從來不會在場面上示弱。

  寧之心中並無輕視,他考慮的不單是趙文泰這件事,而是要看後續的局勢變化。

  沈望沒有在這項議題上繼續糾纏,其實在寧珩之的預料之中,只不過對方確實放棄得很輕易,他究竟想做什麼呢?

  寧之下意識地移開視線看向左前方,再次對上那個年輕人的目光。

  從沈望起身之際,薛淮便已在竭盡全力地思考對策。

  老師不光為他爭取了時間,還幫他證明了一件事,寧珩之對趙文泰入閣志在必得,這一次寧黨也會齊齊發力,在無法通過大義爭取到中立派票數的前提下,清流必輸。

  再做口舌之爭沒有意義。

  薛淮理清楚這一節,思緒悄然轉向。

  已知寧之沒有全力支持段璞爭奪次輔之位,那他的精力必然會放在兩個新增的閣臣位置上。

  現在薛淮需要確定的是,趙文泰和鄭元是否都是寧珩之心目中的目標?

  趙文泰是寧珩之一箭三雕的人選,那麼鄭元呢?

  這位禮部尚書和寧黨究竟是怎樣的關係?

  往事一幕幕在薛淮腦海中浮現。

  最壞的結果無疑是趙文泰重新投效寧之,鄭元亦在私底下和寧之達成交易。

  倘若局勢再無變化,寧黨在內閣依舊占據絕對的優勢,而且以鄭元對沈望的怨望,只怕他會比寧黨中人更加激進。

  反對他們入閣?

  不行,老師已經證明至少今日很難說動那些中立派重臣,更無法挑起寧黨的內鬥,因為之前最有希望入閣的衛錚已經被薛明綸兌子,其他人只能追隨寧珩之的腳步。

  如果不能反對這兩人入閣,那只能提出一個新的人選,畢竟天子劃定的名額是兩位閣臣,在沒有發生特殊情況的時候,聖旨既已明發便不會更改。

  問題在於提名何人能夠影響到天子和群臣的態度?

  這個人選必須分量足夠,必須能夠服眾,不說壓過鄭元,至少要能強過趙文泰。

  薛淮心念電轉,不斷提出一個名字,很快又自行否定。


  王緒?

  他倒是資歷威望兼備,提名他說不定還能緩和關係,可是戶部離不開他,若他兼領戶部入閣,又會對內閣的局勢產生難以估量的影響,最重要的是天子多半不會允許,因為目前沒人能替代王緒在戶部的作用。

  房堅?

  京察還在進行中,天子若想提他入閣,必然會將廷推放在京察之後。

  薛淮的呼吸越來越慢,思緒運轉如風。

  便在這時,沈望出人意料地坐了回去,而薛淮抬頭向前望去,恰好對上寧珩之的視線。

  一幕記憶中的場景毫無預兆地湧入薛淮的腦海。

  那一日,在西苑。

  薛淮心中一動,思緒豁然開朗。

  另一邊,吏部尚書房堅見無人再起身,輕咳一聲道:「諸位大人,韓閣老舉薦禮部尚書鄭公、漕運總督趙公二人入閣,所陳理據詳實,足見為國薦賢之誠心。廷推大典貴在廣開言路集思廣益,本官再問諸公:可還有賢能之士欲行舉薦?若有,請即刻出班陳明人選及緣由,吏部當堂記錄,務求公充。若無異議,便當依聖諭,行廷推投票之儀,以定乾坤。」

  房堅語畢,殿內依舊一片肅穆。

  他稍作停頓,給群臣片刻思量之機,目光如炬,靜待回應。

  「房部堂。」

  薛淮起身,拱手一禮道:「下官斗膽舉薦一人入閣。」

  房堅雙眼微眯,頷首道:「薛左請說。」

  薛淮輕吸一口氣,在滿殿重臣的注視中,不疾不徐地說道:「諸位大人,依下官愚見,內閣乃社稷萬機所系,其職非止於協理庶務票擬章奏,更在於為天子拾遺補闕,為萬民謀福求安。閣臣之選關乎國運興衰,乃天下至重之器,何也?」

  「蓋因內閣立於廟堂之巔,俯瞰九州萬方。其思慮須高瞻遠矚洞察秋毫,能於紛繁時局中辨明大勢所趨,能於萬端頭緒里厘定治國方略。其胸懷須海納百川兼容並蓄,既能容納錚錚諫言,亦能彌合各方歧見,使政令通達,上下同心。其風骨須持正守節不阿不諛,以社稷蒼生為念,不為權勢所屈,不為私利所移,為百官立清流之標杆,為士林樹道德之圭臬。」

  「此等重任,非學貫古今、明體達用者不能擔之。閣臣需深諳經史子集,明辨興衰之道。需洞察世情民,通曉實務之艱。需格局宏闊,不囿於門戶之見,不拘於一司之利。

  唯其如此,方能提綱挈領,總攬全局,為陛下運籌帷幄於九重,為黎庶解懸倒危於水火。

  內閣之穩,在於閣臣之德才相濟。朝綱之清,在於中樞之持中秉正。」

  「故遴選閣臣,當以德望足以服眾,才識足以經邦,器局足以容物,風骨足以礪俗為圭臬。其人當為士林之表率,百官之砥柱,其入閣非為一己之榮寵,實乃為社稷添一柱石,為天下開一清源。」

  在薛淮起身那一刻,幾乎所有寧黨高官都打起了精神。

  他們心裡清楚,清流不會輕易放棄阻止趙文泰入閣,畢竟漕運總督這個位置對他們的開海大計太過重要。

  但是薛淮的這番論述有些出乎他們的意料,他沒有攻擊任何人,也沒有臧否鄭元或者趙文泰,他只描繪了一個理想中內閣閣臣的畫像,這份格局與高度讓殿內群臣不由得凝神靜聽。

  寧之若有所思地看著薛淮,心中悄然浮現一個猜想。

  「基於此念,下官今日鄭重舉薦一人入閣。」

  薛淮話鋒一轉,極其鄭重地說道:「此人學養深厚,貫通經史,為天下士子所景仰。

  持身清正,風骨峻峭,數十載宦海不改其志。處事公允,不涉黨爭,於廟堂紛擾中獨守中流砥柱之風。其立身於翰林清貴之地,養望於儲才教化之所,深諳文教禮樂之精義,更能以超然之姿,洞察廟堂之得失。若其入閣,必能彌合分歧凝聚共識,增益內閣之清譽,穩固中樞之根基!」

  那個名字已然呼之欲出。

  寧珩之依舊維持著先前的儀態,心裡默默嘆了一聲,眼中卻掠過一抹對薛淮的激賞。

  他和鄭元早已達成心照不宣的默契,另外讓韓公宣提名趙文泰則是給清流布置的殺局,對方如果捨不得數年時間鋪就的根基,必然會在天子和百官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負面形象。

  這便是捨得二字的真意。

  寧珩之能夠舍下段璞,卻不知清流是否願意捨棄趙文泰?


  然而那對師徒給了他一個完全偏離方向的答案。

  這條路不好走,正因如此,才能證明沈望和薛淮遠超常人的城府和心志。

  如此對手,倒也可敬。

  另一邊,一位中年文官緩緩抬起雙眼,看向那個昂然屹立的年輕人,心中感慨萬千。

  薛淮同時看向他,沉穩有力地說道:「諸位大人,下官所薦者正是翰林學士,林邀林大人!」

  林邈收回視線,面色淡然。

  不少朝臣仿若恍然大悟,他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寧黨和清流身上,此外頂多對房堅和王緒有所偏移,無形中忽略了這位翰林學士的存在。

  若論入閣之資格,兼領右都御史銜的翰林學士毫無疑問遠在漕運總督趙文泰之上!

  如果寧黨要堅持力保趙文泰,那他們就必然要放棄禮部尚書鄭元。

  原因很簡單,在薛淮表態之後,清流官員必然會將票投給林邈,而殿內部分中立派以及和林邈交好的重臣,手裡的票也會投給他。

  先前寧之一錘定音,清流若提不出有力的人選,便無法對鄭元和趙文泰的名額造成威脅,眼下卻截然不同,這兩人的票數會分流,說不定會被林邈後來居上!

  不知為何,寧珩之並未開口穩定人心。

  房堅聽著殿內的竊竊私語聲,又等待了片刻,起身說道:「既然諸位大人對人選並無異議,那便開始投票。還請注意,關於此番閣臣增補之人選,候選人計有五位,分別是禮部尚書鄭元、翰林學士林邈、漕運總督趙文泰、工部左侍郎馮清和刑部左侍郎李宗陽。」

  殿內一片肅穆。

  約莫一刻鐘後,最終結果來到房堅手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神情略顯複雜,旋即高聲宣布。

  「刑部左侍郎李宗陽,計五票。」

  「工部左侍郎馮清,計八票。」

  「禮部尚書鄭元,漕運總督趙文泰,翰林學士林邈————」

  「三人得票一致,皆為二十七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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